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文藝風,防早戀
文藝風,防早戀
莊家那點破事,宋瑩知道的一清二楚。
這些年,黃玲兩口子每回吵架,她在隔壁幾乎都能聽個大概,而事後黃玲也常常找她傾訴。
她心裡明白,莊超英是個拎不清的。
一旦孝莊」得知周誠賺了大錢,他往後補貼老莊家會變得理直氣壯不說,甚至還可能早早讓周誠掏錢補貼家裡。
畢竟以莊超英一貫的認知,孩子有了本事,幫襯家裡便是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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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黃玲的想法與莊超英不同。
黃玲是只要自己幹得動,就絕不會沖孩子伸手。
而且她也不會容忍莊超英早早成為孩子的負擔。
宋瑩答應黃玲保密,也答應得十分鄭重。
這些年但凡她應下的事,就沒有一件是從她嘴裡漏出去的。
當然,林武峰也同樣靠得住,兩口子都是嘴嚴的人,跟林棟哲那個大喇叭截然不同。
夜裡熄了燈,林家屋裡卻沒有完全安靜下來。
「什麼?三萬?」
林武峰忍不住從床上坐了起來,眼珠子瞪得溜圓。
宋瑩慌忙起身扯了他一把,順手便送過去一巴掌,壓著嗓子急道:「你喊什麼,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林武峰卻仍有些驚疑不定。
倘若宋瑩說周誠賺了幾千塊,他或多或少還能勉強接受,可三萬,這數目實在太誇張了。
在宋瑩的低聲解釋中,過了半晌,他總算壓下心底的震動,緩緩躺了回去,卻還是忍不住壓低著嗓門確認:「景誠給一鳴投資————賺了這麼多?」
宋瑩點點頭,語氣里仍帶著幾分恍惚:「可不是嘛,誰能想到呢。聽一鳴那意思,當初你建議他走個體戶,景誠聽到之後,二話不說就找過去要投錢。前年一鳴在玄妙觀那邊擺攤,又是賣手錶又是賣小家電的,我還當是老李開明,掏了老底支持他呢,哪能想到背後出錢的竟是景誠。」
「真是讓人想不到。」林武峰由衷地嘆了一聲。
李一鳴這兩年掙了錢,他是知道的。
畢竟能租下棉紡廠的門面房開起小賣部,手頭沒有一筆像樣的本錢根本撐不起來。
他只是沒料到,李一鳴賺的遠比他想像中要多。
當然,李一鳴賺錢的風險他也清楚,畢竟之前,還是他送禮,把人給撈出來的。
與之相對,周誠只是出資,除了人身風險,可其他風險一點也不少。
小小年紀,敢於投資拿分成,這種判斷力和魄力,都相當了不起。
「三萬啊。」林武峰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他深吸一口氣,心緒卻怎麼也無法平靜。
「萬元戶」這個詞,在壓縮機廠里同樣流行。
之前他總覺得,萬元戶離他們太過遙遠,可他怎麼也沒想到,他們這條普普通通的小巷子裡,竟同一時間,一下子冒出了兩個!
