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殘天
話音落,他掌心再壓一分。
虛空驟然一沉,整片荒原的靈氣瞬間被抽乾,方圓百里寸靈不存。
沒了靈氣支撐,交子的陣力瞬間衰弱三成,搖搖欲墜的陣幕裂紋暴漲,瀕臨崩碎。
就在陣域將破、大勢將落的剎那,一道清亮刀氣驟然沖天而起,硬生生劈開漫天壓抑的灰暗。
竺泉踏步上前,少女身姿挺拔如松,不躲不避,雙手緊握刀柄,臂膀青筋微隆,將一身武道氣血盡數灌注刀身。沉厚古樸的刀意層層疊加。
一刀橫劈而出,沒有花哨變化,沒有絢爛異象,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絕刀勢。純粹的武道鋒芒斬破虛妄,硬生生斬斷數十道垂落的天道鎖鏈,將壓向陣域的磅礴大勢劈開一道狹長缺口。
灰白煞氣四散崩碎,漫天鎖鏈劇烈震顫。
斷去數十道鎖鏈,便有上百道鎖鏈順勢纏上刀身,沉重的天道巨力瞬間壓得竺泉身形驟沉,足下荒原凍土層層碎裂,兩道淺淺泥痕蔓延向後。少女牙關緊咬,氣血翻湧如沸,喉間隱隱泛起一絲腥甜,卻依舊死死攥緊刀柄,不肯退讓半分。
以凡人武道,硬撼一方天道,何其痴愚,何其壯烈。
高承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戲謔,如同觀螻蟻撼山:「區區金丹,也敢與天地爭高低。」
他懶得再與幾人纏鬥拉扯,心神一動,不再強攻陣域、鎮壓眾人,轉而引動一縷隱晦天道細絲,悄無聲息繞開所有防禦,直撲神魂飄搖、本就脆弱至極的蒲禳。
他的目的從來不是殺伐,而是斷人圓滿,固己布局。
只要打散蒲禳復甦的本心,重鎖她的缺憾道韻,讓她重回人不人鬼不鬼的狀態,今日之局,他便已然完勝。
那縷天道細絲無形無質、無聲無息,避開所有刀氣、陣力、佛韻的守護,轉瞬便至蒲禳身前,要再度釘死她千年苦海。
千鈞一髮之際,一抹溫潤澄澈的佛光驟然籠罩蒲禳周身。
老僧雙目圓睜,原本趨於黯淡的佛果驟然大放光明,千年苦修的佛力盡數傾瀉而出,無願承業印徹底綻放極致佛光。
「施主執念太深,執私道,廢生機,終究難證大道圓滿。」
佛音隆隆,慈悲卻亦威嚴。
層層佛韻裹住蒲禳神魂,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護心屏障,硬生生擋下那道陰詭至極的天道偷襲。佛韻與天道細絲相撞,無聲消融,互相湮滅,虛空泛起一圈圈極淡的道韻漣漪。
可老僧本就耗損過重,此刻強行催發全部佛力,瞬間傷及根本,身形微微一晃,嘴角溢出一絲金色佛血,氣息驟然衰敗數分。
高空大勢依舊沉沉下壓,局勢岌岌可危。
孟涼始終靜立後方,未曾輕易出手。
他在觀勢,也在蓄力。
直至老僧受損、竺泉承壓、交子陣域將破,所有人的防禦都被逼至絕境,孟涼方才緩緩抬眸。
他不再刻意壓製衣襟內的清淨舍利,任由那一縷純粹圓滿的陽道靈光緩緩溢出,堂堂正正,至純至正,恰好克制鬼蜮谷千年陰煞殘缺的偏頗道韻。
高承目光瞬間死死鎖定那縷佛光,眼底貪念再無掩飾,灼灼熾熱。
就是這一縷陽韻,能補他小世界千年缺憾,能讓他大道再攀一層!
