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君倩拜師
陸野稍稍坐直身子,抬手撓了撓臉頰,看著對面的孫懷中,語氣誠懇,帶著晚輩請教的分寸,卻不拘謹。
陸野問道:「仙長,你接下來打算去哪遊歷修行?」
孫懷中抬了抬眼皮,扯了扯嘴角,臉上沒什麼大修架子,甚至帶著一點少見的鬆弛隨意。
孫懷中單手搭在桌沿,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節奏緩慢,不急不緩,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回北俱蘆洲。」
陸野眼睛一亮,往前微微傾身,眉眼間滿是意外的喜色,壓都壓不住。
他本來還以為,這位十三境巔峰的頂尖劍修,解開心結之後,要麼留在中土神洲遊歷,要麼去別處洞天福地尋覓機緣,怎麼都沒想到會選擇北俱蘆洲那片地方。
陸野笑著說道:「那可真是巧了,我剛好也要去北俱蘆洲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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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懷中挑了挑眉,側過頭看他,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輕輕嗤笑一聲。
「中土這麼多好山河,你不逛,偏偏跑去北俱蘆洲?那地方亂得很,宗門廝殺不斷,恩怨糾葛成堆,遠不如中土安穩。你一個中土長大的少年,放著好日子不過,去那邊折騰什麼?」
陸野摸了摸後腦勺,訕笑了一下,語氣坦然,不遮不掩:「我去那邊不是為了修行,也不是為了機緣,就是去找個人。」
孫懷中問道:「故人?」
「嗯。」
陸野點點頭,神色認真了幾分,眼底帶著一點掛念的溫度:「我有個兄弟,叫韓槐子,是前不久一陣機緣巧合下結識的,雖然說認識的時間不長,但他還有其他三個人,和我已經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了。韓槐子是太徽劍宗的弟子,既然道長你要去北俱蘆洲的話,我也決定去一趟。」
孫懷中看著他乾淨坦蕩的模樣,心底微微一動。
他千年修行,見多了虛情假意,見多了利益捆綁的交情,修士之間的結交,多半是為借力機緣,像陸野這樣純粹念舊、只為故人奔赴千里的心思,實在少見。
孫懷中往後靠在椅背上,輕輕呼出一口氣,語氣隨意:「那正好,順路。」
陸野聞言,頓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明朗笑意:「那我能不能一路跟著仙長同行?路上雜事我都能打理,趕路尋路食宿,亦或是應對尋常修士糾紛,我都能處理妥當,絕對不會打擾你修行悟道。就是北俱蘆洲我太久沒去,世道變遷太大,我一個人趕路,心裡沒底。」
孫懷中擺了擺手,笑得很鬆弛:「無所謂。」
其實孫懷中神情有些恍惚,如果小師弟還在的話,會是什麼樣呢?和陸野一個樣子嗎?哈,少年心性肯定是有的,不過就不知道會不會那麼跳脫了。
孫懷中輕笑著搖了搖頭,心湖中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下起了一場淅瀝小雨,只不過和白也論道完後,比起之前要更小了些。
「我以前千年獨行,一個人走得太久、太悶,早就膩了。以前一心求劍,覺得人多嘈雜,耽誤修行,現在才覺得,有人說說話,有人一路同行,反倒踏實。你跟著就跟著,不用拘謹,不用刻意規矩,該走走該聊聊,尋常相處就好。」
陸野當即拱手一禮,態度真誠:「多謝仙長。」
孫懷中擺擺手,示意不用多禮:「談不上謝,各取方便罷了。你陪我解悶,我護你一路安穩,很公平。」
兩人幾句話的功夫,就把一路北上的行程定了下來。
桌上白也看著這一幕,唇角微揚,淡淡一笑,沒說話。
劉十六依舊坐姿端正,目光平靜,世間行路,最難得的就是恰好順路,恰好心安。