還是一個少年,一個青年。
他身為高級工程師,在國營大廠兢兢業業這麼多年,一個月到手也就六十塊錢。
按眼下這工資水準,他哪怕干到退休都別想成萬元戶。
改開帶來方方面面的衝擊和改變,實在太大、太猛烈。
想想「萬元戶」這稱號,擱在前些年,這個概念都沒人敢想。
如今不但到處有人談起不說,還真就一個個地冒了出來。
「幹個體,當萬元戶也很好啊!」
說實話,林武峰是真動了心。
李一鳴這幾年做了什麼、怎麼做的,他可是一清二楚。
他自忖若是自己去做,大概率也能復刻這條路。
可讓他從國企離職,哪怕只是停薪留職,他也實在下不了決心。
萬元戶」雖是天大的誘惑,可過去幾十年的經歷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
別看眼下「萬元戶」風光無限,可政策這東西說變就變。
身為一家之主,他肩上扛的不光是自己,而是整整一個家。
所以思來想去,他終歸不敢冒險,不敢離職。
可即便不離職,他覺得日子也不能這麼過下去了。
黑暗中,林武峰試探著開口:「宋瑩,現在廠里效益不好,你說我要不要趁周末休班的時候,也出去接點私活補貼補貼家裡?」
宋瑩知道自家男人是被周誠賺錢的事給刺激到了,聽他說周末賺錢,心裡多少有些意動,但更多的還是擔憂。
「這麼幹安全嗎?風險大不大?」
林武峰沉吟了一下,認真地盤算道:「風險自然是有的。想多掙錢,哪能一點風險都不擔。現在廠里接私活的人越來越多了,上面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覺得,收益總歸比風險要大出不少。關鍵的是,我在廠里人脈還行,就算真出了岔子,只要不鬧大,上面頂多也就是給個警告。」
聽林武峰這麼一說,宋瑩心裡便有了底。
她知道自家男人向來穩重,既然能這樣說,那問題就真不算大。
她又問:「武峰,你出去接私活,能賺多少?」
在她想來,林武峰堂堂工程師,掙的總該比她們這些老婆媳婦做手工強得多。
巷子裡七鄰八舍接李一鳴的單子,一個月能賺個三五十塊。
要是林武峰掙的更多些,冒點風險倒也值得。
要是多不了多少,那還不如她多做幾件手工活,也省得丈夫去擔那份風險。
林武峰想了想,坦誠道:現在還沒做,我也說不準。不過上半年有個鄉鎮企業的老闆來廠里談原料採購時,私下找過我,想挖我過去,當時我婉拒了。那人說,我不去也沒關
系,可以抽空去給他們做做技術指導。憑我這手藝,一天不少於這個數。」
黑暗中,他豎起一根手指。
宋瑩看清了。
「一百?一天?」
「對!」
宋瑩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雖說一百一天,在三萬面前不算什麼,可這是自家能賺的錢,那可不一樣!
「武峰,還得是你啊!大工程師就是比我這沒文化的厲害!」
宋瑩知道林武峰不說大話,毫不吝嗇地送上情緒價值。
林武峰嘿嘿笑了兩聲,原先心裡那點忐忑,在宋瑩的讚揚中不知不覺便散個乾淨。
宋瑩望著天花板,嘴裡做著盤算:「一天一百,一個月能有好多錢啊!正好我有段時間沒做頭髮了,等你接私活賺了錢,我就去市里做頭髮,過兩個月天就冷了,正好我再添件毛呢大衣!」
「呃..
」
林武峰語塞,沒想到自己錢還沒掙回來,老婆就已經盤算好怎麼花了。
可他到底也沒說出什麼掃興的話來。
誰叫他娶的是廠花呢。
既然享受了她的美麗,就得接受她那份愛美的心思。
況且眼下他日子怎麼也比當年追宋瑩那陣子好過。
那時候他一連幾個月餓肚子、省吃儉用,只為給她買一塊手錶。
這天之後,林武峰在周末便蹬著自行車去了鄉里一趟。
隨後,哪怕休班,白天也難見到林武峰的面了。
宋瑩很快就燙了個大波浪,給家裡添了一些新物件,每天都笑得合不攏嘴。
黃玲問起來,宋瑩也沒瞞著。
交換秘密有助於增加信任。
整條巷子裡,宋瑩自認能讓她毫無保留的,也就只有一個黃玲了。
十一月,周誠已經在一中學習生活了兩個月。
兩個月下來,他再次用自己的成績說話,終於又成了特權階級」。
只不過這一回,他很少再在課堂上睡覺了,他把更多的時間泡在了圖書室。
一中的圖書資源遠不是附中能比的,校內的圖書室,藏書量堪比一座小型的圖書館。
當然,受制於時代的局限,其中大多數書籍他並不感興趣,他只挑那些專業性強、針對性也強的來啃,主要是機械與化工方面的書。
他計劃十分明確,準備在大學時就讀化工相關專業。
比起眼下正熱的經濟、法學、建築之類,機械與化工對他日後用處更大。
