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月娘司羿
「洞天開了,我們進去吧。」劉十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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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白也點點頭,對柳清言說,「一起進去吧。」
柳清言點點頭,跟在兩人身後,隨著人流,走進了嬋娟洞天。
一腳踏進去,外面的吵聲忽然沒了。白也抬頭,天上掛著個月亮,不圓不缺,就那麼掛著,光灑下來涼涼的。腳下的草是白的,踩上去軟乎乎的沒聲音,前面是片湖,水也是白的,倒映著天上的月亮,風一吹,湖裡的月亮碎了,晃啊晃的。湖邊長著一排樹,樹幹是白的,葉子是黃的,風一吹,葉子落下來飄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荀卿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媽呀,真好看。」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湖水,水涼絲絲的沾在手上,泛著點銀光,舔了舔手指眼睛亮了:「水是甜的!你們嘗嘗!」劉十六沒動,白也也沒動,荀卿自己喝了一口砸砸嘴:「真甜!比家裡的糖水還甜。」他站起來往湖邊跑:「我去釣魚!說不定能釣上來一條月亮魚!」說著從包袱里掏出魚竿甩了出去,魚漂落在水裡一動不動。
白也找了塊石頭坐下翻開書,劉十六坐在他旁邊,把鐵鍋放在地上,從包袱里掏出麥餅遞了一個給白也。白也接過咬了一口,麥餅有點硬,是出發前烙的。過了一刻鐘,魚漂動了一下,荀卿屏住呼吸猛地一提竿,釣上來一隻破草鞋,鞋底磨穿了沾著水草,臭烘烘的。
「靠!」荀卿把草鞋扔回湖裡,氣得直跺腳,「又是這破玩意兒!我昨天在山腳下就聽人說,這湖裡的草鞋成精了,專門咬鉤!」
白也沒抬頭,翻了一頁書:「湖裡沒有魚。」
「不可能!」荀卿不服氣,「客棧老闆跟我說的!說有銀色的月亮魚,能治百病!肯定是我運氣不好!」
他重新甩竿,又過了半個時辰,釣上來一根爛繩子,再甩,釣上來一個鏽鐵釘。荀卿把魚竿往地上一摔:「不釣了!什麼破湖!連條魚都沒有!」
劉十六撿起魚竿遞給他:「再試試。」
「不試了!氣死我了!」荀卿叉著腰,「走!去酒肆喝酒!喝了酒我就有力氣釣魚了!」
白也合上書站起來:「走吧。」
「好嘞!」荀卿立刻撿起魚竿,屁顛屁顛跟上來。
酒肆在一棵大樹下面,樹很大,枝椏伸得老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木頭招牌掛在樹枝上沒寫字,院子裡擺著幾張木桌,長凳都磨得發亮,牆角堆著一堆酒罈,封著泥,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年份。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櫃檯後面擦酒碗,碗是青瓷的,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她擦得很慢,一個碗擦三遍,對著光看一眼確認沒髒,才放進架子上。
看到他們進來,女人抬了抬頭:「換詩。」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荀卿立刻湊上去遞過去一張紙:「老闆娘老闆娘!你看我的!」紙上寫著:「月亮掛天上,桂花滿院香。喝了嬋娟醉,我娘不咳嗽。」
女人看了一眼,拿起酒罈倒了小半碗酒推過來。荀卿高興壞了,端起酒碗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哇!真好喝!」他把酒倒進自己帶的小葫蘆里,留了個底一口喝乾:「謝謝老闆娘!」
劉十六走過去遞過去一張紙,紙上用木炭寫著八個字,歪歪扭扭的:「草鞋咬鉤,麥餅挺硬。」
女人看了看紙又看了看劉十六,拿起酒罈倒了半碗。劉十六接過一口喝乾,抹了抹嘴。
