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第一步是開口
第一步是開口
一月，是蘇州全年最冷的一個月。
早在兩個月前，莊林兩家便因天氣轉寒，不再湊在小院裡一起吃飯了。
晚飯之後，莊超英從自家屋裡出來，揣著手，狀若無意地在巷子裡溜達一圈，最後進了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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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日極少到鄰居家串門，來吳家便更罕見了。
這次是沒辦法，黃玲剛給他下達了任務，要他上吳家的門，打探打探口風。
至於打探什麼口風，自然是吳珊珊的升學選擇。
過了年，吳珊珊也到了升學的關口，按她的成績，本該理所當然地去考一中。
不過吳家情況特殊，吳珊珊會去哪個學校，誰也說不準。
黃玲之所以這般上心，還是為了自家小兒子。
下午時莊超英的一句話提醒了她，周誠跟吳珊珊，一個在一中，一個在附中，日常不在一個圈子，平時接觸只能在家裡，有大人盯著，倒不必太過擔心。
可等明年，吳珊珊一升學，去到不同學校，她就得拿出不同態度，採取不同方法了。
莊超英雖是遠近聞名的老實人，可身為附高領導，倒也沒人敢小覷他。
他登門實屬稀客，吳建國很是高興，連聲招呼他落座。
張阿妹也立時端來一杯熱茶放在莊超英手邊的案几上，笑著道：「莊老師，茉莉花茶，你嘗嘗。」
莊超英道了聲謝；捧起茶杯暖著手，裝作不經意地開口道：「下午珊珊過來借書，看著這孩子，我一下子多了很多感慨啊。時間過得太快了，一轉眼幾家孩子都大了。這過了年，珊珊跟小敏是不是該中考了？」
吳建國點著頭，熱切道：「是啊，莊老師，正好，你不問我我也想找你請教一下，你覺得哪些中專比較好？我指的是，畢業後對口分配的單位好？」
不等莊超英思考回答，張阿妹便搶著道：「莊老師，你熟悉教育系統，我琢磨小敏的志願琢磨好一陣兒了，你幫著參謀一下。」
莊超英便把原本要回吳建國的話暫且按下，看向張阿妹。
張阿妹顯然早就琢磨過自家閨女的出路，幾乎不假思索便說：「棉紡廠職工子弟只要從棉紡專業的職高或技校畢業，就可以排隊等位置進廠，如果是中專，百分百保證進廠，老吳去人事處問過了，小敏也符合條件————」
莊超英心裡皺了皺眉，面上卻分毫不露。
張阿妹是輪胎廠員工，按理來說，給張敏鋪路，首先應該選輪胎廠才對。
可她話里話外，分明是打算讓張敏頂吳建國的崗。
莊超英清楚，這不是張阿妹搞錯了，而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早在去年，他就聽到消息。隨著知青返城排隊，輪胎廠的職位早就安排不下了。
不僅沒法安排，甚至連張阿妹的工種，都開始壓縮編制。
這樣一來，她明面上雖還掛著一個頂崗的指標，實則那指標早已名存實亡。
崗位幾乎就要裁撤不說，就算還能留著，硬條件比張敏好的知青和職工子女比比皆是，怎麼輪也輪不到張敏頭上。
如此一來，吳建國的名額，就成了吳家唯一的指標，自然就被張阿妹牢牢盯上了。
莊超英雖對張阿妹盤算頗為反感，可還是認真思忖起來，準備給出些建議。
然而沒等開開口，吳家屋門就被敲響了。
黃玲抱著針線籃，還拿著一本毛衣編織的雜誌，走進來，說：「阿妹，你幫我看看這個樣式怎麼起針。」
莊超英暗搓搓睃了眼黃玲，心中頗為無語。
他知道這是黃玲不放心自己，特意親自跟過來探口風。
黃玲先是目不斜視地進了屋，接著看到莊超英，臉上立時流露出詫異神色，似是沒想到莊超英也在。
張阿妹道了聲「真巧」，便拉著黃玲坐下，讓她把毛衣的事一會兒再說。
接著，張阿妹又把剛剛的話重複了一遍。
吳建國這時在旁邊補了一句：「人事處說了，吳家只有這一個指標，小敏用了，珊珊就不能再用。」
張阿妹臉色一黑，轉頭瞪了吳建國一眼：「珊珊成績好，用不上這個指標。」
莊超英、黃玲同時點頭。
吳珊珊成績確實好，甚至比天天補課的莊圖南還要好一線。
張阿妹回頭道，「當然，小敏也可以報其他專業，比如說，師範、郵電，衛校這些專業也熱門得很，國家包分配，畢業了馬上有份好工作，就是這些專業分數線比較高，所以我一直猶豫是穩妥起見，讓小敏報紡織呢，還是搏一搏，報其他的呢？」