畢竟掌握機械、化工,若日後再進入某個古裝世界,他完全可以憑藉自己的能力,把自己需要的東西造出來。
不說手搓槍炮,至少也得把小雨傘等能顯著提高生活質量的必需品弄出來。
十二月,學校上級部門頒發了文件,要求學校在具體教學中打破男女界限,平時教學、體育課、實驗課、游泳課等等,要求男女同組。
文件上特別註明,「在嚴禁校園早戀的前提下,學校的具體教學要打破男女界限,讓異性同學正常相處————.」
對此,各校負責人,都對上級部門表示了誠摯的問候。
問候之後,便是犯愁,然後開會。
身為教導主任,莊超英在學校已屬領導階層,自然逃不掉參與會議、擬定方案。
因為沒有現成的經驗可以借鑑,莊超英和同事們抓耳撓腮,一籌莫展。
不斷有人提出新主意,又不斷有人當場否決。
莊超英苦不堪言,只覺得這差事比正常教學累太多了。
放任少男少女們打破界限,就難免彼此生出好感,便難以杜絕那些暗生的情愫。
可文件又白紙黑字地要求嚴禁早戀。
左右為難之下,學校最後只能定下一條折中的辦法:課上可以打破界限、男女同組,課後,則必須嚴格保持距離。
為此,包括莊超英在內,學校的老師課後,更多就是在校內不斷巡邏。
一旦發現有男女學生相距少於一定距離,就要用曹操般的速度跳出來,發出警告。
莊超英主要負責學校車棚附近的巡邏。
車棚附近有樹叢。
莊超英每次想到自己這麼一個盡職盡責的老師,課後不批改作業、整理教案、輔導學生,而是一把年紀了蹲樹叢里抓人,他就相當鬱悶。
不過這麼一個月下來,他倒也不是沒有成果。
早戀他沒抓到幾對,可校內自行車被放氣、被損壞、鈴鐺丟失這類破事,迎來了斷崖式下跌。
如今高考恢復已經到了第五個年頭。
高考制度的穩定讓中學生的學習壓力與日劇增,單一的填鴨式教學和枯燥的題海戰術又讓學生們心生乏味,於是「文學」就開始了野蠻增長,被學生用來疏解壓力,填補情感上和精神上的缺失。
隨著社會風氣的漸變,近幾年,小說、詩歌、電影等文藝作品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其中宣揚和歌頌愛情的作品最多,畢竟諸多題材中,也只有愛情最不敏感,而像什麼自由之類的,有人敢提,就有人敢扣帽子。
這年代的高中,遠沒有幾十年後那麼封閉,現在的高中生,反而是思想最為開放,感官最為敏銳,接觸新鮮事物最快的群體。
受學生的影響,學生家裡也自然而然地被裹挾進了這股浪潮,不少家長也漸漸翻起了那些小說和詩歌,無聲無息地接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思潮。
「玲姐,這些小說你都看了吧,真的,看的我半天都緩不過來神,以前想不到的事,說不出的話,看完這些書,就一下覺得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小院裡,黃玲正搓著衣裳,宋瑩捧著一本書湊過來,滿臉痴迷與陶醉。
「玲姐,現在的文章寫得跟以前真不一樣,很不一樣,跟電影,電視上的也不一樣。」
莊圖南聽到後,也是激動地說:「這些都是我們語文老師推薦的,我們語文老師很熱愛文學,他年輕的時候,沒機會閱讀外國名著,也沒機會給雜誌投稿,所以鼓勵我們追逐文學夢,給雜誌投稿,交筆友。」
宋瑩聽後,一臉笑容:「哎喲,你們老師推薦的真好。」
莊圖南興致勃勃繼續道:「我們老師還在課堂上講解了現在的文學創作趨勢,說現在的作品都是以人為本,講述人的個體價值。」
說著,他竟然還吟起了幾首散文詩,更是讓黃玲和宋瑩一臉笑容。
宋瑩也是吟出了自己喜歡的詩,吟完一段,黃玲竟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下一句。
兩人對視一眼,大有惺惺相惜之態。
蹲在一旁玩耍的林棟哲,看著她們那副陶醉的神情,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這段時間,他算是發現了,家裡這些人,包括莊圖南、莊筱婷,已經全都瘋掉了。
還算正常的,只剩他跟二哥。
也只有他們兩個,不會動不動就四十五度角仰頭望天,冷不丁地吟出一首酸詩來。
莊家屋裡,周誠捧著一本《化工熱力學》在啃,聽著外面的動靜,他臉上也差點帶上痛苦面具。
沒辦法,從他的角度看,實在是太尬了。
最最讓他無奈的是,他還知道這將是這個時代的特點,這種文藝狀態,將會維持幾十年,直到資訊時代才會慢慢結束。
如果有可能,周誠很想丟給黃玲和宋瑩一人一塊手機,讓她們刷刷抖音治療治療,奈何..
