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太白
孫懷中撫掌輕嘆,道心愈發通透。諸天無數大能,或是怨天道無情而肆意叛道,或是求天道有情而執念攀附,終究落於偏頗,困於執念。唯有白也,身處紅塵疾苦,屢遭人間寒涼,卻能坦然接納天道至公,不怨,不恨,不執,不悖,順道而行,循理而為,這份心境格局,遠超多數天外仙聖。
他順勢轉入修行心性的核心思辨,聚焦道家不爭奧義:「《道德經》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道家萬千修士,皆修不爭之境,卻修出兩種截然不同的道心。其一避世不爭,離紅塵,遠紛爭,絕俗情,棄煙火,獨守深山仙府,只求自身圓滿;其二入世不爭,處喧囂,臨疾苦,對紛爭,守本心,不爭名利,不爭意氣,不爭長短,卻堅守公道,守護蒼生。敢問公子,水之至善,究竟在避世清淨,還是在入世利生?不爭大道,如何區分通透與怯懦?」
白也微微思忖,說道:「水之性,在於順勢而不避事,包容而不軟弱,溫潤而有骨力。世人學水,只學其柔,不學其剛,只學其退,不學其進,故而修出一身怯懦避世之心,錯把逃避當通透,把退縮當不爭。
水處平川,順勢流淌,靜默滋養,潤物無聲,不爭土地之寬窄,不爭流向之遠近,不爭聲勢之高低,這是心性不爭,執念不爭,名利不爭。可水遇淤塞,則滌盪污濁,疏通河道;遇乾旱,則蒸騰化雨,滋養萬物;遇危崖,則奔涌成瀑,破障前行;遇火海,則傾瀉覆之,止滅災禍。這般迎難而上,破局解難,護生利物,是道義必爭,生機必爭,公道必爭。
真正的不爭,是放下小我私慾,拋開個人榮辱,捨棄世俗得失,不與凡人爭口舌,不與惡人爭意氣,不與世間爭名利。可面對蒼生疾苦,人間不平,世道昏暗,善惡顛倒,絕不能不爭,絕不能退讓和漠視。
避世之不爭,是擇易而從,避難而退,畏苦而逃,看似清淨無爭,實則是私心作祟,只求自身安穩,不顧世間浮沉,是孤高小道,殘缺之修。入世之不爭,是身處濁世,心守清明,歷經苦難,不改溫良,不爭己利,只守公道,不爭己榮,只護眾生,是圓滿大道,至高至善。
修士當學水之溫潤包容,不學水之避世沉淪;學水之潤物無聲,不學水之隨波逐流。柔為表,剛為里,退為術,守為道,方是上善真義。」
夜風穿窗,酒香流轉,席間道韻愈發醇厚。陸野靜靜聆聽,少年心性被層層打磨,從前只知隨性快活,自在逍遙,如今方懂逍遙不是無拘無束的放縱,而是有守有退的通透。
孫懷中再提萬古終極思辨,直指南華真義:「《南華經》立三界至境,『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諸天修士,畢生苦修皆為此境,卻大多修得冰冷空寂,寡情少義。他們無己,便捨棄本心情義,漠視自身操守;無功,便摒棄濟世功德,無視蒼生禍福;無名,便隱匿行跡,遠離世間煙火。看似超脫萬物,不染凡塵,實則孤寂殘缺,毫無溫熱。敢問公子,無己,無功,無名的真境,究竟是空無寂滅,還是圓滿通透?入世存情,能否修成至人境界?」
白也緩緩開口,一語打通仙凡壁壘,貫通入世出世:「南華三境,從來不是捨棄之境,空寂之境,冷漠之境,而是破除執念,超脫桎梏,回歸本心的圓滿之境。世人曲解聖境,以棄為無,以空為至,以冷為高,終究修出偏執枯寂,殘缺道心。