高承無心再玩貓捉老鼠的戲碼,掌心天道之力暴漲,漫天灰白鎖鏈齊齊收緊,驟然加速,如萬龍歸巢,碾壓向整片守護陣域,意欲一舉破陣,鎮壓眾人。
天地大勢壓頂,風聲呼嘯如厲鬼嗚咽,整片荒原的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令人呼吸滯澀。
就在陣幕即將崩碎的一瞬,孟涼終於動了。
他左手五指舒展,輕輕掐住一道古樸劍訣,右手食指、中指併攏筆直如劍,緩緩抬起,隔空划過身前虛空。
先前整場渡化、整場抗衡,散落四方、護持眾人、熨平煞氣的萬千細碎青竹刀意,那些原本溫柔內斂、潤物無聲的細碎劍意,驟然齊齊驚醒。
無數肉眼可見的青色劍意流螢,自荒原凍土、虛空縫隙、眾人周身、乃至蒲禳消散的業煞之中一一浮現,點點青光,星星點點,看似細碎微弱,卻每一縷都凝練純粹、底蘊十足。
萬千流螢劍意懸停半空,微微震顫,靜待敕令。
孟涼重重吐出一口胸中濁氣,濁氣落地消散,心中萬千雜念盡數歸零。
他右手虛握,如握無柄之劍,緩緩抬至肩頭,作突刺起手式。
下一瞬,漫天流螢劍意齊齊轟鳴,層層疊疊的青色劍氣如瀑布垂落、星河傾覆,盡數加持在每一縷細碎劍意之上。
沒有刺眼光華,沒有震天威勢,卻有著一種滴水穿石、破妄歸真的篤定力量。
漫天細碎劍意驟然迸發,並未直直硬撼漫天厚重天道鎖鏈,而是於半空齊齊轉折,劃出無數優美半圓弧線,如青荷綻放、花瓣舒展,層層散開、片片錯落。
灰暗死寂的荒原天穹,轉瞬之間,盛開一朵橫跨百里的青色劍蓮。
無數青色劍瓣鋒利絕倫,每一片都裹挾著守善破妄的劍意,精準無比地斬向每一道灰白天道鎖鏈。
連綿不絕的細碎碎裂聲此起彼伏,清脆悅耳,壓過漫天風嘯、大勢轟鳴。
那些沉重如山、鎖靈鎮神、依託地界天道而生的鎖鏈,在這純粹守善的劍意面前,竟脆弱如薄冰,一縷縷被精準斬斷、碾碎、消融。
青色劍瓣落處,陰煞潰散,偏頗的天道力道被層層剝離、化解。
高空鎮壓而下的磅礴大勢,瞬間被撕開無數缺口,層層消退、節節敗退。
原本瀕臨破碎的陣域,驟然壓力大減,交子趁勢催發殘餘陣力,破碎的陣紋瞬間重組、穩固,再度撐起一片安穩天地。
竺泉身上重壓驟輕,少年腰身重新挺直,手中刀氣再度昂揚,死死護住陣域左翼。
老僧得以喘息,趕忙收斂心神,穩固佛韻,繼續溫養蒲禳飄搖的神魂。
漫天劍瓣紛紛揚揚,如青色雨絲灑落荒原,落在滿地陰煞之上,滋滋作響,白氣升騰,將千年淤積的偏頗煞氣不斷淨化、消解。
不過數息,高承借勢凝出的萬千天道鎖鏈,便被盡數斬碎、蕩平。
天穹之上,灰暗陰霾被青色劍意撕開大片缺口,久違的天光灑落人間,落在荒原之上,驅散無盡寒涼死寂。
孟涼一步踏出,足下青輝漣漪層層盪開,周身劍意驟然再度攀升,沉穩內斂的氣息瞬間變得凌厲磅礴。
原本卡在瓶頸許久的修為桎梏,應聲而破。
龍門境,水到渠成。
他抬首直視天穹之上神色終變的高承,目光澄澈堅定,不卑不亢。
破境之前,我或許要竭盡所能、勉強抗衡。
那我便再破一境,以全新修為,抗衡你這私心天道、地界權柄。
高承懸立高空,望著下方那道青衣身影,眼底終於褪去所有漠然戲謔,染上一抹沉沉冷冽與忌憚。
