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北游


  劉十六說道:「我半生執劍護人,護的是身前之人。可我心裡清楚,我缺的從來不是出劍的本事,而是定心的道理。手中有劍,心中無理,終究是一介武夫,難登真正大道。」

  文聖看著他沉默片刻,隨即一拍桌面,笑聲爽朗:「好!我收了!」

  「我收徒弟,從來不看出身,不看資質,不看機緣,就看本心。你本心端正,知不足而進取,懂敬畏而守道,是個好苗子。」

  「我也不跟你講那些繁文縟節,不用日日請安,不用跪拜逢迎。記住三句話就行,守公道,守本心,守人間溫良。一輩子照著這三句話走,就不算入錯師門,修錯大道。」

  劉十六再次深深一揖,鄭重拜師,眉眼之間,多了一份文脈滋養的溫潤篤定,褪去了幾分常年殺伐的凜冽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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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白也看著這一幕,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笑意,心底滿是寬慰。

  他與劉十六相伴多年,太清楚這個少年的性子,太清楚他常年緊繃、以身護人的疲憊。如今能得良師引路,能有大道可修,能有道理可依,是天大的好事。

  文聖隨即看向白也,神色溫和,褪去了方才的打趣,多了幾分體恤。

  「那你呢,白也?」

  「心結散了,執念消了,接下來打算如何行路?」

  白也緩緩抬眸,神色平靜安然,語氣淡淡:「我半生漂泊,半生避世,看夠了亂世破碎,見慣了山河流離。一輩子都在躲紛爭、避糾葛,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安穩人間、太平山河。」

  「如今心事落地,再無牽絆。十六新晉拜師,需要遊歷山河印證所學,我便留在中土,陪他四處走走。」

  文聖輕輕點頭,感慨道:「歷經千帆,仍願平視山河。你這條路,看著最尋常,實則最通透,也最圓滿。」

  孫懷中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微塵,看向陸野,隨口道:「天亮了,收拾一下,動身北上。」

  陸野立刻起身,精神抖擻,拱手應道:「好。」

  文聖也慢慢起身,背起那隻老舊書箱,依舊是那副潦倒閒散的模樣,看著即將分途的眾人,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在人心底。

  「人間大道萬千,殊途同歸。」

  「有人歸山修心,有人踏路尋友,有人留世悟道,有人執劍守理。」

  「大道從來不在高處,不在虛空,不在秘傳古籍。」

  「大道就在每一次行路里,每一次取捨里,每一次守心裡。」

  四人齊齊拱手作別。

  ......

  踏出陋巷的那一刻,晨風迎面吹來,清爽乾淨,帶著長安城清晨獨有的煙火氣息。

  陸野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腳步輕快,走在孫懷中身側,心情格外舒展。

  以前他獨自遊歷山河,總覺得前路多少有些孤單,遇到事情也只能自己扛,遇到紛爭也只能自己應對。如今身邊跟著一位實打實的十三境巔峰劍修,心底那份不安徹底消散,只剩下踏實安穩。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孫懷中。

  這位頂尖劍修,此刻半點沒有高人風範,走在市井長街上,步履尋常,姿態鬆弛,和那些常年遊走山河的閒散修士沒什麼兩樣,不顯眼,不張揚。

  陸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仙長,你真的徹底放下以前的劍道執念了?以後都不會再走老路了?」

  孫懷中目視前方,腳步不停,聞言只是輕輕扯了扯嘴角。

  「放不下的是人心,不是劍道。」

  「劍本身沒有對錯,錯的是我以前的執念,是我一味求冷求孤,求無敵的偏執心思。」

  「以前我出劍,只為破敵,只為更強,只為登頂。」

  「往後我出劍,只為守心,只為守理。」

  陸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想了想又問:「那你卡在十三境千年,如今道心變了,是不是很快就能破境十四境了?」

  孫懷中聞言,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不急。」

  「以前我太急著破境,太急著登頂,太急著求一個劍道圓滿,結果越急越卡,越求越空。」

  「現在我不急了。境界高低,強弱排名,都不重要了。先把人活通透,先把心養安穩,大道自然會往前走。人心圓滿了,境界自然水到渠成。人心若是空的,就算強行破境十四境,也是虛浮無根,早晚崩盤。」

