第92章 制服
顧氏實業的保安今天換了新制服。
懂行的老員工一眼就看出來了——上次穿新制服,還是顧家老爺子七十大壽,市裡的人來了七八位,從早鬧到夜裡十二點。這次,為了一個商務接待,專門換制服,來的人級別怕是不低。
傳聞中叫薛恆,地產起家,後來涉足了幾個領域,背景不必細說,懂的都懂。
會議室里,行政主管張敏親手把第十七份文件擺好,退開兩步,對著桌面看了又看,彎腰把茶杯朝右調了兩毫米。顧浩站在落地窗前,手插著口袋,俯瞰樓下停車場,一副等貴客的架勢。旁邊助理接了個電話,壓著聲音:「……是,二十分鐘之內到,路上了。」
顧浩轉過身,整了整襯衫領口,問了句:「顧晚那邊通知了嗎?」
助理愣了一下:「沒有,這次接待名單上沒她——」
「那就沒事了。」顧浩說,「按計劃走。」
顧晚在五樓,她的辦公室在整層最角落,不是最好的位置,但採光夠用,她也不挑。桌上三份合同,紅筆批註了大半,旁邊那杯咖啡早上沒喝完,涼透了。
今天公司氣氛不對,保安換了衣服,前台小姑娘從一大早就拿鏡子補妝,走廊上連行政部門的人走路都帶著股神氣勁兒。顧晚知道有大客戶來,但沒人通知她,她就當不知道,低頭繼續批文件。
十一點四十,薛恆的車到了。
三輛黑色商務車停在樓下,一字排開。跟來的有助理、隨行律師、顧問,合計六個人。薛恆走在中間,襯衣是白色的,袖子挽到肘關節,西裝外套搭在助理手上,沒什麼排場,但那種站在人堆里自然往中間走的勁兒,不是裝的。
顧浩迎上去,笑得臉部肌肉發緊,握手,說了一長串的歡迎詞。薛恆應了幾個字,被人簇擁著進了大樓。
會議室里,項目總監開了PPT,第一張幻燈片是公司的整體規劃圖,畫面做得很精細,背景還用了輕微漸變。行政主管守在門口備場,茶水換了三次——第一次泡了綠茶,薛恆的助理說他喝烏龍,重來,泡了兩種,薛恆喝了半杯,沒再動。
資料翻到第三頁,顧浩正要開口介紹方案,薛恆把杯子放下了。
「顧晚今天沒來?」
這一句,顧浩沒料到。
「顧晚顧總……另有安排,今天的洽談主要由我來負責——」
「葉總之前跟我提這個項目,說是顧晚在主導。」薛恆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沒什麼起伏,「我今天是來談合同的,不是來聽PPT的。」
會議室里幾個人悄悄對了對眼神,沒人吭聲。
顧浩繃著笑,用眼神朝旁邊助理使了個勁兒,助理秒懂,捏著手機出去了。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薛恆的隨行律師低頭翻資料,助理盯著手機,薛恆本人端著茶杯,把窗外那排綠化帶看了足有七八分鐘,神情悠然,好像這裡是他自己家的茶館。顧浩笑容維持著,維持了十分鐘,兩腮大概已經開始酸了,又不能垮,只能硬撐。
行政主管親自上五樓,敲了顧晚的門,措辭繞了個彎:
「顧總,樓下會議室,有位薛總,洽談中間提到了您,說想請您過去一趟。」
顧晚把紅筆搭在合同上,抬頭看她:「什麼項目的洽談?」
「就是……近期在推的那個。」
「那份接待名單上有我的名字嗎?」
行政主管停了一下,沒答。
「沒有,對吧。」顧晚說。
行政主管臉上有些窘,半天,才道:「顧副總那邊,也在等您。」
顧晚把合同翻了頁,拿起外套,站起來,沒多說一個字。
她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轉過來。那些眼神,顏色各異,有困惑,有尷尬,還有一種藏著算計的審視。顧晚掃了一圈,在薛恆那裡停了一下。
薛恆把茶杯放下,起身了。
這個動作讓旁邊幾個人齊齊一愣。顧浩的項目總監,跟過薛恆兩次飯局,省里的某位廳級幹部進來落座,薛恆都沒有動過。這次,為了顧晚。
「顧總,早就聽葉總提過,今天才見著真人。」薛恆伸手,握手的力道正式,不輕不重,「讓您跑一趟,不好意思。」
「沒事。」顧晚說。
之後一個小時,是顧晚主導的會議。
薛恆提問,她答。三處技術細節,她從手機里調出數據核對,沒有含糊的地方。隨行律師在合同第六條上有異議,顧晚把那款項指出來,兩句話解釋完,律師想了想,點頭。
合同簽完,薛恆起身,跟顧晚握了手:「後續對接,讓我助理聯繫顧總。」然後帶著一行人走了。
電梯門關上,會議室里的氣氛鬆了,接著,開始變形。
顧浩坐在主位上,笑著沒說話,眼睛裡的東西,顧晚沒去細看。
走廊上,兩個銷售部的員工背對著顧晚走,隔音不好,聲音漏過來:
「……薛恆給她起身,這關係不一般啊——」
「能一般嗎,你說說,她靠什麼把這項目談下來的——」
顧晚從她們身後走過,兩人驟然回頭,一時都啞了。
顧晚沒停步,進了電梯,按了五樓。
門合上,她靠在壁上,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合同副本。
項目拿下來了。這是今天最重要的事。
至於那些話,說它也是浪費口舌,不說,也自然會在某個時間點消散。門樓層到了五,她走出去,回桌前,繼續那三份批了一半的合同。
咖啡徹底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
謠言這種東西,不需要人推,自己會跑。
沒過兩天,顧氏上下,這件事的版本已經進化出好幾個,最離譜的說顧晚跟薛恆在酒店待了兩晚。顧晚知道這個版本是從保潔阿姨手機里的某個匿名群里傳出來的,截圖還配了紅圈標註,圓圈畫得很認真,像是生怕別人看漏了重點。
她沒有解釋,也沒叫人去處理。
解釋這種事,越解釋越像是真的,這個道理顧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