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進場


  武考當天,神京又下起雪來。

  這天的雪,比前些天下的都大,整個神京城跟扣在個白瓷大碗裡一樣,天地間就剩下一片煞白。

  寧國府大門口,那輛馬車已經等了半天。

  拉車的老馬直噴著響鼻,兩道白氣衝出老遠。焦大還是那身破棉襖,戴個狗皮帽子,遮住了那雙渾濁又藏著鋒芒的眼睛,手裡沒拿酒壺,換成了那根抽過不少大官臉的馬鞭。

  

  台階上站著秦可卿,她穿一身素絨繡花襖,外面披了個大紅的狐狸毛大氅,在雪白的世界裡紅的扎眼。她手裡死死捏著個剛從廟裡求來的平安符。

  「爺......」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圈通紅,喃喃道:「我也去。我在場下等著,要是......要是......」

  她沒敢說不吉利的字,但滿臉全是嚇壞了的樣子。

  「天冷快回去吧。」

  賈蓉今天穿的很利索,一身黑色的勁裝,裡頭是政老爺送的軟蝟甲,外面罩著件黑色的鶴氅。

  他伸手幫秦可卿攏了攏領口的狐狸毛,口氣卻不容置疑。

  「那種地方,全是汗臭跟血腥味,不適合你這種婦人去。」

  「再說,那是朝廷的校場,女眷進去不方便。」賈蓉看著她,沖她笑了笑,讓她別怕,「你在家把酒菜、熱水都備好了。」

  「等爺拿了那頂官帽子回來,咱們......好好喝一杯。」

  秦可卿咬著嘴唇,還想說話,卻聽見焦大在那邊喊了一嗓子:「爺,時辰到了。考場點名可不等人。」

  賈蓉沒再多說話,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咯吱咯吱的碾著雪,開進了風雪裡,就留下門口一個紅色的身影,跟望夫石似的。

  ......

  京西。御林軍校場。

  今兒這地兒早給圍死了。朝廷武考是神京每年都搞的大事,以前都是走個形式,但今年的主角不一樣——是那個廢父奪爵的寧國府賈蓉。

  誰都想來看看,這個把自己親爹廢掉的狠角色,能不能在忠順王的手下活過三輪。

  「喲,這不是咱們的賈族長嗎?」

  剛到考場門口,一陣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圍了上來。

  說話的是幾個穿金戴銀的中年人,都是「四王八公」里的人。南安郡王府的,北靜王府的長史,還有幾個侯爺家的人。

  「蓉哥兒今兒氣色不錯啊,看這架勢,是準備跟那七品的高手碰一碰?」

  「那是自然,虎父無犬子嘛,雖然那珍大哥是個......咳咳,但蓉哥兒可是咱勛貴的臉面。」

  這幫人一個個笑的滿臉褶子,嘴上說著漂亮話,可眼睛裡那股子看死人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賈家這幾年敗的厲害,這些人早就等著看笑話了,要不是還沾點親戚關係,怕是早過來踩兩腳了。

  賈蓉也不生氣,拱著手一個個的回話,臉上的笑容比他們還假。

  「幾位叔叔說笑了,我要是運氣好沒死,改天一定上門討酒喝。」

  打發了這幫假惺惺的傢伙。

  忽然,一隻保養的極好的手,悄無聲息的拉住賈蓉的袖子,一把將他拽到旁邊沒人的拴馬樁後頭。

  「璉二叔?」

  賈蓉看著眼前這個小白臉,眉眼裡儘是風流。

  賈璉。榮國府的嫡子,王熙鳳的丈夫,也是平時跟以前那個紈絝賈蓉關係最好的狐朋狗友之一。

  賈璉上來就上下打量賈蓉,當他感覺到賈蓉身上那股八品的氣血波動時,眼睛裡真的閃過一絲驚訝。

  「行啊,蓉哥兒。」

  賈璉壓低聲音,扇子都忘了搖,「我是真沒想到,你這身子骨還真讓你給練出來了?這才幾天?我本來以為你是去送死,現在看......倒還真有點樣子。」

  「二叔是專門來誇我的?」賈蓉樂了。

  「誇你?我是來救你命的!」

  賈璉臉一板,難得的正經起來,「蓉哥兒,我跟你說句實話。你雖然是天賦好,這幾天的功夫硬拔到了八品,可你到底沒見過血。」

  「那武考的七品,可不是咱家養的那些花架子。那都是在邊軍里殺過人的!差一品,就差遠了。」

  賈璉湊到賈蓉耳朵邊,著急的說:

  「今兒這局,我看是凶多吉少。忠順王那老小子昨天還放話,要看你的笑話。他手底下安排的人,絕對下死手。」

  「你要是覺得不對勁,就在台上往下一滾,直接認輸。哪怕是賴在地上打滾,也別逞強!」

  說著,賈璉拍著胸脯,一臉夠意思的樣:

  「只要命保住了,爵位丟了就丟了。回頭我豁出這張臉,去求老太太,讓她進宮找太妃娘娘。憑咱家的老臉,就算沒爵位,給你弄個外放的閒差,好歹也能富貴一輩子。」

  聽著這話,賈蓉心裡動了一下。

  紅樓里都說賈璉是個好色無度的浪蕩子,但這關鍵時刻的幾句肺腑之言,倒是比那一堆道貌岸然的長輩強出太多。

  他是真在給賈蓉想後路。

  「二叔的好意,侄兒心領了。」

  賈蓉反手抓住賈璉的手腕,輕輕的一捏,那勁兒讓賈璉手腕一麻。

  「不過,這一戰,我沒想過輸。」

  「您就在台下備好慶功酒,等著看戲就行。」

  賈璉愣住了,看著賈蓉那雙平靜的眼睛,竟然鬼使神差的就信了。

  「咚——!!」

  一聲悶鼓從校場中間炸開,震的所有人耳朵嗡嗡的。

  鬧哄哄的校場一下就安靜了。

  遠處的高台上,烏泱泱走上來一行人。

  帶頭那個人,頭戴紫金冠,身穿蟒袍,面白無須,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勁兒,正是當今皇上跟前的紅人,皇上的胞弟——忠順親王。

  他大馬金刀的在主考官位子上坐下,那雙狹長的眼睛,立馬就往台下的賈蓉掃了過來。

  那眼神,就是在看一個已經掉進陷阱里的獵物。

  「時辰已到!」

  太監尖細的嗓子穿過風雪。

  「宣,考生賈蓉入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