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大圓月寺
北俱蘆洲,鬼蜮谷。
這一方天地,從來算不得浩然山河的正經人間。
此地本是上古十大古戰場之一的骸骨灘腹地,光陰錯亂,陰陽倒置,谷內自成一方小天地,既有陽間修士往來落腳的殘破城池、破敗關隘,也有陰物英靈盤踞的幽暗秘境、死寂山谷。尋常修士踏入此地,若是心性稍弱、道基淺薄,不用人斗,不用鬼殺,單單是常年瀰漫的死氣、戾氣、怨氣得繞,便足以亂人心神、擾人道心,久而久之,修為停滯,本心蒙塵,徹底淪為這鬼蜮谷的一部分。
谷內常年不見清朗天光,頭頂天幕是一片沉沉的灰青色,像極了被煙火常年薰染、擦拭不乾淨的老舊窗紙,薄而悶。
偌大鬼蜮谷,遍地是殘山剩水,處處是古戰遺蹟。斷裂的山崖上嵌著鏽跡斑斑的古兵戈,泥濘黑土裡埋著破碎的修士符籙與崩碎的本命器物,荒草萋萋間隨處可見塌陷墳冢與殘破石像。
但就是這樣一處終年死寂、殺伐不絕的亂世鬼地,卻藏著兩處截然相反的清淨福地。
皆在桃林深處。
一片桃林,分屬兩家,一佛一道,隔林相望,相守千年。
東邊桃林,小玄都觀,名義上是青冥天下正統大玄都觀的分支下院,洞天鎖陣自成天地。
西邊桃林,大圓月寺,只有一座簡陋土寺,一方老舊蒲團,一位枯坐百年的老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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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座仙家洞府,皆是借桃林鎖天地,憑陣法隔陰陽,將外界鬼蜮谷的無邊死氣、凜冽戾氣、殺伐怨氣相隔在外,守得一方小小天地的清淨安穩。千年以來,道人與老僧比鄰而居,偶爾論道,算是這兇險鬼蜮谷中唯二的兩處安穩淨土。
今日桃林無風,萬樹桃花寂寂綻放,花色清淡,不艷不妖,花瓣簌簌飄落,鋪地成毯,綿軟溫潤,將滿地死氣盡數隔絕。
小玄都觀觀主,一襲素色道袍,衣衫乾淨樸素,無任何金玉配飾,無半分仙家張揚,步履輕緩,穿行桃林。
道人步履從容,腳下不落半點塵埃,穿過層層桃枝花海,徑直走向西側桃林深處的大圓月寺。
大圓月寺當真簡陋得不像話。
無山門,無殿宇,無鐘鼓,無佛像。就只是一間黃泥夯築的土屋,牆體斑駁脫落,邊角裂痕遍布,屋頂鋪著陳舊茅草,歷經千年風雨,依舊不倒。屋前一方空坪,鋪著細碎青石,中央只放著一張老舊木幾,兩隻蒲團,一舊一破,陪伴老僧枯坐千年。
屋內屋外,無半點香火氣息,無半分佛門莊嚴,唯獨縈繞著一股極淡、極深遠、近乎寂滅的佛韻,不暖不慈,不威不怒,只剩空空落落的枯寂,瀰漫四方,浸透歲月。
老僧端坐蒲團之上,身形極瘦,瘦得近乎脫形,仿佛一陣谷中陰風便能將其吹倒。
「許久未見,老友依舊不動如山。」
道人的聲音平和清淡,不高不低,落在寂靜桃林、空寂古寺中,恰好打破滿室枯寂,卻又不擾禪心。
老僧聞言,眼帘緩緩抬起一線,目光澄澈,卻空洞無比。
「道兄今日怎得有空出觀?」
道人順勢落座對面蒲團,身姿端正鬆弛,沒有半點做客的拘謹,也沒有半點論道的爭鋒意味,只是鄰里閒談的鬆弛姿態。
「觀中靜坐太久,心頭積了幾分暮氣,便想著出來走走,尋老友閒談幾句,論論尋常道理,驅散久坐沉悶。」
老僧微微頷首,輕輕抬手,指尖微動,木幾之上憑空浮現兩杯清水,水質澄澈,無茶無香,乾乾淨淨,是這桃林洞天的本源清氣凝結而成。
佛門待客,不奉茶酒,不供珍饈,唯以清水相待。
清水無味,卻最合空寂禪心,最配千年枯坐。
道人抬手端起水杯,淺抿一口,淡然一笑。
