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這人間
還有一次,白也去酒肆的時候,看到月娘在擦一個舊木梳,木梳是桃木的,已經磨得很光滑了,上面刻著一隻小小的兔子。「這是他給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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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說,「我們曾在人間遊歷的時候,他上山砍了桃木給我做的。那時候他笨手笨腳的,做壞了三把,才做成這一把。手都被刀劃破了,還笑著說沒事。」
她輕輕撫摸著木梳上的兔子,眼神里滿是溫柔:「一萬年了,我一直帶在身邊。只要看到它,就好像他還在我身邊一樣。」白也沒說話,安安靜靜地喝完了碗裡的酒。
他們還遇到了很多人。有一個穿素衣的女子,每天坐在靜心淺灘彈琴,琴聲清寂婉轉,不悲不喜。白也問她彈的是什麼曲子,女子說:「是我丈夫寫的。他也是個琴師,我們以前一起在長安賣藝。後來打仗了,他去參軍了,再也沒回來。我每天來這裡彈琴,彈給他聽。他說過,最喜歡聽我彈琴。」
有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在洞天裡走街串巷,賣些針頭線腦、糖果點心。荀卿買了一塊麥芽糖,粘掉了一顆牙,疼得他嗷嗷叫了半天。貨郎笑著說,他已經來這裡賣了三十年了:「我爹以前也在這裡賣貨。我爹說,在這裡賣貨,能遇到很多有意思的人,能聽到很多有意思的故事。」
還有一對老夫妻,手牽著手每天沿著湖邊慢慢走,老爺爺拄著拐杖,老奶奶扶著他。走累了就坐在石頭上休息,老爺爺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拿著筆寫一句詩,老奶奶坐在旁邊給他剝橘子,一瓣一瓣餵到他嘴裡。老爺爺寫完念給老奶奶聽,老奶奶笑著說:「寫得真好。」
老爺爺就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朵菊花。
荀卿看得羨慕:「你看人家,多恩愛。等我老了,也要這樣。」劉十六嗯了一聲。白也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想起爹娘夏天晚上坐在李樹下的樣子,眼睛有點酸,低下頭喝了一口酒。
沒人算過了多少天,洞天裡沒有白天黑夜,月亮永遠掛在天上。直到有一天早上,白也剛走到酒肆,就聞到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
抬頭一看,那棵最大的月華樹開花了,滿樹的黃花一朵挨著一朵,擠得滿滿當當,像掛滿了無數個小月亮。風吹過,花瓣落下來像下了一場黃色的雨,花香飄得很遠,整個洞天都能聞到。
所有人都涌了過來,有人歡呼,有人拿出紙筆寫詩,有人伸手接花瓣。荀卿跳起來伸手去接花瓣,笑得像個傻子:「哇!太好看了!我要摘一把帶回去,給我娘做枕頭!」他踮著腳使勁夠最低的樹枝,跳了半天也沒夠到,急得直跺腳。劉十六走過去輕輕一躍,摘下一大枝桂花遞給荀卿。
「謝謝十六哥!」荀卿高興得蹦起來,抱著桂花枝轉了好幾個圈,花瓣落了他一身。劉十六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次荀卿看到了,指著他驚訝地說:「十六哥你笑了!你居然會笑!我還以為你是木頭人,不會笑呢!」
劉十六立刻收起笑容板起臉,轉身往樹下走。
「哎哎哎,別走啊!再笑一個唄!」荀卿追上去。
白也站在樹下,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陽光透過花瓣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想起朣隴郡的春天,李樹開花了滿院雪白,風一吹花瓣落下來像下雪一樣。他牽著阿晝的手在院子裡跑,阿晝手裡攥著個青李子,啃得滿臉都是汁。娘站在門口喊他們吃飯,爹坐在院子裡看著他們,笑著搖頭。
原來阿爹阿娘走後,便是遠遊。
白也忽然拔出了那把孫懷中剛剛送的太白。荀卿嚇了一跳:「哎?你拔劍幹什麼?要打架啊?」白也沒理他,轉身朝著南邊的懸崖走去。懸崖是黑石頭的,很平很光滑,從來沒人在上面刻過字。