他沒想到,這幾人已是強弩之末,竟還能爆發出如此磅礴的守勢與殺力,更沒想到,對方能在天道重壓的絕境之中,臨場破境,逆勢攀升。
更讓他心悸的,是那漫天劍意的本質。
這般純粹人道劍意,恰好最是克制他這偏頗私用的殘缺天道。
「倒是小覷了你們。」
高承緩緩開口,語氣徹底冰冷,再無半分從容閒適。
他不再寄希望於借勢壓人、暗中偷襲,周身黑衣無風鼓盪,整片鬼蜮谷的天道氣機盡數匯聚其身,天地大勢再度暴漲,遠超先前數倍。
既然溫柔渡化行不通,順勢布局被打破,那他便強行以力破局。
先鎮壓四人,再奪舍利,重鎖蒲禳。
今日三層算計,一樁都不能少。
高承懸立天穹,黑衣覆盡流雲,周身再無半分閒散姿態。先前他冷眼觀局、層層算計,始終留著餘地,不過是想著以最小代價鎖死棋局,盡收利弊,不願無端損耗自身千年道基與地界本源。可孟涼一行人屢次逆局,以微薄修為撬動天地偏頗,尤其是孟涼那一手竹碎劍化蓮、盡破熔岩道場的純粹殺力,已然真正觸怒了他。
天地規則擺在眼前,利弊得失清清楚楚,他們卻偏要執於一己善心,逆天道、抗執掌、破私局,純屬愚痴執拗,自尋死路。
既然口舌道理說不通,溫和鎮壓迫不退,那他便徹底收起所有偽裝,以地界執掌者的真正權柄,行雷霆鎮壓,讓這群人間修士明白,人心再堅,難撼天地格局;善意再純,難抵規則既定。
下一瞬,整片鬼蜮谷百里疆域,氣機徹底死寂。
高承單手負背,一手虛按蒼穹,指尖輕輕一碾。
沒有恢弘術法起勢,沒有震天異象鋪墊,唯有地底千里陰河翻湧倒灌,無數沉積萬古的地脈煞氣、偏頗道韻、枯寂死氣,順著荒原每一寸凍土縫隙瘋狂噴涌而出。灰白煞氣遮天蔽日,瞬間覆蓋整片荒原天穹,比先前任何一刻都要濃郁、厚重、窒息。
先前被孟涼劍氣肅清的天空,被撫平的道場、被淨化的煞氛,轉瞬之間盡數反撲、翻倍重演。
「你們以為,破我一重大勢,便可逆局成功?」
高承聲音從九天之上垂落,平鋪直敘,無怒無厲,卻帶著執掌天地的絕對漠然,字字落處,虛空微微震顫,道韻層層鎖死,「你們所見,不過是我刻意外放的皮毛地勢,是我用來篩選棋局、消磨爾等氣力的閒子罷了。」
話音落地,漫天灰白煞氣驟然凝聚、塑形。
不再是鬆散無序的煞風、零散衝擊的氣浪,而是化作無數枚輪廓殘缺、紋路扭曲的銅錢虛影,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懸浮半空,覆蓋百里天穹。每一枚銅錢都浸染鬼蜮谷獨有的殘缺天道,承載著此地千年失衡的陰陽道力,帶著鎖靈、鎮身、蝕道、消力的四大歹毒特性。
此術,名為殘天萬錢鎮世局,是高承執掌鬼蜮谷以來,極少動用的壓箱底手段。不以修士真元催動,純以地界天道殘缺本根為基,以自身千年道果為引,借天地失衡之勢凝煞成兵,鎮人間、鎖生機、逆圓滿、固偏頗。
陣成的剎那,四方天地徹底淪為絕境。
交子神色驟變,指尖印訣瞬間掐至極致,三層周天循環陣域全速運轉,細密陣紋遍鋪周身與荒原大地,層層疊疊的陣力向外撐開,試圖分流、卸去、化解這漫天鎮世大錢的磅礴壓力。
可這一次,陣力觸碰到銅錢煞氣的瞬間,便傳來陣陣刺耳的消融嘶鳴。
