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惡奴欺主


  揚州城,古稱廣陵。

  冬雨綿綿,給這座運河邊的城市籠上了一層水汽。運河的水倒映著兩側酒樓茶肆的紅燈籠。

  入城前,賈蓉先勒停了馬車。

  「林姑姑,先把這個戴上,你在揚州生活多年,難保有人會認得你。」

  賈蓉遞給剛下車的林黛玉一頂帶白紗的帷帽,垂下的紗正好遮住她的臉。

  「揚州這地界雖然富庶,但這幾年鹽政糜爛,城裡什麼人都有。咱們是來辦差的,不能引人注目。」

  林黛玉乖巧的戴上,透過白紗,看著眼前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幾年前她從這裡離開時,父親還站在碼頭揮手,如今歸來,卻已物是人非,世界上最疼愛她的父親已經不在了。

  「記住了,進了城,咱們就改稱呼了。」

  賈蓉看了一眼還在好奇張望的賈寶玉,沉聲道:「我是管家,就叫我榮安。寶二叔你是來江南遊學的富家少爺,叫甄有才。至於林姑姑……」

  

  他看了一眼林黛黛玉,「便是甄少爺的表妹,身子不好,特來江南尋醫問藥。」

  「甄有才?這名字好,聽著就有文化!」賈寶玉拿著把摺扇,一點意識到裡面的諷刺意味。

  入了城,三人沒去官驛,直接找了家叫「雲客來」的客棧落了腳。要了一間上房,兩間廂房,正好是個獨門小院,清淨又隱蔽。

  稍作休整,賈蓉便帶著兩人出了門。

  「不去衙門嗎?」賈寶玉低聲問,他以為來了揚州就要去找當官的。

  「去衙門就是打草驚蛇。」賈蓉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先去聽聽風聲,這市井茶肆里的消息,往往比衙門裡更真實。」

  他們找了家臨河的「富春」老字號茶樓。

  大堂里人聲鼎沸,茶客們提著鳥籠,嗑著瓜子,滿嘴的江南方言。

  三人在角落的雅座坐下,賈蓉要了一壺「魁龍珠」,又要了三份水晶餚肉和幾屜燙乾絲。

  「先不忙著吃。」

  賈蓉給林黛玉倒了杯熱茶,低聲問道:「姑姑,你在府里住了那麼多年,林大人生前,身邊可有什麼特別親近,或是特別信任的老人?」

  林黛玉捧著茶杯,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

  「父親行事方正,不喜結黨。若說府中信任的人,前院的大管家林伯最是忠心,可惜隨父親去了。再有便是……管著外書房和帳房的副管家,叫林三。」

  「林三?」

  「嗯。這人是家生子,嘴甜會辦事,父親生前常誇他機靈,有些私密的來往信件,多也是讓他去送。」林黛玉眉頭微蹙,「只是我離家時,聽說他因為賭錢被父親責罰過一次,後來便不知道了。」

  賈蓉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此時,小二端著水晶餚肉上來了。肉皮凍晶瑩剔透,肉質紅白相間,配著薑絲和鎮江香醋。

  賈寶玉雖然一路奔波,但這會兒少年心性上來,見旁邊幾桌的食客都是一口茶、一口肉吃的津津有味,也有樣學樣。

  「妙啊!」

  賈寶玉夾起一塊沾了醋的餚肉塞進嘴裡,又急忙灌了一口熱茶,眼睛亮晶晶的,「這肉肥而不膩,配上這魁龍珠的茶香,竟然在嘴裡化開了!這揚州的吃食,竟然比神京還要精緻幾分!」

  林黛玉輕輕掀起面紗一角,小口抿著茶,看著寶玉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就在這時,鄰桌像是鹽商跑腿模樣的漢子,聲音忽然高了幾分。

  「哎,聽說了嗎?那瘦馬巷裡的頭牌,昨晚又被那位林三爺給包了場子!」

  「嚯!這林三爺可是真闊綽啊。」另一個漢子咂舌道,「這才幾年?當初他不就是巡鹽御史林大人家的家僕嗎?聽說林大人死的時候,他卷了外書房的幾箱子細軟就跑了。」

  「噓!小點聲!」

  同桌的人連忙四下張望,壓低了聲音,「你不想活了?那林三現在改名叫林千金了!人家現在可是金陵甄家的人,揚州城各大鹽商的座上賓!手裡握著兩條私鹽線呢!」

  「甄家?怪不得……」先說話那漢子一臉恍然,「我說呢,一個家奴怎麼能在林大人屍骨未寒的時候就翻了身。原來是攀上了甄家這棵大樹。嘖嘖,欺主背義,還能混的風生水起,這世道……」

  「不僅如此,聽說他還仗著甄家的勢,正在強買西城那邊的宅子,說是要蓋個比以前林府還氣派的園子呢。」

  啪。

  林黛玉手中的茶杯沒拿穩,重重的磕在桌面上,被茶水潑了一手。

  「姑姑!」

  賈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林黛玉想要站起的身子。

  家奴背主,攀附甄家。

  內有家賊,外有強援。

  這是為什麼皇帝派來的欽差查不到線索,而林如海死得不明不白的原因之一?

  賈蓉拿出手帕,從容的幫林黛玉擦去手上的茶水,動作輕柔。

  「林三……林千金。」

  賈蓉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他和林黛玉對視一眼。

  林黛玉的手在顫抖,卻反手緊緊抓住了賈蓉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了他的肉里。

  賈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姑姑,你且放寬心。看來,咱們不用亂撞了。」

  「這條從林家爬出去的惡犬,正好拿來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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