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貧道就當嫁女兒了


  白也緩緩而言,貼合紅塵實際、不凌空理想化,道盡真實圓滿的修行:「凡人必有私,仙聖亦有私,徹底無私是死寂,絕對無偏是虛空。大道至公,不是泯滅私情,斷絕偏愛,抹去親疏,而是私情不害公道,偏愛不違法理,私心不擾本心。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親朋知己,陌路眾生,所愛所惜,所親所重,自然有親疏遠近,偏愛護持,這是人心本真,人情溫熱,絕非過錯,絕非虛妄。若修行修得六親不認,無情無愛,無偏無惜,泯滅所有人情溫熱,所有本心偏愛,這般無私,是冰冷死寂,殘缺不全,絕非圓滿大道。

  聖凡之別,仙俗之分,不在於有無私心,而在於能否以公道束私情,以法理制私心,以大道鎮執念。凡人私心過重,私情凌駕公道,偏愛逾越法理,執念擾亂本心,為一己之私損人利己,為親近之人徇私枉法,為心頭執念悖逆大道。

  修道之人,心底有親疏,有偏愛,有溫情,行事卻守公道,守法理,守底線。私心愛惜,不害眾生;私情溫暖,不違大道;私心執念,不擾本心。對親友溫情相待,加倍護持,對眾生一視同仁,守善護公,內有溫情,外有公道,心有偏愛,行無偏頗,便是紅塵修行最完美的平衡。

  摒棄人情,泯滅私情以求無私,是虛假至公,殘缺大道;留存溫情,堅守公道,制衡私心,是真實圓滿,萬古至道。」

  孫懷中徹底釋然,過往千年,他常因自身有私,偏愛親友,護持宗門而自責道心不純,大道有瑕,刻意冰冷本心,克制溫情,疏離牽絆,以求至公無私。如今方才知曉,大道從不苛求人成無情泥塑,溫熱人情不是修行桎梏,懂得制衡,懂得守底,懂得分寸,方是真修行,真通透,真圓滿。

  論道愈發精微,思辨愈發深入,孫懷中再問苦樂之道,破解修行苦樂執念:「世人皆避苦求樂,厭難喜安,諸天修士苦修避世,也是為離凡塵疾苦,得仙途逍遙,脫俗世煩憂,證自在圓滿。道家亦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教人安於現狀,知足常樂。敢問公子,修行當避苦求樂,還是迎苦煉心?紅塵疾苦,究竟是修行之劫,還是成道之資?」

  白也字字珠璣:「世人以為樂在安逸,樂在順遂,樂在無憂,樂在富足,以為苦在漂泊,苦在磨難,苦在匱乏,苦在滄桑。實則虛妄之樂,是沉淪之樂;淬鍊之苦,是成道之甜。

  順境安逸,富足無憂,順遂無擾,看似喜樂,實則最容易消磨本心,懈怠道心,滋生偏執,沉溺浮華。久居安樂,則心性浮躁,筋骨慵懶,本心鬆軟,道基不實,看似逍遙,實則慢慢沉淪,漸漸荒蕪。

  紅塵疾苦,漂泊磨難,滄桑起落,冷暖浮沉,看似困頓,實則最能打磨心性,堅固道骨,澄澈本心,圓滿道果。苦難磨去浮躁,滄桑洗去虛妄,貧寒褪去貪婪,離別放下執念。歷經萬般疾苦而本心不改,溫良不變,赤誠不泯,方能修成最堅韌,最通透,最圓滿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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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而修行不當避苦,而當迎苦;不當求安,而當煉心。」

  白也話落,一桌四人,圍坐四方,默然靜坐,無人言語。

  這不是相對無言的尷尬,而是論道落幕、道理落定、心境沉底之後的悠長餘味。萬千言語、無數思辨、層層法理、種種頓悟,盡數沉澱心底,無需再藉口舌贅述,無需再靠言語鋪陳。

  方才那場論道,並非俗世書院的咬文嚼字,拘泥章句,糾結字義,死扣典籍;也非宗門修士的術法空談,炫神通,顯修為;更非天外大能的法理炫耀,居高臨下,俯瞰眾生。

  場中四人,身份懸殊,道途迥異,年歲差距更是天差地別,卻在這一席道理之中,達成了最徹底通透的彼此印證。每個人的道心,都在無聲無息間,完成了一次脫胎換骨的淬鍊與升華。

  最先徹底落定心神,完成道心沉澱的,是孫懷中。

  白也的道理,從無高高在上的說教姿態,從不引經據典炫技逞能,不搬弄諸天秘聞,不賣弄高深修為,只是安安靜靜平平淡淡,從人間疾苦,市井煙火,人心善惡,聚散離合等的俗世小事說起。