白也站在懸崖前,深吸一口氣舉起劍。劍尖划過石頭髮出刺耳的聲響,石屑紛飛。他一筆一划認真地刻著。
荀卿本來想調侃兩句,看到他認真的樣子把話咽了回去。劉十六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月娘站在酒肆門口,手裡拿著酒罈也靜靜地看著。陳阿婆放下手裡的籃子,看著懸崖的方向。彈琴的女子停下了手,琴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沒人說話,只有劍尖划過石頭的聲音,還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刻了很久,久到太陽都偏西了,白也放下劍後退一步,看著懸崖上的字。七個大字,刻得很深,深入石頭。
千萬人心同一月。
風吹過,黃色的花瓣落在字上,像鍍了一層金。月亮的光灑在字上,發出柔和的光芒。所有人都看著那七個字,沒人說話。過了很久,有人輕輕鼓起掌,掌聲越來越響,傳遍了整個洞天。荀卿使勁鼓掌,手都拍紅了:「寫得真好!太牛了!」劉十六嗯了一聲。
月娘看著那七個字,眼睛慢慢紅了,她拿起酒罈倒了滿滿一碗酒灑在地上,聲音很輕很輕:「司羿,你看到了嗎。」天上的月亮,好像更亮了一點。
洞天要關的時候,荀卿收拾好了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裝著滿滿的桂花,還有那枝劉十六給他摘的桂花枝。「我要回家了。」荀卿說,「我娘還等著我呢。等我娘好了,我就去長安考科舉,考個狀元,讓我娘過上好日子。」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白也:「這裡面是我娘做的麥餅,放了好多芝麻還有桂花。比陳阿婆的桂花糕還好吃。你們路上吃。」
白也接過,布包還溫著:「謝謝。」
「謝什麼。」荀卿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後要是路過我們縣,一定要來找我啊!我帶你們去吃最好吃的牛肉麵,加雙倍牛肉!管夠!」
「好。」白也說。
荀卿又跟劉十六揮了揮手:「十六哥,下次爬樹小心點!別再摔下來砸我了!不然我真的把你推湖裡去!」劉十六嗯了一聲。
荀卿背著包袱,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走了很遠還在揮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洞天門口。白也和劉十六也收拾好了東西,鐵鍋擦得乾乾淨淨裝在包袱里,劉十六摘的桂花裝了滿滿兩袋子,綁在包袱兩邊。
「去哪?」劉十六問。
白也抬頭看了看天,月亮還掛在天上,跟他們剛來的時候一樣。
「九嶷山。」白也說。
「好。」劉十六說。兩人轉身朝著洞天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白也回頭看了一眼。陳阿婆坐在攤子前正在收拾籃子,看到他揮了揮手。彈琴的女子坐在淺灘邊,又開始彈琴,琴聲溫柔了很多。那對老夫妻手牽著手,慢慢走著。月娘站在月亮湖邊,手裡拿著酒碗,也揮了揮手。
懸崖上的七個字,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黃色的花瓣,還在慢慢飄落。白也轉過頭,跟著劉十六走出了洞天。
劉十六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邁開步子。白也跟在後面,他摸了摸懷裡的布包,裡面是荀卿給的麥餅,又摸了摸腰間的太白。風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
就在這時候,路旁突然出現一個身披道袍的中年道士,整個人倚靠在一棵桃樹下,嘴裡還叼著根狗尾巴草,懷裡抱著一個劍鞘,笑道:「作為一個劍客,怎麼能沒有劍鞘呢?」
白也嘴角微微揚起,這人間,好像還不錯。
——
盧氏王朝。
城門洞開,守城的兵丁用袖子捂著嘴打噴嚏,柳絮迷了眼睛,揉得通紅。手裡的長戈靠在牆上,戈頭映著天光,亮得晃眼。進出的行人穿著青布薄衫,腳步輕快,手裡提著剛買的青團,油紙包上沾著點點艾草綠。
一隊人馬從西邊過來,只有五騎。馬蹄踏過濕滑的石板,濺起細碎的水花。