  陸野聽得若有所思,默默記在心裡。

  修行路上,太多人急於求成,急於拔高境界,急於爭奪機緣,卻唯獨忘了修心。

  原來真正的大道,從來都是先修人,再修道。

  兩人一路慢行,走出長安城主街,路過城門的時候,守城的幾位仙家戍卒下意識抬頭看了兩人一眼。

  他們感知不到孫懷中的真實境界,只能隱約覺得這位青衣男子氣質不凡,深不可測,卻溫潤內斂,毫無壓迫感,便規規矩矩行禮放行,不敢多問,也不敢阻攔。

  踏出長安城門,視野驟然開闊。

  中土神洲的廣袤山河鋪展在眼前,千里平川,萬里長風,山川連綿,雲霧繚繞。

  陸野停下腳步,望向北方天際,輕聲道:「過了這片平原,再往北走,就漸漸靠近能夠去往北俱蘆洲的渡頭了。」

  孫懷中也停下腳步,抬眸望向北方,神色平靜。

  「那就慢慢走。」

  「不用趕路,不用急著抵達。修行本就是走路,一步一步走,一點一點悟,走得太快,反而容易錯過路上的道理。」

  於是兩人不再御風疾馳,就這麼腳踏實地,一步一步往北行走。

  白日看山河風物,市井人間。

  夜晚尋客棧落腳,煮酒閒談,論道談心。

  一路北上,一路見聞,一路閒談,一路修心。

  陸野話多,心性鮮活,一路上會跟孫懷中講自己年少遊歷的趣事,講中土各地的風土人情,講遇到的各色修士、尋常百姓。

  孫懷中大多時候安靜傾聽,偶爾搭話,偶爾點評幾句,言語簡單直白,卻句句戳中道理根本。

  陸野漸漸發現,這位頂尖劍修,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千年以來,刻意隔絕了人情世故。

  他通透清醒,看得明白人心善惡,只是以前不願沾染。

  如今願意俯身入局,願意接納煙火,整個人就徹底活了過來。

  這一日,兩人行至一處北方重鎮。

  城池不大,比不上長安的恢弘壯闊,卻是中土北上北俱蘆洲的必經要道,往來修士極多,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齊聚於此。

  城內酒樓客棧林立,街頭巷尾隨處可見佩劍修士,道門修士,佛家弟子,還有不少遊走四方的散修。

  兩人找了一間臨街酒樓,上樓落座,靠窗而坐,能看到樓下往來人流、車馬行人。

  小二麻利地上了酒菜,酒水尋常,菜式簡單,都是人間最常見的煙火吃食。

  陸野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給孫懷中滿上,笑著說道:「仙長,這一路走得不急不緩,倒是比我以往趕路舒服太多。以前我趕路,一心只想抵達目的地,日夜御風,匆匆忙忙,從來沒好好看過沿途山河。」

  孫懷中端起酒杯,淺抿一口,隨意道:「大多數修行之人,都是這個毛病。」

  「眼裡只有前方的大道、境界、機緣,把路上的光陰、路上的人心、路上的煙火,全都當成無用的累贅。殊不知,累贅褪去,剩下的才是真正的大道根本。」

  陸野點頭認同,隨即想起一事,輕聲問道:「仙長,你把仙劍借給白也先生,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嗎?畢竟是相伴千年的本命器物,與自身道根相連。」