黃玲想了想，實話實說：「郵電，衛校我不太清楚，不過紡織，我有發言權。紡織這工作，只能算穩妥，上班實在太累了。」
說完，黃玲又講了自己平時工作中的辛苦，說完，又補道：「超英是老師，我覺得師範比紡織強。以前工人薪資高一點，現在教師工資也漲上來了，輕鬆，乾淨，還體面。」
張阿妹跟吳建國聽得連連點頭。
張阿妹也拿吳建國平時的狀態舉例，認可了黃玲的說法，不過很快，她話音一轉：「玲姐，我跟你們說，你們別笑啊，我去打聽了一下這些專業，專業越好，農村孩子就越多，因為一畢業就能農轉非，所以農村學校的孩子拼了命地學習考試，而且，他們的家庭都希望他們能
找城裡的孩子，所以鼓勵他們上學時和城裡的同學談戀愛。」
一聽張阿妹說起這個，黃玲和莊超英不由得心虛地對視了一眼。
他們聽出了張阿妹話里的弦外之音。
張阿妹是擔心自家閨女跟村裡的孩子談戀愛，影響前途。
在這一點上，張阿妹跟他們簡直如出一轍。
畢竟他們今晚登門，就是擔心自家孩子早戀。
他們對吳家，或多或少覺得有些門不當戶不對。
畢竟他們工作更好，職務更高，不論是廠里還是學校，怎麼也都是小領導。
更何況自家小兒子是天才，前途遠大，他們看吳家，就有點像吳家看農村家庭。
這一刻，從張阿妹身上，夫妻倆竟隱隱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時間，兩人羞愧萬分。
張阿妹卻渾然未覺夫妻倆的異樣，兀自感嘆著：「紡織專業也有農村孩子，但沒那麼多，而且，如果畢業後進棉紡廠，廠里的青工都是城市家庭出身，門當戶對，將來過日子省心省力。」
話到這裡，黃玲和莊超英也聽明白了。
張阿妹還是更看好紡織，畢竟吳建國的指標擺在那。
自家閨女明明能一步到位，幹嘛還要去努力，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呢？
身為母親，黃玲是有點理解張阿妹的，只是她還是看不慣。
「那珊珊呢？」她道。
張阿妹臉上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笑眯眯道，「珊珊成績好，上中專完全沒問題，就讓她在衛校、師範隨便挑一個。」
一直插不上話的莊超英此時終於開了口：「重點高中和中專都是第一檔，報了中專就沒法報一中了，我聽說珊珊想上一中，你們和珊珊商量過嗎？」
張阿妹脖子一梗，理直氣壯道：「考大學太難了，上了高中也不一定考上大學，這中專畢業後就能有好工作，我覺得這就挺好的。」
張阿妹說話時，吳建國在一旁始終沒出聲，只是低著頭，用手一下一下地揉著臉。
張阿妹說著又補了一句：「再說，上學的時候沒準還能碰上一個合適的對象，知根知底，還有共同語言，多好。」
黃玲實在有些聽不下去了。
她理解張阿妹偏心，卻難以接受她偏心到這種地步。
替自己閨女操心時，生怕跟農村孩子談上戀愛。輪到了吳珊珊，便成了「沒準能碰上個合適的9
她覺得自己今晚登門已經夠卑劣了，可張阿妹竟比她還要不堪。
她憋了一肚子氣，頗為不爽道：「你不是說師範、衛校有很多農村子弟？你就不怕珊珊找
個————」
說到這裡，她沒有再往下說，只是將目光掃向其他人。
吳建國把頭扭向一旁，張阿妹抿緊了嘴唇，莊超英也低下頭端起茶杯。
滿屋子大人，在這一刻，全都默不作聲了。
隔著一道門帘，西廂房裡，吳珊珊的雙手靜靜落在攤開的書本上，一動不動。
她微微仰著頭，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書頁上，也暈開著一片大大小小的水跡。
黃玲跟莊超英離開吳家後，過了沒多久，吳珊珊藉口去林家看電視，出了門。
回到自家屋裡，黃玲仍是憤憤難平。
雖說吳珊珊若是真去讀了中專，日後跟兒子便徹底不在一個圈層，現實的距離自會最大程度地掐滅早戀的苗頭。
可她非但沒有一絲高興，心裡反而堵得難受。
從莊超英這得不到排解，她便索性去了林家。
林棟哲和莊筱婷正坐著板凳並排在那看著電視。
宋瑩看出黃玲有心事，考慮到不好把孩子攆出門去，就拉了林武峰，跟黃玲回了莊家。
四個大人剛在屋裡坐下，還不等黃玲開口，周誠便很識趣地說要出門放水。
莊圖南正占著廁所，他也不急，便不緊不慢地出了院子，往巷口走去。
巷子裡的路燈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
光暈後的陰影里，一道梳著兩根長麻花辮、圍著紅圍脖的纖瘦背影，正一下一下地啜泣著。