原本尋常的深夜閒談,到這裡,本該就此落幕,只待天光破曉,眾人分途啟程。
可就在這一刻,整座陋巷的氣機,驟然一靜。
不是那種強橫威壓鎮壓天地的死寂,而是一種更高級,更斯文,更...規矩的靜止。
風不吹,燈不搖,塵埃不揚,蟲鳴不語。
天地間所有流動的氣息,全部被一股溫潤厚重的浩然文脈按住,穩穩定格。
席間四人都是心境通透、眼界極高之人,瞬間就明白是誰來了。
下一刻,老舊木門無風自開。
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滿場寂靜。
門外夜色未褪,晨光初萌,明暗交錯之間,一個身形微駝的老儒慢悠悠走了進來。
正是文聖。
他沒有一進門就釋放聖人氣象,也沒有開口便是大道宏論,就只是斜斜靠在門框上,雙手搭在書箱之上,眯著眼,慢悠悠打量著桌前四個人。
看了片刻,他先是嘖嘖兩聲,語氣懶散,帶著幾分打趣的味道。
「好傢夥,我就在文廟翻了幾頁舊書,稍微歇了口氣,長安城裡面,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他抬了抬下巴,視線落在孫懷中身上,似笑非笑。
「孫懷中,你可以啊。十三境巔峰的純粹劍修,一聲不吭就落到我浩然中土,落地之後不惹事、不生非,安安靜靜蟄伏城中,結果轉頭就把自己千年的劍道執念給破了,還把仙劍半借半讓給別人。你這是怕我文廟太清閒,特意給我找活干是吧?」
孫懷中聞言,緩緩起身,沒有半點大修的倨傲,也沒有過分卑微的恭敬,就是坦然拱手,禮數周全,姿態鬆弛。
他扯了扯嘴角,笑著說道:「先生說笑了,我可沒那個心思給文廟添亂。」
「我這次入境,純屬意外。之前在青冥天下原本想著打個招呼再過來的,沒成想給那道老二抓到機會,我猝不及防之下吃了大虧,身不由己墜落到中土長安城。」
「落地之後,我清楚浩然有浩然的規矩,不敢肆意妄為,一直安分守己,待在城中蟄伏養傷,不闖禁地,不奪機緣,不擾百姓,靜靜等候文廟勘驗問詢,半分逾矩的事情都沒做過。」
文聖聽完,點了點頭,抬腳走進酒肆,隨手拉過一張空凳,歪歪斜斜坐了下來,坐姿隨意得不能再隨意,手肘撐在桌上,手掌托著腮,一副街坊老頭嘮嗑的模樣。
「行了,這些規矩說辭不用多講,我心裡清楚。」
「我今夜過來,兩件事。一件公辦,一件私談。」
「公辦的事簡單,你是域外頂尖大修,無牒入境,屬于越界之舉,規矩擺在那裡,我文廟必須記錄在冊,勘驗道心,存檔備案,免得日後別處挑理,說我浩然天下不講規矩、縱容外修。走個流程而已,不難為你。」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眼神多了幾分探究,卻依舊溫和,不帶半分審問壓迫。
「至於私談,就是我單純好奇。」
「你孫懷中是什麼人?千年純粹劍修,道心堅硬如鐵,執念深重到了極致,卡在十三境巔峰千年不動,所有人都以為你這輩子都會困在當前劍道里,要麼執拗至死,要麼強行破境崩盤。結果你倒好,說放下就放下,說通透就通透,硬生生把自己千年的道心桎梏給打碎了。」
「我就是想來親眼看看,你是真的徹底想開了,道心新生,還是裝模作樣,故意演戲,心裡還憋著別的心思。」
孫懷中聞言,坦然一笑,神色坦蕩,沒有半分遮掩。
「先生大可放心看,慢慢看,怎麼看都行。」
「我以前修行,太軸了。總覺得劍修就要無情,就要孤絕,就要遠離煙火、遠離人情,越是冷清,劍道越是純粹,越是疏離,出劍越是無敵。千年以來,我一直照著這個死理修行,一路走到十三境巔峰,看似風光無限,實則走到了死胡同里。」
「劍越來越快,越來越利,可人心越來越空,越來越冷。」
「千年無敵,聽起來好聽,實則就是千年孤單。高處沒同道,身邊沒熟人,贏了所有能贏的對手,到頭來就剩自己一個人。這種滋味,熬一年兩年沒事,熬十年百年也能忍,熬上整整千年,真的熬不住。」
「今夜多虧白也幾句話點醒我,我才算徹底明白,劍道的盡頭,從來不是無情無敵,而是人心圓滿,是能容山河、能容煙火、能容人情。」