白也走到櫃檯前,沒拿紙,看著女人緩緩開口:「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
女人擦碗的手頓了頓,看了白也一眼,拿起旁邊一壇封著泥的酒拍開封泥,倒了滿滿一碗:「好詩。不收錢。」
白也接過酒碗一飲而盡,酒很香,帶著桂花味還有點涼。女人繼續擦碗,白也沒走,站在櫃檯邊看著她擦。
過了一會兒,女人說:「你從西邊來。」不是問句。
白也說:「嗯。朣隴郡。」
女人手裡的碗晃了一下,酒灑出來幾滴落在櫃檯上,很快就幹了。「朣隴郡。」她重複了一遍,「很多年前,鬧過旱災和瘟疫。」
「嗯。」白也說,「我爹娘都死在那。」
女人沒說話,拿起一個乾淨的酒碗又倒了滿滿一碗推給白也:「這碗,我請你。」
白也接過喝了一口,忽然說:「我家院子裡有棵李樹,我爹種的。我爹是個秀才,一輩子沒考上功名,就在村里教小孩認字。我娘會織布,會做麥餅,麥餅里總放很多芝麻。那年大旱,十四個月沒下雨,李樹枯了。我爹把它砍了劈成柴,燒熱水給我娘喝,我娘還是走了。沒過多久,我爹也走了。我把他們埋在村後的山坡上,在墳頭種了一棵小李樹,走的時候樹苗才手指粗。現在,應該有碗口粗了吧。」
女人擦碗的動作慢了下來,院子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有遠處荀卿追蝴蝶的笑聲。過了很久,女人輕聲說:「會的。會結很多李子。」白也點點頭,喝完酒把碗放在櫃檯上:「謝謝。」女人沒說話,繼續擦碗。
三人走出酒肆沿著湖邊慢慢走,荀卿手裡攥著一隻黃蝴蝶,跑得滿頭大汗:「白也兄你看!這蝴蝶是金色的!我要帶回去給我娘看!」他剛說完,蝴蝶撲棱一下飛走了,荀卿哎了一聲追了上去。劉十六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前面有個賣桂花糕的老婆婆,頭髮白了背有點駝,坐在小馬紮上,籃子裡擺著桂花糕,雪白雪白的冒著熱氣。「阿婆!來三塊桂花糕!」荀卿跑過去。老婆婆抬頭看了他一眼,拿起三塊用油紙包好:「三文錢。」荀卿掏了半天掏出兩文錢,臉一紅:「阿婆,我就剩兩文了,剛才追蝴蝶的時候掉了一文。能不能先欠著?下次我一定還給你!」老婆婆瞪了他一眼,又拿了一塊塞進油紙包里:「下次再賒帳,就給你涼的。硬得硌掉你的牙。」
「謝謝阿婆!」荀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接過桂花糕遞了兩塊給白也和劉十六,「你看,我就說阿婆人好吧!嘴硬心軟。」老婆婆在後面罵道:「小兔崽子,下次再敢賒帳,我打斷你的腿!」荀卿吐了吐舌頭趕緊跑了。
三人找了塊石頭坐下吃桂花糕,桂花糕很甜糯糯的很好吃。荀卿吃得滿嘴都是渣,邊吃邊說:「你們聽說了嗎?這洞天是姮娥仙子建的。萬年前,有個叫司羿的神射手,射下來九個太陽。遠古天庭司職日月之屬的神靈生氣了,把他和姮娥貶下凡間。姮娥偷吃了不死藥飛到明月上去了,司羿去打仗戰死了,姮娥就下來建了這座洞天,等他回來。一等就是萬年。」
劉十六啃著桂花糕沒說話,白也看著湖裡的月亮沒說話。「你說她傻不傻。」荀卿說,「三千年啊,什麼人等不到?要是我,早就不等了。找個地方吃好喝好,多舒服。」白也說:「她不是等不到。是不想等不到。」荀卿愣了一下,哦了一聲撓撓頭,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吃完桂花糕三人繼續逛,走到望月台。一個老道士坐在台子邊上,手裡拿著鑿子在石頭上刻字,老道士頭髮全白了挽著個髮髻,插著一根木簪,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手一直在抖,每刻一筆都要喘半天。他旁邊放著一個酒葫蘆,還有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干饃。
荀卿湊過去小聲說:「老道長,你在刻什麼啊?」
老道士沒回頭,繼續刻字:「刻我師娘的名字。」
「你師娘?」