為首的人披著黑色官袍,領口袖口繡暗銀色雲紋,是六品官的制式。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還有幾道舊傷疤。肩膀寬闊,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春風裡的鐵槍。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眉骨劃到顴骨,是七年前在雁門關救盧岳時留下的。
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孟涼見過的周虎,現任關牒署副署主,此前是盧氏鐵騎驃騎將軍,守了西疆七年。
周虎勒住馬韁,在城門口停下。一陣風颳過,柳絮撲了他一臉,他抬手揮開。
守城校尉連忙跑過來,看清官袍補子和腰間魚符,躬身行禮:「卑職見過周大人。」
周虎點點頭,聲音沙啞:「開門。」
「是!」校尉揮手讓兵丁搬開路障。
五騎緩緩駛入城門。
進了城,街道一下子熱鬧起來。兩邊鋪子的酒旗迎風招展,賣桃花糕的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艾草的清香混著桃花的甜香,飄得滿街都是。踏青的遊人三三兩兩,穿著鮮亮的衣衫,說說笑笑地往城外走。
隨從湊過來,小聲說:「將軍,先去驛館歇腳?還是直接去夜巡司?」
周虎看了看天色,太陽偏西,快到酉時。
「先去夜巡司。蘇主事在等我。」
「是。」
一行人調轉馬頭,朝著城南走去。
上京的街道很寬,能容八匹馬並行。兩邊是青磚黛瓦的宅院,高門大戶的牆頭上探出幾枝桃花,粉白的花瓣落下來,飄在路過的馬車上。
城南偏巷有座不起眼的宅院。
門口沒有招牌,只掛著一個黑色燈籠,上面用白漆寫了一個「夜」字。門口站著兩個穿灰衣的漢子,面無表情,眼神銳利。看見周虎過來,漢子微微躬身,推開側門:「周大人,蘇主事在裡面等您。」
周虎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隨從:「你們在外面等著。」
「是。」
他整了整官袍,走進宅院。
院子裡很靜。風穿過桃樹,落英簌簌地飄下來,鋪了薄薄一層粉色。兩邊的松柏抽出新綠,嫩得能掐出水來。
正廳的門開著,竹簾半卷,光線柔和。
一個穿青衣的年輕人坐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支毛筆正在寫東西。他很瘦,臉色蒼白,手指細長像女人的手。面前的硯台里,墨汁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蘇墨,夜巡司主事。盧岳的心腹,跟著盧岳一起打天下的。夜巡司是盧岳親自建立的諜報機構,只對皇帝負責,監察百官,刺探敵情,權力極大。
值得一提的是,先前孟涼出寶瓶洲去找的那名關牒署署主蘇文清,其實正是這個蘇墨的表親,其實這也能看得出來蘇家在盧氏王朝也算位高權重,正是盧氏王朝的上柱國姓氏。
蘇文清職位看似很低,但掌管著北疆一片的關牒簽署其實是個官不大,但油水註定會很多的位置,屬於是那種眾人心裡門兒清的官職,只不過蘇文清自身選擇科舉出身,註定他是有一份經世濟民的心,才過得不算大富大貴。
聽到腳步聲,蘇墨抬起頭,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周虎坐下。
蘇墨放下毛筆,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黑色木盒,推過來。「這是大驪的所有密檔。你要的都在裡面。」
周虎打開木盒。
裡面是一疊疊用細麻繩捆好的紙,最上面一張寫著「大驪皇帝宋正醇」。
「宋正醇二十二歲,三年前繼位。整頓吏治,裁撤冗官,把幾個不聽話的老藩王都削了權。這幾年手裡攢了點錢,一直在偷偷招兵買馬。」蘇墨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念帳本,「他親叔叔宋長鏡是鎮南王,手裡只有五千大驪鐵騎,是大驪唯一能打的部隊。用兵狠,善打山地戰,四年前曾經以一千人破了南邊三個部落的聯軍。」
周虎拿起一張紙,上面畫著宋長鏡的畫像。
方臉,濃眉,眼神兇狠。穿著黑色盔甲,手裡拿著一把大刀。
「上個月十五,宋長鏡親自帶了三千人,突襲了我南疆的黑石、黃沙兩個驛站。兩百守軍全部戰死,沒有一個投降。」蘇墨說,「奏摺被中書省壓了,沒送上去。王克說只是山民作亂,小事一樁,不用驚動朝廷。」
周虎的手指攥緊,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