「世人修道修佛,皆求熱鬧,求機緣,求精進,求超脫。唯獨你我,偏喜這鬼蜮谷的清淨死寂,不愛人間繁華,不戀山河盛名,也算殊途同歸。」
老僧垂眸望著杯中清水,水面無波,澄澈見底,一如他千年不變的禪心,卻又暗藏無人知曉的洶湧波瀾。
「熱鬧處多紛爭,繁華處多執念,不如空山枯坐,一念清淨,便是圓滿。」
兩人就此開篇,徐徐論道。
沒有三教爭鋒的激烈辯論,沒有法理對峙的針鋒相對,沒有高下之爭,沒有輸贏之辯。
只是一佛一道,隔著一張老舊木幾,閒談天地法理,細說人心得失,慢論修行取捨。
道人講道家清靜無為,講順其自然,講道法本心,講天地萬物自有時序,生老病死、得失聚散,皆有定數,修行之人不可強求,不可偏執,執念一起,道心必損。
他說,天地大道,最貴通透,最忌桎梏。世人修道,修到最後,修的從不是神通強弱、境界高低,而是一顆通透自在、無牽無掛、不執不迷的本心。心若自由,身處地獄亦是人間淨土;心若桎梏,身居仙府亦是牢籠困局。
老僧靜靜傾聽,不言不語,偶爾點頭,偶爾沉默,周身禪韻愈發寂滅溫和。
待道人話音落下,老僧方才緩緩開口,講佛門空性,講眾生皆苦,講萬般執念皆是虛妄,講放下二字,是佛門第一真諦,也是修行最難一關。
他說,眾生沉淪苦海,皆因執念纏身。執念名利,執念強弱,執念愛恨,執念聚散,執念圓滿。越是執著,越是求而不得,越是求而不得,越是心生怨懟,久而久之,心生意障,障生心魔,心魔一生,大道盡毀。
修行千年萬年,讀盡萬卷佛經,悟遍世間禪理,到頭來不過悟兩個字,放下。
可偏偏世間之人,最懂道理,最難踐行。
人人皆知放下自在,人人皆被執念困縛。
兩人一問一答,一敘一悟,語速緩慢,語氣平淡,沒有半句玄虛晦澀的經文道法,全是落地人心、貼合世俗的尋常道理。
道家教人順本心、明得失。
佛門教人空執念、渡自心。
法理不同,歸途相近,皆是修心,皆是渡己。
桃林花落無聲,清風穿枝無痕,古寺寂靜無言。
一席論道,不知不覺便是半日光陰流轉。
兩人不談境界,不談神通,不談機緣,不談勝負,只談人心起落、世事浮沉、修行取捨。
道人心境愈發通透鬆弛,千年靜坐的沉悶暮氣一掃而空。
老僧神色依舊枯寂淡然,只是眼底深處,那片常年死寂無波的禪心湖面,悄然泛起了一絲極細微的漣漪,輕得幾乎無人察覺,轉瞬即逝,卻終究是動了。
半日論道落幕,兩人同時沉默下來。
木幾兩杯清水,早已涼透。
道人放下水杯,抬手輕輕拂過袖擺,動作閒適,隨即抬眼望向對面枯坐的老僧,神色緩緩鄭重了幾分,語氣也不再是方才閒談的鬆弛,多了幾分真切感慨。
「老友,你道理通透,禪心澄澈,看透世間萬般虛妄,偏偏唯獨看不透自己,放不開自己。」
老僧身軀微不可察地一僵,依舊垂眸靜坐,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
「道兄何出此言?貧僧枯坐千年,早已無牽無掛,無思無念,何談放不下。」
道人輕輕搖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無奈笑意。
「你若真的放下,便不會自囚於此千年不出。你若真的無牽無掛,便不會守著這座空寂古寺,枯坐空山,歲歲年年,不肯入世半步。你看似放下了佛門果位,放下了世間盛名,放下了香火氣運,實則你心底最沉最重的那樁執念,死死攥了千年,從未鬆開過半分。」
老僧沉默不語,眼帘壓得更低,枯瘦的雙手輕輕疊放膝上,袈裟寬大,遮掩了指節微微收緊的細微動作。
整片桃林的空氣,仿佛在此刻微微凝滯。
道人沒有停頓,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點破千年心結。
「你放不下蒲禳。」
短短四字,輕飄飄落下來,卻像是千斤重石,砸在老僧沉寂千年的禪心湖面,瞬間激盪起千層暗流、萬重波瀾。