「嗯。」老道士喘了口氣放下鑿子擦了擦汗,「我師父和師娘,年輕的時候一起來過這裡。那時候洞天剛開沒多久,人還不多。他們在這裡定了情,約定好,等他們老了,還要一起來,把兩個人的名字刻在望月台上。後來打仗了,蠻荒的妖族打過來了,我師娘是劍修,她主動去了前線。她說,不能讓妖族毀了我們的家。她走的時候,我師父去送她,兩個人在城門口站了半天,誰也沒說話。最後師娘說,等我回來,我們就去嬋娟洞天刻名字。我師父說,好,我等你。」
老道士拿起酒葫蘆喝了一口,聲音有點沙啞:「可是她再也沒回來。她在最後為了掩護傷員,被妖族殺了,屍體都沒運回來。我師父從此以後,再也沒笑過。他一輩子沒娶,就守著他們當年住的小院子,院子裡種了一棵桂花樹,是師娘當年親手栽的。每年桂花開的時候,我師父就坐在樹下,一坐就是一天。臨死前,他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來這裡。他說,替我和你師娘,把名字刻在望月台上。他說,怕到了地下,你師娘認不出他。把名字刻在這裡,月亮照著,她就能看到了。」
說完,老道士拿起鑿子繼續刻,手還是抖,刻得很慢。忽然刻錯了一筆,老道士「哎呀」一聲很懊惱,放下鑿子用手指輕輕摸著錯的地方,然後拿起小一點的鑿子,一點點把錯的地方磨掉,磨得很仔細,磨了很久才磨乾淨,吹掉石屑重新刻。
荀卿沒說話,鼻子有點酸,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劉十六默默從包袱里掏出一塊麥餅,放在老道士的布包旁邊,麥餅是荀卿娘做的,放了很多芝麻。
白也從懷裡掏出那半壇酒,放在他身邊,是月娘送他的,還剩小半壇。老道士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暖意,點了點頭沒說話,拿起鑿子繼續刻字。
三人走下望月台,荀卿吸了吸鼻子:「太感人了。以後我要是娶了媳婦,也帶她來這裡,刻上我們的名字。」劉十六看了他一眼,荀卿立刻說:「怎麼?不行啊?等我考中狀元,就娶個漂亮媳婦,帶她來遊山玩水,吃遍天下好吃的!」白也笑了笑,沒說話。
接下來的日子,三人每天在洞天裡閒逛。荀卿還是每天去釣魚,就是沒釣上來魚。那天他釣上來一個銅鎖,高興壞了以為是寶貝,找了塊石頭砸開,裡面是空的,氣得他把銅鎖扔回湖裡,發誓再也不釣魚了,結果第二天,又拿著魚竿去了湖邊。
劉十六每天爬樹,爬最高的那棵月華樹,摘最上面的桂花裝在布袋子裡,說回去釀酒給白也喝。有一次他腳滑從樹上摔下來,正好砸在蹲在樹下看螞蟻搬家的荀卿身上,荀卿被壓得差點背過氣去,躺了半天才爬起來,追著劉十六打了半條街。劉十六不跑也不還手,就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荀卿怎麼追都追不上。荀卿追累了叉著腰喘氣,罵道:「你等著!下次我一定把你推湖裡去!讓你也嘗嘗被砸的滋味!」劉十六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白也每天去酒肆,換一碗酒站在櫃檯邊喝。月娘擦碗,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時候都沉默著。有一次白也帶了一塊陳阿婆的桂花糕放在櫃檯上:「給你的。」月娘看了看桂花糕,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謝謝。很多年沒人給我送桂花糕了。」
「他以前也給你買?」
月娘點點頭:「每次來,都買三塊。我吃兩塊,他吃一塊。他說,等打完仗,就天天給我做桂花糕。他說他學了好久,肯定比陳阿婆做的還好吃。」
白也沒說話,喝了一口酒。「我娘也會做桂花麥餅。」白也說,「她會把桂花曬乾了磨成粉,和在面里。剛出鍋的時候,香得整條街都能聞到。我弟弟那時候才兩歲,每次都能吃兩個。」
「你還有弟弟?」月娘抬起頭,第一次露出驚訝的神色。
「嗯。」白也點點頭,「比我小五歲,小名叫阿晝。瘟疫最厲害的時候,他不見了。有人說,被一個穿青道袍的中年人帶走了。我找了他十五年,沒找到。」
月娘看著他,沒說話。過了很久,輕聲說:「他會好好的。那個穿道袍的人,一定會好好照顧他。」白也笑了笑:「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