  孫懷中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摩挲杯沿,神色淡然。

  「擔心沒用。」

  「修行一輩子,最怕的就是攥得太緊。攥著機緣不放,攥著器物不放,攥著執念不放,最後只會被這些東西困住。」

  「我信白也。」

  「不是盲目信他的人品,是信他的道理格局。他懂人間疾苦,知山河重量,心懷悲憫,這樣的人,不會占人便宜,不會奪人道果。」

  「劍在他手中,能養出人間劍意,能護得更多安穩,比爛在我手裡、困在我千年孤寒的劍道里,價值大得多。」

  陸野恍然:「我明白了。」

  「真正的大道,不是獨占,是成全。」

  孫懷中看著他,扯了扯嘴角:「你小子悟性不錯。」

  兩人閒談間,樓下街面忽然傳來一陣爭執喧譁。

  聲音嘈雜,引得樓上不少食客、修士紛紛探頭觀望。

  陸野聞聲看去,只見樓下街口,兩撥修士對峙而立,一邊是本地宗門的弟子,人數眾多,氣勢洶洶,一邊是兩名孤身遊歷的散修,一男一女,年紀輕輕,勢單力薄。

  爭執的緣由很簡單,無非是修行界最常見的小事,過路爭道、口角摩擦,繼而升級為宗門仗勢欺人。

  本地宗門弟子自持人數眾多、背靠山門,言語囂張,步步緊逼,句句裹挾威脅。

  「外來散修,不懂規矩?踏入我門派地界,不登門拜山,不遞禮數,就敢隨意穿行,真當我宗門規矩是擺設?」

  「給你們兩個選擇,要麼留下隨身儲物法器賠罪,要麼跪下認錯,否則今日別想脫身!」

  那兩名年輕散修面色緊繃,卻不肯服軟,不肯低頭。

  「天下山河,天下人走,憑什麼過境還要拜山賠罪?你們未免太過霸道!」

  話音剛落,對面數名宗門弟子瞬間拔劍出鞘,劍光凜冽,直指二人。

  樓上不少修士冷眼旁觀,無人出手阻攔,無人開口勸解。

  修行界,向來弱肉強食,司空見慣。

  陸野看得皺眉,下意識想要起身插手。

  孫懷中抬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臂,淡淡開口:「坐著看。」

  陸野疑惑道:「仙長,就這樣看著?他們仗勢欺人,太過蠻橫。」

  孫懷中神色平靜,目光落在樓下紛爭之上,語氣清淡:「先看對錯,再看分寸。」

  「修行路上,每個人都要自己走路,自己碰壁,自己吃虧,自己長記性。旁人能救一次,救不了一輩子。」

  他緩緩說道:「那兩個年輕散修,性子剛直,不肯低頭,是好事,也是壞事。有風骨,卻無實力支撐,有傲氣,卻無眼界兜底。今日不吃這點小虧,來日就會吃大虧。」

  陸野抿了抿嘴,沒有再起身,靜靜看著樓下。

  果然,片刻之後,兩名散修不敵對方人多勢眾,被劍氣壓制,節節敗退,身上衣袍被劍氣劃破,受了輕傷,最終只能咬牙低頭道歉,交出隨身幾件低階法器,才算脫身。

  清雲宗弟子得意大笑,揚長而去。

  兩名年輕散修站在街頭,面色難看,眼底滿是不甘、憋屈,卻無可奈何。

  陸野看得心裡不舒服,低聲道:「太不公平了。」

  孫懷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語氣尋常:「世間從來沒有絕對的公平。」

  「規矩,是強者定的,生存,是弱者熬出來的。」

  「浩然天下有文廟規矩兜底,已經是幾座天下最講公道的地方。可規矩能管大是大非,管不了街頭瑣碎紛爭,管不了人心偏見,管不了宗門霸道。」

  「修行之人,想要公平,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好好修行,護住自己,護住本心,有實力守得住道理,才配談公平。」

  陸野沉默許久,緩緩點頭。

  這番話不算好聽,甚至有些殘酷,卻是實打實的真話。

  他以前遊歷山河,見不平便幫,遇蠻橫便管,憑著一身本事,也算護下不少人。可他從來沒有真正想明白,真正的公道,從來不是靠旁人施捨,是靠自己實力守住的。

  孫懷中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模樣,淡淡笑道:「別覺得冷漠。真正的護道,不是事事插手,處處出手,而是教人明理,教人自強。」

  「今日我若出手,彈指便可鎮壓那群宗門弟子,替那兩個散修出氣。可然後呢?」

  「他們依舊不懂世道艱難,不懂人心險惡,不懂實力為尊。來日換一處地方,依舊會因為傲氣、因為耿直,撞上更硬的鐵板,遇上更狠的對手,到時候沒人救他們,就是生死道消的結局。」

  陸野深吸一口氣,誠懇道:「我受教了。」

  孫懷中擺了擺手:「不用這麼嚴肅,只是隨口閒談道理。」

  「你心性善良,重情重義,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軟肋。北上北俱蘆洲,那邊紛爭更烈,規矩更亂,人心更雜,你若是事事心軟,事事插手,遲早會把自己拖進無盡恩怨里。」

  陸野牢牢記住,鄭重道:「我記住了。」

  兩人在酒樓吃完酒菜,結帳下樓,繼續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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