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天家父子雙重壓,絳珠仙子欲隨行


  大殿之內,龍涎香的氣息沉悶滯重,讓賈蓉感到一陣胸悶。

  

  賈蓉磕頭領命,接下了差事。太上皇往龍椅里一靠,殿內凝滯的空氣才仿佛重新流動起來,方才的試探與逼迫好似從未發生過一般。

  賈蓉剛準備起身。

  殿外,一名女官快步走入,跪在門檻處,聲音清脆:

  「啟稟太上皇,鳳藻宮尚書賈氏,言說皇太妃娘娘有要事求見。」

  賈蓉起身的動作一頓,眼角的餘光下意識向門口瞟去。

  只見一位身穿宮裝的女子正垂首立於殿外。那女子體態豐腴,面容端莊,未施粉黛,卻有一股貴意。這是久居深宮才能養出的氣度,尋常貴女身上是見不到的。

  賈元春。

  賈蓉的堂姑姑,為了家族榮耀被送進宮的女人。只這一眼,賈蓉便從她那過分沉靜的神情里,看出了一絲麻木,那張臉上看不出喜怒,仿佛早已被這宮牆磨平了。

  「知道了。」

  龍椅上的太上皇揮了揮手,語氣不耐,「讓她候著。」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賈蓉身上,眼神里沒了溫度,只剩下審視。

  「去吧。」

  隨著話音,他隨手從指間褪下那枚一直摩挲的銅戒,屈指一彈。

  嗖!

  銅戒破空飛來,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賈蓉身前。

  「拿著這個。」

  老者的聲音懶洋洋的,卻帶著命令的口吻,「你在揚州,若是遇到了解決不了的麻煩,可以拿著它,去找當地品級最高的官員。」

  「他們看到這枚戒指,就如見到朕親臨。」

  賈蓉撿起那枚尚帶著餘溫的銅戒,入手溫潤,上面刻著幾個模糊不清的道家符文。他明白,這東西的分量,足以保下他的命。

  「臣,叩謝太上皇隆恩。」

  賈蓉再次磕頭,隨後小心翼翼的後退,直到退出寧壽宮那沉重的殿門,才敢直起身。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出了寧壽宮,戴權早已不見蹤影。

  賈蓉攥著那枚銅戒,走在清冷的宮道上,腦子裡飛速盤算著。

  剛走出不到百步。

  迎面,一隊身著錦衣的內監快步走來,為首之人賈蓉不認得,但看那氣度,便知是宮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是賈家族長當面?」那太監在賈蓉面前站定,聲音平直,不帶半點感情。

  「在下賈蓉。」

  「咱家夏守忠,奉萬歲爺旨意,在此恭候多時了。」那太監一甩拂塵,「萬歲爺想見見你,請吧。」

  又是皇帝。

  賈蓉只覺喉嚨發乾,今日這紫禁城,似乎一步一險。

  ……

  乾清宮。

  與寧壽宮的蕭索不同,這裡是大周朝的權力中樞。殿外侍衛林立,盔明甲亮。殿內,十幾名太監捧著奏摺來回穿梭,腳步輕得聽不見聲響,人人垂首屏息,氣氛壓抑。

  賈蓉被帶到書房時,當今聖上趙禛,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摺之中。

  皇帝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眼神銳利,與太上皇的閒散不同,他眉頭微鎖,握著硃筆的手指骨節分明,每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賈蓉。」

  皇帝沒有抬頭,只是硃筆未停,「太上皇召你入宮,所為何事?」

  賈蓉不敢隱瞞,一五一十的將太上皇命他前往揚州,調查林如海一案的始末說了出來。

  當聽到「林如海」三個字時,皇帝手中的硃筆猛然一頓,在奏摺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直勾勾的看來,審視的目光裡帶著寒意。

  「林如海,是朕的心腹。」

  皇帝的聲音很生硬,「他在揚州為朕辦事,卻死得不明不白。朕派去的兩任欽差,一個死在路上,一個查到一半瘋了。」

  「而他死後,留下的家產,倒是讓你賈家得了大便宜。」

  「說真的,賈蓉。」皇帝靠在龍椅上,嘴角勾起一絲嘲諷,「朕對你們賈家,沒有半點好感。」

  賈蓉額頭滲出冷汗,默然不語。

  「但是。」趙禛話鋒一轉,那雙眼睛重新變得銳利,「既然太上皇把這個差事交給了你,朕倒也想看看,你能查出些什麼名堂來。」

  「你若用心辦差,功成之日,朕的獎賞,絕不會吝嗇。」

  賈蓉深吸一口氣,拱手沉聲道:

  「啟稟陛下,林大人本就是賈府姻親,黛玉表姑如今亦寄住府中。於情於理,為林大人查明沉冤,洗刷我賈家不白之冤,本就是臣分內應做之事,不敢求賞。」

  趙禛聽完,面無表情的盯了他半晌。

  「很好。」

  他重新拿起硃筆,不再看賈蓉。

  「朕論跡不論心。希望你日後做的事,也能像你今日說得這般好聽。」

  「退下吧。」

  從紫禁城的東華門出來,天光已經有些偏西。

  賈蓉坐上焦大趕來的馬車,一路上沒說話,只是閉目沉思。

  太上皇的銅戒,皇帝的硃批。

  這一趟入宮看似得了天大的恩典,實則卻將自己置於險地,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馬車沒有回寧國府。