所謂無己,非是無我,非是棄我,非是滅我,而是無小我之私,無自我之執,無己欲之困。凡人困於自我,事事以己為先,以私為重,以利為求,患得患失,榮辱縈心,得失擾性。至人無己,破除小我執念,不以己之好惡定天地規則,不以己之得失亂本心澄澈,不以己之禍福擾大道堅守。身在世間,自有身形,自有情義,自有操守,卻不被自我桎梏,不被私慾捆綁,這才是真無己。
所謂無功,非是無功,非是廢功,非是棄功,而是有功不居,濟世不矜,渡人不索,行善不名。凡人行善,必求回報,必圖聲名,必記功德,做一分善事便盼一分福報,留一分名望。神人無功,默默濟世,悄然護生,躬身行善,功德萬千而不引以為傲,不恃以為資,不索以為報,功成身退,不留痕跡,不困功德,這才是真無功。
所謂無名,非是隱名,非是埋名,非是滅名,而是不逐虛名,不戀聲名,不慕尊崇。世人終生奔波,汲汲營營,求美名,立聲望,傳千古,被世俗聲名捆綁一生,桎梏一世。聖人無名,身處紅塵,行盡善事,做盡擔當,卻不顯鋒芒,不譁眾取寵,不刻意留名,任世事評說,任歲月沖刷,本心自穩,大道自存,這才是真無名。
天外仙聖,離紅塵而求無己,是逃避之空;絕善事而求無功,是荒蕪之空;棄聲名而求無名,是怯懦之空。這般超脫,是殘缺超脫,虛假超脫。
紅塵賢者,身在局中,心在局外,親歷悲歡而不執悲歡,身行善事而不居善事,留存聲名而不戀聲名。入世而不困世,有情而不執情,有功而不居功,有名而不逐名,這般通透圓滿,才是南華至境,萬古真仙。」
孫懷中聞言心神大震,千年道心層層破壁,步步通透。他身為十三境大能,早已抵達諸天頂尖境界,可始終執著於「出世超脫」,以為遠離人間,斷絕牽絆便是至高大道,今日方才徹底醒悟:出世超脫易,入世超脫難;空寂圓滿易,溫熱圓滿難。白也身處紅塵疾苦,牽絆萬千,卻能破除萬般執念,守住本心通透,這份境界,遠勝諸天無數枯坐萬年的仙聖。
論道漸深,思辨愈密,孫懷中不再局限於表層法理,開始深挖天道循環,亂世修行的核心困惑,緊扣《道德經》循環奧義發問:「經言『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貧道修行千年,悟得大道循環往復,周行不殆,極致剛強必衰,極致繁盛必竭,極致張揚必滅。可縱觀浩然亂世,諸天紛爭,永遠是強者掌乾坤,弱者遭欺凌,剛強可護身,柔弱可覆亡。凡人守柔,則被人欺,被世棄;修士守弱,則機緣流失,道途坎坷。敢問公子,亂世紅塵,柔弱何以成道用?守柔守弱,如何不淪為被動沉淪,任人宰割?」
白也眸光沉靜,精準區分道之柔弱與人之怯懦,字字切中亂世修行的核心痛點:「道之柔弱,絕非懦弱無能,退讓無度,任人宰割,隨波逐流;道之剛強,絕非蠻力橫行,強權霸道,肆意張揚,恃強凌弱。世人誤將人性怯懦當大道柔弱,將世俗蠻橫當大道剛強,故而越修越偏,越行越迷。
反者道之動,是大道運行的終極規律。物極必反,盛極必衰,剛極必折,強極必亡,這是萬古不變的定數。世間一切強權霸道,嗜殺好戰,恃強凌弱,看似一時鼎盛,橫行無忌,實則早已走到極致,衰敗覆滅早已註定。亂世之中的強者霸權,是俗世一時之強,非大道恆久之強;是肉身蠻力之強,非心境風骨之強。
弱者道之用,是修行立身的至高智慧。柔弱是心性柔韌,進退有度,藏鋒守拙,隱忍蓄力,而非姿態卑微,毫無底線,一味退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鋒芒太盛,銳氣太露,最易夭折,最易衰敗。故而修道之人,逆境守柔,低谷守弱,不與強權爭一時意氣,不與惡人賭片刻輸贏,隱忍沉澱,積蓄道力,打磨本心,靜待天時。
