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有道不孤
白也回道：「莊子此言，誡人不逐虛妄，非誡人不求真知。千古以來，無數修行者斷章取義，曲解聖言，淪為愚鈍守空，閉塞自困，實為大道之憾，聖賢之悲。道
世間知識分兩極，一為虛妄之知，一為大道之知。功名利祿的算計，權謀詭詐的機心，攀比得失的執念，浮華虛妄的見聞，口舌是非的紛爭，皆是無涯虛妄之知。這類知識無窮無盡，耗人心神，困人本心，縛人道途，以有限浮生追逐無窮虛妄，終日算計，終生奔波，萬般糾結，不得安寧，最終心神俱疲，道心崩塌，一無所成，這便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的真義。
而山河萬象的規律，天地運行的法理，人心善惡的思辨，蒼生疾苦的本源，興衰起落的定數，修身守心的正道，皆是無涯大道之知。這類真知，越聞越明，越思越透，越歷越真，能夠打磨本心，堅定道骨，通透心性，圓滿道果，是修行路上最珍貴的資糧。
無知之靜，是愚鈍之靜，混沌之靜，看似無擾，實則無明無智，懵懂混沌，遇善惡而不辨，遇禍福而不知，遇大道而不識。有知之定，是通透之定，清明之定，見聞愈廣，思辨愈深，閱歷愈豐，愈能看透虛妄，守住本心，明辨是非，篤定前行。
浮生雖短，真知無窮，修行者當棄虛妄之逐，求大道之知。不求全知全能，但求知真知善，知是知非，知進知退，知虛知實。以有限歲月，打磨無限本心，以短暫浮生，參悟永恆大道，方不負聖賢教誨，不負修行初心。」
孫懷中由衷感慨，心生嘆服：「千古聖言，盡被庸人曲解，被妄人附會，被懶人利用。諸天修士，以愚昧為清淨，以閉塞為悟道，以寡聞為高深，故而代代停滯，年年偏執，難出真聖，難證圓滿。今日得公子一語撥正，勝我千年枯坐，萬載巡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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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慨過後，孫懷中再問道：「道家垂訓『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貧道遍歷諸天，看盡紅塵，所見景象卻往往相悖。良善之人，多坎坷流離，疾苦纏身，家國破碎，半生漂泊；奸邪之輩，多富貴安穩，順遂無憂，壽終正寢，子孫綿延。善惡無報，天道不公，是無數修行者道心崩塌，棄善從惡的根源。敢問公子，天道何以常與善人？俗世善惡無報，究竟是天道偏頗，還是世人短視？」
白也眸光沉斂，藏盡人間半生疾苦與通透釋懷，言語溫柔卻力道千鈞，驅散萬古迷茫：「世人看錯報應，等錯福報，執錯結果，故而疑天道，惑大道，亂本心。天道報應，不報一時貧富，不報一世禍福，不報俗世得失，唯報本心真偽，道果圓滿，萬古歸處。
惡人得俗世安穩，享一世富貴，是宿世機緣，現世氣運，暫時僥倖，是天道予以改過自新，棄惡從善的餘地，絕非天道偏袒。他們看似所得甚多，逍遙一世，實則心魔盤踞，良知泯滅，本心腐朽，道基殘缺。一生算計，一生掠奪，一生作惡，看似坐擁浮華，實則荒蕪本心，虧損道果，萬古之後，輪迴往復，終究沉淪虛妄，不得解脫。俗世富貴，是短暫煙火，轉瞬雲煙；本心殘缺，是永恆缺憾，萬古沉淪。
