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荀卿


  兩人拿著胡餅,繼續往南走。

  「還說不是?」劉十六咬了一口胡餅,含糊不清地說。

  「不知道。」白也說,他也咬了一口胡餅,有點燙,他吹了吹。「也許只是巧合。」

  「哪有那麼多巧合。」劉十六說,「穿白衣服,背兩把劍,玉佩上還刻著晝字。不是他是誰?」

  白也沒說話,只是慢慢嚼著胡餅。胡餅很香,芝麻很多,可是他吃在嘴裡,卻一點味道都沒有。

  他的手,一直放在懷裡,摸著那塊玉佩。玉佩暖暖的,貼著他的胸口,好像能感覺到那個人的溫度。

  「他往西邊去了。」劉十六說,「我們現在往南,剛好相反。要不要追?」

  白也沉默了很久。

  太陽照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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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追。」白也說。

  「為什麼?」劉十六問,一臉不解。「找了十五年,好不容易有線索了,為什麼不追?」

  「如果他真的是阿晝。」白也說,「他要是想找我,自然會來找我。他要是不想找我,我就算追上了,又能怎麼樣?」

  他頓了頓,看向西邊的天空。

  「十五年了。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喊哥哥的小孩子了。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道。我不能打擾他。」

  「可是……」劉十六還想說什麼。

  「別說了。」白也打斷他,「去驪山吧。嬋娟洞天快開了。」

  劉十六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他知道白也的脾氣,看著溫和,其實骨子裡倔得很。決定了的事,誰也改不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誰都沒再說話。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有遠處傳來的鳥鳴聲。

  走到中午,兩人找了棵大樹,在樹蔭下坐下休息。劉十六從包袱里掏出鹹菜和麥餅,分給白也一半。

  白也拿著麥餅,沒什麼胃口,咬了兩口就放下了。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放在手心,仔細看著。

  那個「晝」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筆。

  他忽然想起,阿晝三歲的時候,拿著他的小刀,在一塊木頭上刻字,刻的就是這個「晝」字。刻得亂七八糟,還把手劃破了,哭了好久。

  白也的眼睛,忽然有點濕潤。

  他趕緊轉過頭,擦掉眼角的淚水,不讓劉十六看見。

  劉十六假裝沒看見,啃著麥餅,看著遠處的山。

  「你說,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白也忽然問,聲音很輕。

  「肯定過得好。」劉十六說,「能一劍殺三個強盜,肯定沒人敢欺負他。跟著那個道士,肯定吃穿不愁,修為也高。比跟著你強多了。」

  白也笑了笑,「也是。」

  他把玉佩重新揣回懷裡,貼身放好。

  「不管他過得好不好。」白也說,「只要他還活著,就好。」

  劉十六點點頭,「嗯。活著就好。」

  休息了半個時辰,兩人繼續趕路。

  下午的太陽更毒了,曬得人頭暈眼花。路邊的知了叫個不停,吵得人心煩。

  「還有多遠啊?」劉十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抱怨道,「早知道這麼熱,就不來了。還不如在長安待著,找個客棧吹涼風。」

  「誰讓你跟來的。」白也說,「你可以自己回長安。」

  「我才不回去。」劉十六說,「我要是回去了,你餓死在半路上都沒人知道。」

  白也笑了笑,沒說話。

  兩人又走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一個茶攤。

  「喝碗茶再走。」劉十六說,「渴死了。」

  「嗯。」白也點點頭。

  兩人走到茶攤坐下。攤主是個中年婦人,給兩人倒了兩碗涼茶。

  「兩位客官,是去驪山看嬋娟洞天的吧?」婦人笑著問。

  「是啊。」劉十六說,「還有多遠啊?」

  「不遠了。」婦人說,「再走五十里地,就到驪山腳下的鎮子了。今天晚上就能到。」

  「那就好。」劉十六鬆了口氣,「終於能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了。」

  「你們可要早點找客棧。」婦人說,「現在鎮子上的客棧都住滿了,好多詩人都在地上搭帳篷住。要是去晚了,連帳篷都沒地方搭。」

  「這麼多人?」白也問。

  「可不是嘛!」婦人說,「百年才開一次的洞天,誰不想來看看啊!不光是詩人,還有好多修士,也都來了。聽說還有山上的老神仙,也會來湊個熱鬧。」

  「對了。」婦人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昨天晚上,鎮子上來了個穿白衣服的劍修。戴著個斗笠,誰也不理,找了個最偏的客棧,住下就沒出來過。好多人都好奇,想看看他長什麼樣,都被他趕走了。」