他的周天陣,循的是天地正理、陰陽平衡、流轉不息的正統道韻。
而高承的殘天局,走的是天地殘缺、陰陽失衡、固化死寂的偏頗道途。
正則善流轉,偏則善禁錮。
正統陣力遇偏頗天道,如同清流撞濁浪,不僅難以卸力,反而被層層侵蝕、死死克制。細密陣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破碎、消散,三層循環陣域轉瞬便被攻破兩層,最後一層核心陣域搖搖欲墜、岌岌可危。
「是天道規則層面的碾壓,不是術法高低的勝負!」
交子低聲急喝,語聲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這是他修行陣道以來,首次遇到這般無解般的克制。尋常鬥法,陣可破術、可卸力、可困敵、可防禦,可一旦對手本身便是一方天地規則的執掌者,陣道的流轉優勢,便會淪為最大的破綻。
因為對方,本就是此方天地的規矩本身。
竺泉踏前一步,少年身影不算魁梧,卻硬生生擋在陣域最前,雙手緊握刀柄,一身武道氣血轟然炸開。
他不修天道、不借地勢、不倚術法,只修一口人間不屈氣,一身肉身錚錚骨。
武道最善破局,最喜逆勢,越是天地壓頂、規則桎梏,少年刀心越是澄澈剛烈。
「規矩是人定,天道是天衍,從來沒有一成不變的偏頗!」
竺泉一聲清喝,刀起如驚雷落地,沉厚古樸的武道刀氣沖天而起,化作一道丈高刀幕,橫亘在陣域上空,硬生生抵住漫天垂落的銅錢大勢。
金鐵交鳴之聲連綿不絕,刺耳震耳。
無數殘缺銅錢砸落在刀幕之上,每一枚都重若山嶽,帶著蝕道消力的歹毒氣機。刀幕之上瞬間炸開密密麻麻的裂痕,少年氣血瘋狂消耗,肌膚之下血絲暴起,虎口崩裂滲血,整條手臂發麻震顫,幾乎握不穩刀柄。
可他脊背始終挺直,刀勢始終不墜。
哪怕肉身承壓至極限,哪怕氣血瀕臨枯竭,依舊死死守住陣口,為身後眾人、為蒲禳,擋下這無邊天道鎮壓。
老僧無願雙目微闔,再睜眼時,眼底悲憫更盛,威嚴亦更盛。
千年佛果徹底燃燒,不再留存半分餘力,金色佛韻浩蕩鋪開,無願承業印懸於蒲禳頭頂,金光垂落如瀑,一邊替她抵擋外界侵蝕、穩固飄搖神魂,一邊承接漫天煞力、替眾人分擔天道重壓。
佛本渡苦,亦能承業。
既然此方天地不肯渡人出苦,那他便以自身千年修行、萬世佛果,硬承這份天地不公的業障。
「施主執私道而棄公道,守殘缺而拒圓滿,今日之局,看似你掌天地,實則你早已被天道桎梏,困入私心牢籠。」
老僧佛音隆隆,穿透漫天煞鳴,迴蕩荒原,「以眾生苦,固一己道,此道不長久,此局必崩塌。」
高承漠然俯視,不為佛音所動,不為悲憫所感。
「佛門空談因果,虛妄度日。天地存續,從來不靠悲憫善意,只靠平衡存續、利弊取捨。」
「今日我以殘天局鎮爾等,不是私心作祟,是穩住一方天地氣運,是杜絕他日千里禍亂。爾等逆天而行、亂我大局,便是因,今日殞命、道消緣滅,便是果。」
話音落下,高承指尖再落一分力道。
漫天殘天大錢齊齊下沉,勢如天傾,鎮壓萬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