善人遭人間疾苦，歷半生漂泊，受萬般磨難，是天道打磨，紅塵淬鍊，本心雕琢，是圓滿道果，堅固道心，澄澈心性的機緣，絕非天道苛責。良善之人，歷經滄桑而不改溫良，飽受寒涼而不棄善意，屢遭背叛而不失赤誠。磨難磨去浮躁，疾苦洗去偏執，滄桑褪去虛妄，最終本心澄澈，風骨圓滿，道基穩固，道果無瑕。半生疾苦，是短暫淬鍊；萬古圓滿，是永恆歸宿。
所謂『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從來不是天道偏愛善人，賜予俗世福報，而是守善之人，本心合道，言行順道，心性歸道，自然契合大道，圓滿道果。行善不求報，是本心純粹；守善不懼苦，是道心堅定。
世人短視，只看眼前得失，一世禍福，故而怨天道不公；聖者長遠，看透萬古歸處，道果真偽，故而知天道至公。一時善惡無報，是天道留餘地；萬古善惡有歸，是大道定終局。」
孫懷中心神巨震，心結盡散。論道層層深入，步步破壁，孫懷中轉而追問修行本源：「道家終極歸旨，不外『道法自然』四字。天下修士，人人言自然，人人求自然，卻人人錯自然。有人放縱貪慾，肆意妄為，謂之道法自然；有人隨性而為，毫無底線，謂之道法自然；有人棄善從欲，隨波逐流，謂之道法自然。敢問公子，真正的自然，究竟是順欲而為，還是順道而為？修行之道，是順應天性，還是矯正私慾？」
白也抿了口酒，說道：「千古最大修行誤區，便是混淆天性與私慾，錯把妄念當自然。世人皆言道法自然，卻不知自然是天地本理，非人心妄欲。
天地自然，生生不息，循環有度，公允無私，善惡自持，動靜相宜，進退有序，這是真自然，本自然，道之自然。人心本真，澄澈純粹，溫潤良善，包容坦蕩，悲憫無私，與天地大道同源，與萬物生機同源，這是人本天性，初心自然。
而貪婪，偏執，自私，暴戾，懈怠，嫉妒，怨憎，種種負面心念，皆非天性，而是紅塵浸染的虛妄私慾，後天滋生的執念妄念。人心本淨，塵埃落之；本心本善，外物擾之。私慾是後天塵埃，非先天本真。
故而道法自然，是順應天地大道之自然，回歸人本初心之自然，絕非順應後天私慾，放縱妄念貪嗔。修行不是壓抑天性，束縛本心，而是滌盪塵埃，剔除私慾，矯正妄念，回歸本真。
放縱貪慾，肆意妄為，看似隨性自然，實則悖逆天道，沉淪虛妄，自毀本心，自斷道途，是逆道而行。守善去惡，滌妄歸真，克己修身，回歸澄澈，看似克制約束，實則順應本真，契合大道，圓滿本心，是順道自然。
順欲者，沉淪俗世，桎梏人心，漸行漸偏；順道者，超脫虛妄，回歸本真，漸行漸圓。道法自然四字，說到底，便是滌盡後天虛妄，回歸先天本真，循天地法理，守本心良善。」
孫懷中恍然，過往所見無數散修，野道，凡間修士，皆以放縱自我為自然，以肆意妄為為灑脫，實則都是沉淪私慾，悖逆大道。真正的道法自然，是克制虛妄，堅守本真，順應天理，而非放任自我，隨波逐流。這一字之差，便是仙凡之別，聖愚之分。
夜風漸柔，燈火安然，席間論道已逾夜半，卻愈發深邃精妙，無半分枯燥滯澀。孫懷中再問諸天修行最大悲哀：「我輩仙修，得天眷，承道運，修神通，得長生，壽元無盡，縱橫天地，超脫俗世，不受桎梏，本該圓滿無缺，逍遙無極。可貧道觀諸天大能，修為越高，人情越淡，壽元越長，本心越冷，大多孤苦孑然，無親無友，無情無暖，空有大道，毫無煙火。人間凡夫，壽元短暫，體魄孱弱，無術無通，卻有相逢之暖，相伴之親，情義之真，煙火之溫。敢問公子，仙修何以越修越孤，越修越冷？長生究竟是大道饋贈，還是本心桎梏？」
白也一語道破諸天修行的終極病灶，通透入骨，直擊本源：「仙修之孤，大道之冷，根源在於重道輕人，重天輕情，逐果舍因。