  偏偏就是這些最樸素直白的人間道理,輕輕戳破了孫懷中千年道心最深處的巨大偏頗,

  出世悟道,可得清寧,可得通透,可得無拘無束的世外逍遙,看似自由自在無牽無掛,實則懸空無根,如浮萍浮於滄海,風絮飄於長空,看似自在,實則無依無傍,終究浮淺,終究殘缺。

  入世悟道,方知世事沉重,人心溫熱,大道從來不在天外雲端,萬古虛空,而在眾生煙火中。

  懷中抬眼,看著眼前布衣書生,笑意坦蕩,全無半點天外仙尊的架子,平易近人,如舊友閒談。

  「白也先生,今夜一席話,勝我千年獨行。」

  白也神色淡然,眉目清平,聞言只是輕輕搖頭。

  「各抒己見,互為印證罷了。仙長修天外劍道,我走紅塵文路,彼此互補,談不上誰渡誰。」

  孫懷中笑道:「先生不必自謙。道理這東西,從來不是誰懂得多,是誰敢破自己。我守了千年的規矩,千年的執念,被你幾句話輕輕撥開,這份點撥,諸天難求。」

  一旁陸野靜靜坐著,少年眼底清明,心中通透。

  他今夜亦是受益極深。從前他以為逍遙便是隨心所欲,如今方才知曉,隨心而不妄為,隨性而不逾矩,才是真自在。

  少年心性純粹,不藏事,不裝城府,越看越覺得這位玄都觀主對胃口。

  不端架子,不恃修為,講道理通透,待人坦蕩熱忱。

  這一刻,陸野算是徹底和孫懷中對上了性子。

  道途不同,境界雲泥,可本心一致。

  孫懷中看了眼少年,又看向默然靜坐的劉十六,最後目光落回白也身上。

  「我這人修道千年,最講因果,最不喜虧欠。」

  話音未落,虛空微動。

  一抹雪白清光自虛無中緩緩凝形,不染殺伐,不生凜冽,乾淨澄澈,如萬古秋月懸空。

  一柄長劍靜靜橫陳木桌之上。

  長劍出來的那一刻,目前修道尚淺的白也和陸野看不出什麼,但一旁的劉十六可是坐不住了,立馬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原因無他,作為遠古時代金翅大鵬之身的他,不管是人族還是妖族之中悠悠道齡最久的那一批,自然親眼見過那位持劍的至高存在。

  而眼前這柄仙劍,雖然看上去只是仿品並無那位存在真意,但真真切切的的確確,有著那位存在的劍脈真意之一,甚至就是本身!這種品秩的法寶,已經不能用現在的品階來進行定義了。

  傳聞那位遠古存在自身劍道傳承總共分為四脈,最終凝在四大仙劍之中,而眼前這柄,毫無疑問,就是其中一柄了。

  而這柄仙劍的名字,正是太白。

  孫懷中抬手,將劍輕輕推至白也面前。

  白也眸光微抬,淡然問道:「仙長這是何意?」

  孫懷中笑意明朗,語氣鬆弛,卻態度懇切:「送你一柄劍。」

  白也依舊平靜:「太過貴重,我不能收。」

  孫懷中笑道:「你先別急著拒絕,我不是白送。」

  白也微怔:「此話怎講?」

  孫懷中指尖輕點劍身,雪白劍氣微微漾開,溫溫軟軟,不侵人不逼人。

  「此劍無名,四大仙劍之一,不過接下來,我想他有名字了,就名為太白。你只管收下,貧道就當嫁女兒了。」

  白也靜靜聽著,不插話,不接話,神色始終淡如平湖,畢竟他並不關心什麼仙劍什麼的。

  孫懷中繼續道:「我接下來的道,是人心世道,是煙火浮沉。太白這柄極致純粹的劍,反而不適合我接下來的修行路。」

  白也終於開口:「那也是仙長的仙劍,與我無關。」

  孫懷中爽朗一笑:「有關係。」

  「你修有情大道,悲憫入心,溫柔立身,最能養這柄劍。太白在你手裡,能暖,能活,能圓滿。在我手裡,只會繼續孤冷,繼續停滯。」

  白也道:「仙長可以自行溫養,不必假手他人。」

  孫懷中搖頭:「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千年道基在此,根深蒂固,再怎麼刻意溫養,也不如你本心天然契合。」