但守柔絕非無骨,守弱絕非無底線。心性可以柔韌包容,風骨必須堅硬不移;姿態可以謙和退讓,底線必須寸步不讓。面對無端欺凌,無道強權,蒼生危難,善惡顛倒,當剛則剛,當斷則斷,當爭則爭,當戰則戰。
外柔內剛,外圓內方,是道家真髓;順境守柔,逆境守剛,是紅塵道心。一味剛猛,是莽夫之勇,極易摧折;一味柔弱,是庸人之懦,極易沉淪。剛柔並濟,循道而動,順勢而為,守底而行,方能在亂世浮沉中不沉,俗世紛爭中不倒,人心涼薄中不滅。」
孫懷中連連頷首,心結盡解。他過往修行,懂剛柔之理,卻難拿捏分寸,盛世逍遙則一味守柔,亂世紛爭則一味剛猛,始終無法做到圓融平衡。今日白也一番拆解,讓他徹底明晰:柔是處世智慧,剛是立身根本,無剛之柔是懦弱,無柔之剛是魯莽,剛柔相融,方是大道常態。
孫懷中接續發問,直指修行靜躁之爭,破解仙修千古通病:「道家修行最重靜篤,經言『致虛極,守靜篤』。諸天修士,皆以閉關枯坐,隔絕紅塵,斷絕紛擾,清空雜念為靜,常年獨居深山,固守洞府,不涉俗世,不聞悲歡,以求道心純粹,心境空明。可公子身處萬丈紅塵,終日見聞繁雜,瑣事纏身,悲歡繞心,卻道心澄澈,文脈浩瀚,本心不亂。敢問公子,避世之靜與鬧市之靜,孰真孰假,孰高孰低?雜念不絕,究竟是修行之礙,還是煉心之資?」
白也淡然一笑,點破萬古修行最大誤區:「空靜非真靜,心靜方為真靜;外靜非真靜,內靜方為真靜。依託外物隔絕紛擾的靜,是虛假易碎的靜;根植本心穩住定力的靜,是真實恆久的靜。
修士閉關洞府,隔絕紅塵,無人驚擾,無事纏身,自然無雜念,無悲歡,無得失,無紛擾。這般清淨,是環境所賜,非本心所得,如同溫室之花,不經風雨,未經淬鍊,看似純粹無瑕,實則脆弱不堪。一旦出關入世,遭遇紛爭,直面人心,歷經起落,瞬間雜念叢生,道心動盪,定力崩塌,本心迷亂,多年苦修一朝盡毀。
真正的致虛極,守靜篤,從來不是清空外物,隔絕見聞,摒棄雜念,而是清空偏執,清空私慾,清空執念,堅守本心,堅守定力,堅守澄澈。紅塵鬧市,車馬喧囂,人言紛雜,世事繁複,雜念來來去去,悲歡起起落落,得失反反覆覆,本心卻穩穩噹噹,不為所動,不被裹挾,不遭桎梏。
雜念不是修行之礙,而是煉心之資。無雜念,則無淬鍊;無紛擾,則無定力;無浮沉,則無通透。不經俗世繁雜,便不懂本心純粹;不歷人心叵測,便不懂善惡分明;不遇悲歡起落,便不懂淡然守心。
閉門枯坐修來的靜,是死寂之靜,空洞之靜;鬧市浮沉守來的靜,是鮮活之靜,圓滿之靜。修仙者求外靜,故而道心僵硬,心性冰冷,經不起風雨;紅塵者守內靜,故而道心柔韌,心性溫熱,扛得住滄桑。
所謂大道,從來不是避開紛擾,遠離疾苦,杜絕雜念,而是身處紛擾而心自安寧,身處疾苦而心自溫良,身處雜念而心自澄澈。」
孫懷中興致愈發濃厚:「道家有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後世修士,大多曲解此言,將無知當清淨,將寡聞當純粹,將閉塞當悟道。他們棄博學,棄思辨,棄閱歷,棄見聞,死守一理、枯坐一生,以為少思少念、少知少聞便是道心純粹。敢問公子,求知究竟是道心之累,還是大道之基?有限浮生,當如何面對無窮真知?」
一開始孫懷中並沒有將這番論道看得太過重要,只不過是想看看浩然天下的人對這世道的看法,但是論道至今,孫懷中覺得這三人,至少除開有些木訥甚至還和自己暗暗較勁的高大漢子,其他兩位都很對自己胃口。
孫懷中撫須輕笑,若是合適,自己那柄多年未曾掌握出鞘的仙劍,倒是可以送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