老僧依舊端坐不動,身形枯寂,神色淡然,仿佛聽到的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尋常閒話。
近來鬼蜮谷聲名鵲起的那名白衣劍客,引發無數暴動的鬼物,正是與老僧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蒲禳。
整個人神不神鬼不鬼,心性扭曲,喜怒難測,渾身縈繞著一股濃郁的破碎感、悲涼感、荒蕪感。
谷內修士有人說她是天生劍痴,性情本就乖張。
有人說她是修煉邪劍法門,亂了本心,失了神智。也有人說她是身負深重因果,被宿命纏身,身不由己。外人議論紛紛,揣測萬千,無人知曉根源。
唯有大圓月寺這位枯坐千年的老僧,心底清清楚楚,明鏡一般。
蒲禳所有的古怪性情,破碎心境,無常喜怒,非人非鬼的詭異狀態,根源全在他身上。
道人看著老僧始終沉默不語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滿是感慨。
「當年沙場亂世,兵戈四起,戰火蔓延整座北俱蘆洲,無數宗門覆滅,無數修士戰死,無數生民流離失所。是蒲禳,一介女子劍客,執劍守山,拼死護住你這座大圓月寺,擋住萬千兵災戰火,不讓半分殺伐戾氣侵染古寺清淨,不讓一絲戰火驚擾你枯坐禪心。」
「她當年明明可以脫身遠走,避開戰亂,尋一處安穩地界潛心修行,前程坦蕩,大道可期。可她偏偏為了護你、護寺,死守此地,浴血沙場,滿身傷痕,九死一生。」
道人說到此處,微微停頓,看著老僧愈發沉寂的神色,繼續緩緩說道。
「世人皆說,你當年三教之辯落敗,道心受損,自囚於此,是你的劫數。可在我看來,你真正的劫數,從來不是三教落敗,從來不是果位落空,而是蒲禳。」
「你若當年順勢證道成佛,得圓滿果位,或許世間再無今日這般心性破碎、喜怒無常的青衫劍客。可也正因蒲禳當年拼死護寺,護你禪心安穩,護你此地清淨,讓你避開了兵災殺伐,你才能安穩枯坐千年,守住這一方禪心空寂。」
「因果循環,得失相伴,從來都是雙刃劍。她護了你一時安穩,你誤了她一生圓滿。」
老僧依舊垂眸靜坐,周身禪韻愈發寂滅,仿佛整個人都快要融入這片死寂天地,只剩一絲微弱的生機,苦苦維繫身形。
他聲音極輕極啞,帶著一絲幾乎聽不見的顫意。
「道兄謬矣,貧僧與她,只是舊識,無甚淵源,更無虧欠。」
道人聞言,失笑搖頭,笑意里滿是無奈與惋惜。
「虧欠與否,你我說了不算,道理說了不算,因果說了算,本心說了算。」
「你心底清楚,你欠她的,從來不是一句多謝,一場閒談,而是一生安穩,一世圓滿。」
「老友,聽我一句勸。」
道人身體微微前傾,神色懇切,語氣真誠,不再是論道說理的淡然鬆弛,多了幾分真心規勸。
「百年枯坐,足夠贖罪,足夠自省,足夠放下了。你執念守空,枯坐參禪,以為寂滅便是解脫,以為空無便是圓滿,實則你這不是修行,是逃避。」
「你逃避虧欠因果,舊人本心。你怕面對蒲禳,面對那段過往,面對自己當年的無能與怯懦,怕面對自己欠下的滔天因果。所以你索性閉門不出,與世隔絕,假裝世間再無蒲禳,假裝過往皆空,假裝自己早已無牽無掛。」
「可因果從來不會因為逃避就消散,執念從來不會因為枯坐就淡化。你越是逃避,心結越重,禪心越滯,道途越偏。你這輩子無法證得圓滿果位,無法踏出這桃林古寺。」
「放下吧。」
「走出這座大圓月寺,走出這片桃林,去見見蒲禳,去了結這段千年因果,去還清這份千年虧欠。」
「你若能直面本心,直面虧欠,直面舊人,你的禪心方能真正圓滿,你的大道方能真正通透。否則任你再枯坐萬年,依舊是困獸自囚,永遠踏不出最後一步,永遠證不得真正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