  「所以。」

  孫懷中看著白也,眼神坦蕩,字句分明。

  「這柄劍,我半借半贈於你。」

  白也挑眉:「半借半贈?」

  孫懷中點頭,條理清晰,不繞彎子,全然是劍修乾脆利落的性子。

  「半贈,從今往後,你可隨心用劍,隨心養劍,不必拘謹,不必虧欠。此劍劍氣純粹,不傷善人,不侵正道,恰好能護你本心澄澈,擋世間虛妄偏執。你用出的劍道,便是你的道理,不算借我的。」

  「半借,此劍本源道根仍繫於我身。他日我道心圓滿,徹底補全紅塵缺憾,若我需要此劍歸位,你便原樣還我。屆時因果兩清,互不相欠。」

  白也沉默片刻,緩緩道:「若是我養壞了你的劍?」

  孫懷中大笑:「我孫懷中的仙劍,哪有那麼容易養壞?」

  「再者說,劍隨人心,人心正,劍便正。你白也本心端正,道理通透,縱使養出別樣氣韻,也是圓滿大道,何來損壞一說?」

  白也又問:「若是他日我不願還劍?」

  孫懷中毫不在意,笑意坦蕩:「那便是你我道理分野,大道各執,屆時憑心論道,憑理分高下,不欠人情,不結俗怨。修行路上,一切以道理為準,最是公平。」

  白也微微頷首:「仙長倒是通透。」

  孫懷中道:「被你點醒之後,方才通透。」

  「我不跟你玩世俗那套施恩報恩,也不搞虛情假意的推來推去。你我論道一場,彼此成全,我借你仙劍鋪路,你幫我溫養劍道,各取所需,各證圓滿。」

  「願意接,便接。不願接,我也不勉強。」

  白也看著桌上那柄雪白仙劍,沉默須臾。

  他性情淡然,從不貪外物,不慕仙兵,不戀道運。可他聽得出來,孫懷中這番話句句是道理,不是人情捆綁,不是刻意饋贈。

  是大道交易,是彼此成全。

  白也最終抬手,輕輕按住劍身。

  「既如此,我便接下。」

  「半持半守,盡心溫養。他日仙長道成索劍,我必原樣奉還。若是仙長大道圓滿不需此劍,那我便代為保管,不負此番機緣。」

  孫懷中欣然點頭:「好。」

  一聲好字,落定一樁仙凡因果,敲定一場萬古劍道機緣。

  太白仙劍流光一斂,溫順入袖,藏鋒匿韻,歸於布衣。

  全程看在眼裡的陸野,心中只剩嘆服。

  這才是真正的高人氣象。

  不端架子,不壓人情,凡事講規矩,處處留分寸。

  陸野此刻徹底放下所有拘謹,笑問出聲。

  「孫仙長,道心圓滿,劍事落定,你接下來打算去往何處?」

  孫懷中抬眸望向北方夜色,山河蒼茫,雲靄沉沉。

  他語氣輕鬆,隨口答道:「回一趟北俱蘆洲。」

  陸野眼睛一亮:「北俱蘆洲?」

  孫懷中看他神色,笑道:「怎麼,你也想去?」

  陸野坦誠道:「我早年在北洲遊歷,結識一位友人,名韓槐子,身在太徽劍宗。一別多年,久未相見,我本就打算北行一趟,拜訪舊友。」

  「只是我多年未歸北洲,宗門更迭,山河變遷,我怕路途生疏,誤了行程。」

  少年順勢拱手,姿態真誠坦蕩,不卑不亢。

  「若是仙長順路,可否帶我一程?一路上我可開路可閒談,絕不擾你悟道。」

  孫懷中性情本就開朗隨性,獨行千年早已厭了孤冷,如今得一知己同行,欣然應允。

  「有何不可。」

  「我去北洲小玄都觀舊地悟道,你去太徽劍宗尋舊友,順路同路,正好一路閒談論道,勝過孤身萬里。」

  陸野大喜:「多謝仙長!」

  一旁白也見狀,淡然開口,輕聲道出己身前路。

  「我與十六便不北行了。」

  「今夜論道,解我半生心結。我打算留在中土,慢慢遊歷山河,看看煙火市井,走走名山大川,把從前顛沛流離錯過的人間百態,一一補回來。」

  劉十六默然頷首:「我隨先生。」

  四人前路,自此分明。

  北行二人,入北洲訪舊地尋故友。

  居中二人,游紅塵觀煙火渡本心。

  席間氣氛鬆弛悠然,知己相逢,前路可期,本該是一番靜好光景。

  可就在此刻,整座長安晚風驟然一滯。

  天地無聲,斯文壓塵。

  下一刻,門外人影悄立。

  青衫破舊,老態滄桑,手提舊書箱,一副落魄窮酸老秀才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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