文聖靜靜聽著,沒有插話,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節奏緩慢,若有所思。
等孫懷中說完,他才抬眼,扯了扯嘴角,帶著幾分感慨。
「能想通這一點,很不容易。」
「天底下最難的修行,從來不是從低境界往高處爬,最難的是爬到高處之後,願意低頭,願意落地,願意從雲端走回煙火人間。」
「太多大修,身居高位,手握強橫修為,一輩子放不下身段,丟不開執念,死死攥著無敵的名頭、頂尖的地位,最後把自己活活困死在境界裡、虛名里。你能主動跳出這個牢籠,單憑這份心境,就勝過無數卡在瓶頸的修士。」
孫懷中笑道:「所以我現在很踏實。」
文聖看著他,似笑非笑地問道:「那你當真一點都不心疼?相伴千載的仙劍,說借就借。換做別人,別說借劍,就算讓人多看一眼本命劍,都要翻臉。」
孫懷中輕輕搖頭,神色平淡坦然:「沒什麼好心疼的。」
文聖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點了點頭,眼底多了幾分真心認可,不再是之前的打趣試探。
「通透。」
「就憑你這份心態,你這道,穩了。」
他頓了頓,順勢問道:「那你接下來具體打算怎麼修?回北俱蘆洲做什麼,繼續閉關練劍?還是換個路子修行?」
孫懷中答道:「去我大玄都觀的那座下宗小玄都觀看看。」
文聖聽得來了興致,身體微微前傾,眉眼間頑童氣質更濃了些。
「有意思。頂尖劍修,不戀高位,不逐巔峰,反倒願意回山野荒觀磨洗人心。你這路子,放在整個浩然天下,都是獨一份。」
他轉頭,視線掃過一旁的陸野,看著這個眉眼乾淨、心性純粹的少年,隨口問道:「你要跟著他一起北上?」
陸野連忙坐直身子,老老實實點頭,神色端正:「是,先生,我要去北俱蘆洲找一位故人,心裡掛念,想去看看他如今境況。」
文聖輕輕頷首,語氣溫和,帶著長輩的叮囑,不重,卻實在。
「少年重情,是好事,別丟了這份本心。」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北俱蘆洲不比中土神洲。中土有文廟坐鎮,有規矩兜底,大宗大派大多守禮守序,就算有紛爭,也有底線、有分寸。北俱蘆洲不一樣,那邊宗門林立,派系繁雜,廝殺是常態,恩怨疊恩怨,舊仇牽新恨,很多地方根本不講道理,只講拳頭。」
「你心性太純,太容易相信人,北上之後,少湊熱鬧,少摻和旁人的宗門恩怨、派系紛爭。你只是去尋故人的,尋到人,敘完舊情,該走就走,別滯留,別逞強,別好心辦壞事。守住本心,護住自身,比什麼都重要。」
陸野認真拱手行禮:「晚輩記下了,多謝先生教誨。」
文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多禮,隨即轉頭看向一直沉默靜坐的劉十六。
這名遠古時期把蛟龍當零嘴吃的遠古存在,自始至終安安靜靜,把席間所有道理取捨,都默默記在心底。
文聖看著他,語氣平淡:「你一直不說話,一直在看,一直在想?」
劉十六抬眼,神色誠懇,不卑不亢:「晚輩獲益良多。」
劉十六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整衣斂容,一步步向前踏出半步,對著文聖深深躬身一禮,禮數莊重,心神赤誠,沒有半分功利算計。
「晚輩劉十六,願拜先生為師,研學聖賢道理,補自身淺薄,滌一身殺伐戾氣。往後餘生,守理守心,不負師門,不負大道。」
這一拜,不是攀附聖人權勢,不是謀求大道捷徑,只是純粹的向道求學,是亂世行者對聖賢道理的由衷嚮往。
文聖微微一怔,隨即眼睛一亮,笑了起來,笑得隨性坦蕩,全無聖人架子。
「哦?你倒是眼光獨到。」
「你可想好了?我門下沒什麼捷徑可走,沒有速成大道,沒有得天獨厚的氣運加持,就只有讀書、明理、守心、踐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枯燥尋常,遠不如你大妖天性殺伐來得痛快,來得直觀。」
劉十六直起身,神色篤定,目光堅定:「晚輩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