  白也端著茶碗的手,又頓了一下。

  「穿白衣服的劍修?」劉十六問,「戴著個眼罩?」

  「是啊是啊!」婦人點點頭,「你怎麼知道?聽說可厲害了!昨天有個醉漢想去調戲他,被他一揮手,就扔出去三丈遠,摔得鼻青臉腫的。」

  劉十六看向白也,用眼神問他:要不要去看看?

  白也搖了搖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他還在鎮子上嗎?」白也問。

  「應該在吧。」婦人說,「今天早上還看見他去買了兩個胡餅,然後就回客棧了,沒再出來。」

  白也沒說話,默默喝著茶。

  喝完茶,兩人付了錢,繼續趕路。

  「真不去看看?」劉十六問。

  「不去。」白也說。

  「你就是嘴硬。」劉十六撇撇嘴,「心裡早就想去了吧。」

  白也沒理他,加快了腳步。

  劉十六趕緊跟上,「哎,你走那麼快幹嘛?等等我!」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兩人終於走到了驪山腳下的鎮子。

  鎮子不大,但是人很多,熙熙攘攘的,比平時熱鬧了十倍。街道兩旁擺滿了攤子,賣筆墨紙硯的,賣酒的,賣小吃的,還有擺攤賽詩的,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聲音。

  好多穿著長衫的詩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喝酒作詩,爭論得面紅耳赤。還有不少修士,背著劍,在街上走來走去,眼神警惕地看著四周。

  「人真多啊。」劉十六感慨道,「比長安還熱鬧。」

  「先找個客棧住下。」白也說。

  兩人沿著街道走,最後隨便找了個客棧住下了。

  第二天雞叫頭遍,白也就醒了。

  窗外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天泛著一點魚肚白,鎮子上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雞鳴。

  兩人下樓的時候,客棧老闆正在掃地。

  「兩位客官這麼早就走啊?」老闆笑著問。

  「嗯。」白也點點頭,「去洞天門口等著。」

  「也是,今天人肯定多,去晚了就擠不進去了。」老闆說。

  白也和劉十六點了點頭,就走出去了。

  鎮子上已經有不少人了,都是往驪山去的。背著包袱的詩人,挎著劍的修士,牽著孩子的婦人,三三兩兩,說說笑笑,朝著同一個方向走。

  太陽慢慢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路邊的攤子都支起來了,賣早點的,賣筆墨的,賣香燭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餓了。」劉十六摸了摸肚子,「買兩個胡餅吃。」

  「嗯。」白也點點頭。

  兩人走到一個賣胡餅的攤子前,買了兩個熱乎的胡餅,邊走邊吃。

  「你說,他去中土大比了?」劉十六咬了一口胡餅,含糊不清地問。

  「應該是。」白也說,「太徽劍宗的大比結束了,接下來就是中土大比。他去看看,很正常。」

  「那我們以後去中土,說不定能碰到他。」劉十六說。

  「也許吧。」白也笑了笑,「隨緣。」

  兩人順著人流,往驪山走去。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就到了嬋娟洞天的入口。

  入口在驪山半山腰的一個山谷里,已經擠滿了人。山谷口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古字:嬋娟洞。石碑前站著兩個穿著道袍的年輕道士,維持著秩序。

  「人真多啊。」劉十六感慨道,踮著腳往裡面看,「比長安集市還熱鬧。」

  「百年才開一次,當然人多。」白也說,「找個地方歇會兒吧,還要等三個時辰才開門。」

  兩人找了棵大樹,在樹蔭下坐下。周圍坐滿了人,都在嘰嘰喳喳地說話,聊的都是嬋娟洞天的傳說。

  「聽說了嗎?洞天裡的月亮湖,水是甜的!喝一口能延年益壽!」

  「我聽說湖裡有月亮魚,抓一條能換十兩黃金!」

  「還有月華樹!三千年開一次花,結的果子能讓人突破境界!」

  「最厲害的還是嬋娟醉!百年一熟,有錢都買不到,只能用詩換!」

  白也靠在樹上,閉著眼睛,聽著周圍的議論。

  劉十六從包袱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又遞給白也。「你說,這裡面真有那麼多好東西?」