就在他暗自感慨之際,外頭傳來了新的動靜。
「珊珊,又來找景誠借書啊!」
「嗯。」扎著兩條長麻花辮的吳珊珊輕輕應了一聲,懷裡抱著兩本雜誌,略帶羞澀地微微低了低頭。
「景誠就在屋裡,去吧去吧!」
黃玲笑著說道。
吳珊珊應聲進了屋裡。
黃玲嘴上沒說什麼,目光卻一直若有若無地往那扇窗戶上瞟。
半個小時後,吳珊珊抱著兩本新書,跟黃玲等人打過招呼後離開。
黃玲看著吳珊珊消失的背影,表情頗為糾結。
一連幾天,黃玲都像揣著心事。
直到這天傍晚,周誠和莊圖南他們都還沒放學,莊超英先一步回了家,剛把自行車在牆邊停穩,黃玲已經做好了飯,從廚房裡探出身來。
她走出廚房,趁著孩子們還沒到家,把丈夫拉到了一旁壓低聲音:「超英,你說,景誠跟珊珊————他們兩個,不會是在早戀吧?」
莊超英怔了一下,下意識道:「不會吧?我沒看出來,你是不是想多了?」
黃玲皺著眉道:「我倒希望是想多了。可這才一周,珊珊已經往咱家來了三次了。她在景誠屋裡,一待就是半個多小時。說是借書還書,交流心得,可這也太頻繁了。而且圖南也在一中,以前珊珊跟圖南也玩得不錯,可借書聊天,她基本只找景誠。景誠不在,圖南在家,她聊個幾句就走了。」
莊超英聽她這麼一說,也覺得這苗頭確實有些微妙。
他想了想,又朝林家那邊瞥了一眼,確認那邊沒什麼動靜,才壓低聲音道:「我跟你說,珊珊這樁事,咱們最好裝作不知道。其實孩子很多時候,自己都沒意識到那層意思。咱們要是不小心把窗戶紙捅破了,他們反倒一下子就明白了。」
這話可謂是莊超英的經驗之談。
附中里就有幾個先例。
有男女平時不經意走近了一些,被學校老師抓住警告。
本來沒想過談戀愛的兩個學生,被雙雙警告過一次後,反而直接在一起了。
莊超英是反對孩子早戀的,尤其周誠早熟,他又管不了,所以黃玲提起這事,他覺得更要慎重。
「那咱們————就什麼都不做?」黃玲有些茫然。
莊超英嘆了口氣:「不是不做,是咱們能做什麼?我能在附中蹲樹叢抓人,總不能跑到一中蹲景誠吧。
再說,景誠在一中,珊珊還在附中,他們平時碰面都在家裡,全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這已經不錯了。
要是咱們把話挑明了,他們跑到外頭去,那才真叫麻煩。」
黃玲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認,莊超英說得確實在理。
其實,對吳珊珊這小姑娘,她是喜歡的。只是覺著孩子們終究太小了。
哪怕周誠是眾所周知的早熟,在她眼裡,也仍是個孩子。
小兒子早戀,她倒不怎麼擔心影響成績,只是怕太早談感情,會耽誤兒子的將來。
畢竟在她看來,小孩子懂什麼是愛情?
若是一時衝動做錯了事,將來又後悔,莊吳兩家住得這樣近,往後怕是見面都尷尬。
黃玲心裡默默琢磨著莊超英的話。
忽然,她整個人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