  在賈蓉的吩咐下,焦大一兜馬韁,直接拐進了榮國府的角門。

  賈蓉再次踏入榮慶堂時,這裡沒了昨日的熱鬧。堂內只坐著賈母一人,王熙鳳在旁伺候著。

  見到賈蓉再次到來,王熙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這次沒敢再調笑,只是規規矩矩的行了一禮。

  「蓉哥兒怎麼又回來了?可是宮裡有什麼變故?」

  賈母也有些意外,但更關心的,是這趟面聖的結果。

  賈蓉沒有隱瞞,將面見太上皇與皇帝,並領了揚州查案差事的始末說了一遍。

  聽到「林如海」三個字,王熙鳳臉上的血色褪去了幾分。她雖然潑辣,卻不是蠢人,林家那筆巨額遺產是怎麼進的榮國府庫房,她比誰都清楚。這要是查出點什麼……

  「我可憐的女兒……我那苦命的女婿呦……」

  賈母手中的佛珠掉在榻上,滾進地毯里。淚水瞬間打濕了她布滿皺紋的老臉,她一邊用帕子拭著眼角,一邊口中喃喃自語。

  此刻的她,只是一個痛失愛女的母親。

  賈蓉靜靜的站著,沒有打擾。

  過了許久,賈母才慢慢收了悲聲。她重新拿起佛珠,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又恢復了深沉與精明。

  「痴兒,你接下這趟差事,便是往刀山上走了一遭啊。」

  老太太嘆了口氣:「揚州那地方……水深著呢。」

  「鹽,是天底下最來錢的買賣,也是最要命的買賣。我姑爺是個書生,想替皇帝去捅馬蜂窩,結果把自己搭了進去。那背後牽扯的,不止是地方幾個官兒,往上,甚至通著天!」

  賈母的話,印證了賈蓉的猜想。

  「老祖宗,」賈蓉躬身道,「孫兒也知道此行兇險,但君命難違。況且,此事關係到我賈家清白,孫兒非去不可。只是此去揚州,兩眼一抹黑,不知老祖宗可有提點?」

  賈母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沉吟片刻,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鳳丫頭,你先下去吧。」

  「是。」王熙鳳知趣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賈母這才壓低聲音,緩緩說道:「這些話,我本不該跟你說。但如今你是族長,賈家的後手,也該讓你知曉一二了。」

  「揚州你動不了,也動不得。但若是真到了山窮水盡、活不下去的時候……」她頓了頓,「你可以去金陵。」

  「金陵?」

  「嗯,去找甄家。」賈母眼中閃過一絲追憶,「想當年,咱們四家還是八公的時候,賈、史、王、薛,還有個甄家,五姓聯宗,關係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後來雖然疏遠了,但那份香火情還在。」

  「甄家如今還是江南織造,根基比咱們賈家厚實。你太爺爺當年和甄家的老太爺有過命的交情,留下過一枚信物。」

  老太太從榻邊的一個暗格里,取出一個蒙著灰塵的木盒。

  「你拿著這個。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動用。但若真到了要命的關頭,甄家……會保你一條命。」

  賈蓉接過木盒。這便是百年世族的底蘊,一環扣一環,總會留有後手。

  「謝老祖宗指點。」

  賈蓉將木盒收入懷中,鄭重行了一禮。

  「既然如此,孫兒這便回去準備,明日就動身。」

  「去吧。」賈母疲憊的揮了揮手,「路上萬事小心。」

  賈蓉告辭,轉身離去。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帘後時。

  帘子後,一道纖弱的身影猛的鑽了出來,帶起一陣清幽的藥香。

  「外祖母!」

  一個少女撲到賈母榻前,一雙眸子蓄滿了淚水。

  正是林黛玉。

  她剛才一直躲在後面,將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傻孩子,你這是做什麼?」賈母拉著她冰涼的小手,嘆了口氣。

  「外祖母……」

  林黛玉跪在地上,淚珠順著臉頰滾落,聲音裡帶著執拗。

  「我也要去!」

  「我爹爹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蓉……蓉哥兒要去為他申冤,我這個做女兒的,怎能安穩的躲在這裡?」

  「求外祖母成全!讓我也跟著去吧!」

  她抬起那張淚痕交錯的臉,看著賈母,眼神堅定。

  「胡鬧!」

  賈母想都沒想便一口回絕,板起了臉。

  「那揚州是什麼地方?龍潭虎穴!他一個七尺男兒尚且九死一生,你一個弱女子去了,不是添亂是什麼?」

  「你爹爹泉下有知,也絕不會讓你去冒這個險的!」

  「此事沒得商量。你就安安心心的在府里待著,哪兒也不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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