修行之路，本是修心修身，圓滿自我，可諸天修士誤入歧途，將大道與情義對立，將修為與煙火割裂。為求修為精進，捨棄親友，隔絕紅塵，斷絕牽絆，遠離情義；為求長生久視，看淡離別，漠視生死，麻木悲歡，摒棄溫熱。一路修行，一路捨棄，一路剝離，舍俗世煙火，舍人間情義，舍相逢溫暖，舍悲歡共情。
壽元短暫的凡人，深知浮生有限，相逢不易，聚散無常，故而惜相逢，重相伴，珍情義，守溫暖。一寸煙火一寸真，一寸相逢一寸暖，縱使百年短暫，卻活得熱烈，活得赤誠，活得圓滿。
長生無盡的仙者，見慣滄海桑田，親友凋零，山河更迭，世事無常，便生出執念恐懼，怕離別，怕失去，怕牽絆，怕傷情，於是索性無情，索性疏離，索性冷漠，索性孤絕。以冷漠為鎧甲，以孤絕為清淨，以無情為道心，看似超脫悲歡，無擾無滯，實則斬斷溫熱，荒蕪本心，殘缺道果。
長生本是大道饋贈，可一旦讓人畏懼牽絆，摒棄溫情，冷漠人心，便成了最沉重的桎梏。仙修修得天地大道，無邊神通，無盡壽元，卻修丟了人間溫熱，本心赤誠，共情能力，煙火真心。大道圓滿，人生殘缺，神通無邊，本心荒蕪，這便是諸天仙修最大的悲哀。
真正的圓滿修行，從不是無情無義，孤冷絕俗，而是歷經離別而不懼相逢，看透無常而依舊深情，見過寒涼而不改溫良。知聚散無常而珍惜當下，懂世事虛妄而堅守本心，曉人間疾苦而常懷悲憫。長生不冷，大道不孤，修行不寡，方是無上圓滿。」
孫懷中結合自身劍道本源，這次放低姿態問道：「貧道身為劍修，以殺伐證道，以劍道立身，以征戰成名。千年以來，執劍破敵，揮刃平亂，殺伐無數，征戰不休。道家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我輩劍修，以殺立道，以戰證道，似乎天生與道家恬淡無為，慈悲濟世的本心相悖。敢問公子，殺伐之道是否違逆大道？劍修如何平衡殺伐與慈悲，征戰與恬淡，鋒芒與溫良？」
白也從容作答，融通武道，劍道，大道三理，完美化解殺伐與慈悲的萬古矛盾：「兵劍非不祥之器，不善用之，方為不祥；殺伐非悖道之行，無端嗜殺，方為悖道。道家忌嗜殺，忌好戰，忌恃強，忌無端征伐，不忌護道之殺，護生之戰，止亂之伐，安民之徵。
大道有生亦有殺，有仁亦有威，有溫亦有剛，有慈亦有嚴。一味生生姑息，一味慈悲縱容，一味溫良退讓，只會助長奸邪，縱容暴虐，殘害良善，傾覆公道，看似慈悲，實則大惡。
劍者，衛道之器，護生之刃，止亂之鋒。劍修的殺伐，分正邪，辨善惡，明是非，知進退。為一己名利，一己喜怒，一己勝負而殺伐征戰，是嗜殺悖道，心魔纏身，道果殘缺；為蒼生安寧，世間公道，善惡平衡，亂世止戈而殺伐征戰，是以殺止殺，以戰安民，以鋒護善，以威守慈，恰恰契合道家至公至善的大道本心。
恬淡為上，是心境恬淡，執念恬淡，勝負恬淡，名利恬淡，而非行事恬淡，底線恬淡，公道恬淡，善惡恬淡。劍修修行，當心藏恬淡，身具鋒芒，性守溫良，骨含剛正。平日逍遙恬淡，不爭不辯，不矜不伐，不嗜鋒芒；遇惡則劍出，遇亂則戰，遇不公則伐，遇疾苦則護。
殺心易起，善心難守，鋒芒易盛，恬淡難存。劍修的至高境界，不是殺伐無邊，戰無不勝，而是殺伐有度，進退有據，善惡分明，本心澄澈。揮劍只為安民護道，收劍便歸恬淡逍遙，殺而不嗜，戰而不戀，威而不暴，剛而不冷，方是劍道與大道相融的圓滿之境。」
一語落地，孫懷中周身劍道道韻轟然震盪，層層通透。
孫懷中最後問道：「道家言『天道無私』，故而聖人治世亦以公心立身，以公道行事。可凡塵世人，皆有私心，皆有執念，皆有偏愛，皆有親疏。諸天修士，修至高位，依舊難免私念，偏愛，護短，執念。敢問公子，修行能否徹底無私？紅塵修道，當如何平衡私情與公道、私心與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