  「不知道。」白也睜開眼睛,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對別人來說是機緣,對我來說,只是有酒有月而已。」

  「就知道酒和詩。」劉十六撇撇嘴,「要是真有月華果,你摘一個給我,我嘗嘗什麼味道。」

  「看運氣吧。」白也笑了笑。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爭吵聲。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年輕書生,正和一個穿著綢緞的公子哥吵架。書生臉色蒼白,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布包,急得滿臉通紅。

  「這是我先看到的!」書生大聲說。

  「什麼你先看到的?」公子哥冷笑一聲,身後跟著兩個家奴,一臉囂張,「在這驪山腳下,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我說是我的,就是我的!」

  「你不講理!」書生氣得渾身發抖,「這是我給我娘求的平安符!你還給我!」

  「平安符?」公子哥一把奪過書生手裡的布包,打開看了一眼,隨手扔在地上,踩了兩腳。「一個破符而已,值幾個錢?給你一兩銀子,夠你買十個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扔在書生臉上。

  銀子砸在書生的額頭上,留下一道紅印。

  書生咬著牙,撿起地上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擦乾淨上面的泥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掉下來。

  周圍的人都看著,沒人敢說話。那公子哥是當地縣令的兒子,出了名的惡霸,沒人敢惹他。

  公子哥得意地笑了笑,轉身就要走。

  「站住。」

  一個平淡的聲音響起。

  白也站了起來。

  公子哥轉過身,上下打量了白也一眼,一臉不屑。「你是誰?敢管我的事?」

  「把銀子撿起來,給他道歉。」白也說。

  「你找死!」公子哥勃然大怒,「給我打!把他的腿打斷!」

  兩個家奴應聲沖了上來,揮舞著拳頭,朝著白也打過來。

  白也沒動。

  劉十六站了起來,擋在白也面前。

  他伸出手,一手抓住一個家奴的拳頭,輕輕一擰。

  兩個家奴慘叫一聲,疼得跪在地上,抱著胳膊直打滾。

  公子哥嚇了一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們敢打我的人?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公子哥結結巴巴地說,「我爹是縣令!你們要是敢動我,我讓你們坐牢!」

  劉十六往前走了一步。

  公子哥嚇得連連後退,差點摔倒。

  「撿起來,道歉。」白也又說了一遍,語氣還是很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公子哥咬咬牙,不甘心地撿起地上的銀子,塞到書生手裡。「對不起。」

  說完,轉身就跑,連滾帶爬的,生怕劉十六追上去。

  周圍的人都鬆了口氣,紛紛對著白也和劉十六豎起大拇指。

  「多謝兩位公子。」書生對著兩人深深鞠了一躬,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多謝你們。」

  「不用謝。」白也搖搖頭,「你也是來求平安符的?」

  「嗯。」書生點點頭,擦了擦眼淚,「我娘得了重病,大夫說沒救了。我聽說嬋娟洞天裡的平安符很靈,就賣了家裡所有的東西,湊了路費過來,想給我娘求一個平安符。」

  「你叫什麼名字?」白也問。

  「我叫荀卿。」書生說,「是鄰縣的秀才。」

  「荀卿。」白也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遞給柳清言。「這個你拿著,給你娘抓藥。」

  「不行不行!」荀卿連忙擺手,「我不能要你的錢!你們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了!」

  「拿著吧。」白也把銀子塞到他手裡,「治病要緊。等你娘好了,再寫幾篇好文章,比什麼都強。」

  荀卿握著手裡的銀子,看著白也,眼淚又掉了下來。「多謝公子!大恩不言謝!以後公子要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荀卿在所不辭!」

  「不用。」白也笑了笑,「好好照顧你娘。」

  就在這時,山谷里傳來一陣鐘聲。

  「洞天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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