聽到腳步聲，那身影慌忙屏住呼吸，往暗處縮了縮。
路燈後的那點黑暗自然擋不住周誠的視線，可他也沒有停下腳步，徑直走了過去。
直到一身輕鬆地折返回來，他才站到路燈下，停下腳步。
隔著光暗的分割線，吳珊珊抬起通紅的眼睛望向他。
「莊景誠，對不起，我把你的書弄髒了，周誠站在那團昏黃的燈光里，身上像披了一層毛茸茸的暖色光暈。
他周身的輪廓像有著一層黯色的描邊，這不僅沒有讓他顯得陰暗，反倒將他襯得越發清晰明亮。
他只需立在那裡，什麼也不做，就像極舞台上被聚光燈籠罩的話劇主角。
周誠雙手插著兜，語氣隨意：「沒關係，還書時候學校要是罰了款，事後我會跟你要的。」
吳珊珊輕輕應了一聲，低下頭去，便不再說話了。
周誠卻也沒有走開，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
過了半晌，他緩緩開口：「人總會遇到憑個人力量無法解決的問題。這時候，就需要尋求幫助。尋求幫助的第一步，是開口。」
吳珊珊的嘴唇微微顫了顫，深吸一口氣，終於像是下了某種決心，抬頭看著他道：「過，過完年，我就快中考了。我想跟你，跟莊圖南一樣考一中，可家裡不支持我，想讓我考中專，讓我報衛校或師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將憋在心裡的話吐出來後，吳珊珊表情明顯一松。
她接著往下說時，聲音也順暢了許多：「家裡要把紡織廠的指標留給小敏，我沒想要那個名額，我只想上高中，可是家裡還是不樂意。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莊景誠，你是我認識的人中最聰明的，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周誠微微點了點頭。
她這麼一說，他便大致明白髮生了什麼。
「你家裡不願意你上高中，主要是你媽不同意吧？」
吳珊珊頓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周誠也點點頭，毫不意外道：「張敏成績不好，考上中專概率不高，可能只會上職高，所以你媽為了穩妥，會想辦法把你爸的名額給她。而張敏不論上職高還是中專，你上了高中，你後媽面上
都會覺得不好看，所以不論你家庭條件允不允許，她都不想讓你上高中，壓張敏一頭。」
吳珊珊身形微微一顫，剛才她覺得張阿妹不讓自己上高中，是不待見自己，怕她花錢。
現在周誠一說，她才意識到其中還有一層這樣的心思。
只是為了臉面，便不讓她讀高中！
她越想，便越明了。
如果之前還有些想不通，現在被一提點，算是豁然開朗了。
周誠吐出一口白氣，又道：「紡織廠那個名額，其實你不用在意。時代變了。過去國營大廠，一鍋飯，十個人吃，能勉強吃飽。現在知青返城，一鍋飯有二十個人，甚至三十個人盯著，所有人一起吃，只會餓死。所以上面很快就要踢人出局，只留下少數在編人員。你爸那個指標，多半是用不上的。」
他頓了頓：「如果你報中專，紡織專業可以直接排除，家裡的指標沒用，考試更沒用。衛校或師範，國家眼下確實急需相關人才，可你一旦考上，就得做好被分到鄉鎮基層、一輩子難回城裡的準備。」
說到這裡，他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無論從哪方面來看，我個人都是建議你考高中。只是你要爭取，有些困難。」
關於專業以及未來的選擇，周誠已經說得夠明確了。
如果其他人說，她或許半信半疑，可周誠說的話，她是完全信任的。
畢竟認識這麼多年，周誠但凡開口，就從未錯過。
上中專和進廠，都是沒有前途的。吳珊珊也不想一輩子困在鄉鎮之中。
這些年，知青返城有多難，她也看在眼裡。
不論是為了前途，為了更廣闊的世界，還是為了心中的憧憬，她想要的選擇只有一個。
當然，吳珊珊也知道做出這個選擇將會面臨的困難。
她心中沒底，卻還是用力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勇氣都積蓄進胸腔里，然後像是跟對面的人做出約定：「謝謝你，莊景誠，我明白了，我一定會考高中的！」
周誠輕輕笑了笑：「有決心是好事，不過光有決心還不夠。記得我剛剛說的，尋求幫助的第一步，是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