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摩擦
「宋正醇已經親赴邊境坐鎮。目前大驪在南疆邊境總共集結了一萬兵力,除了宋長鏡的五千鐵騎,剩下的都是臨時徵召的民夫。另外他們還聯合了南邊的三個小部落,答應打贏了就分兩個縣城給他們。」
周虎抬起頭,眼神冷了下來:「三個小部落也敢摻和進來?」
「都是些見風使舵的貨色。」蘇墨點點頭,「王克他們不知道。夜巡司的密探三天前才把消息送回來。三個部落的加起來也就兩千多人,沒什麼戰鬥力,就是湊個數壯壯聲勢。」
他又拿出一張紙推過來:「這是大驪的糧草儲備。最多撐兩個月。他們國力弱,根本打不起持久戰。」
周虎看完,把紙放回木盒。「陛下呢?東部大比那邊有消息嗎?」
「陛下還在東部大比呢。」蘇墨說,「這次去一是看年輕修士,拉攏宗門支持。二是故意離開上京,讓王克他們跳出來。陛下臨走前留下了密旨,放在兵部尚書孫邈手裡。」
「密旨?」
「嗯。」蘇墨點點頭,「密旨上說,邊境有事,孫邈和你可便宜行事,先斬後奏。陛下知道王克他們會攔著,早就料到了今天。」
周虎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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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岳今年才四十四歲,開國才七年。
七年前前朝皇帝昏庸無道,民不聊生。盧岳帶著三千人起兵,一路打到上京,推翻前朝建立了盧氏王朝。
他年輕有魄力,但是前朝舊臣勢力還很大。王克和劉政這些人都是前朝大官,投降過來後手裡握著很大權力。
「陛下說,大驪是心腹大患。今天不打,明天他們就會慢慢蠶食我們的南疆州縣。與其被動挨打,不如趁他們還沒完全壯大,一次性打疼他們。」蘇墨說。
周虎點點頭,合上木盒。「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準備走。
蘇墨叫住他:「周虎。」
周虎回頭。
蘇墨看著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緒:「小心宋長鏡。這個人不好對付。還有王克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夜巡司會盯著他們,有任何動靜我立刻告訴你。」
「謝謝。」周虎點點頭,轉身走出了正廳。
外面的風更大了,柳絮飄得更凶。
周虎翻身上馬,帶著隨從朝著驛館走去。
馬蹄踏過落英,花瓣粘在馬蹄上。
他手裡攥著那個黑色木盒,心裡沉甸甸的,他知道一場大戰已經不可避免。
驛館在城東,很破舊。
院子裡有一棵老桃樹,花開得正盛,落英滿地。房間的窗戶開著,柳絮飄進來,落在桌子上。牆角放著一個銅盆,裡面盛著清水,用來洗飄進來的柳絮。
周虎剛坐下喝了一口涼茶,就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穿青色官袍的年輕人沖了進來。
二十多歲,個子不高但很結實。臉上一道淺淺的疤痕,是當年在戰場上留下的。身上沾著不少桃花瓣,頭髮上也掛著幾縷柳絮。
他是陳硯,兵部郎中。當年是周虎的親兵,跟著周虎在南疆打了五年仗。
「將軍!」陳硯看到周虎,眼睛一下子紅了,撲通一聲跪下,「您可算回來了!」
周虎連忙扶起他:「起來,別這樣。都是自己人。」
陳硯站起來抹了抹眼睛,聲音哽咽:「將軍,黑石和黃沙驛站的兄弟們都沒了。兩百多人啊,全死了。宋長鏡把兄弟們的人頭砍下來,掛在旗杆上示眾!」
周虎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怒火,「夜巡司已經告訴我了。」
「王克那個老賊!」陳硯咬牙切齒地說,「我們寫了八封奏摺上報軍情,全被他扣下來了。他還說我們謊報軍情,要治我們的罪。要不是孫尚書護著,我早就被他抓起來了!」
「孫尚書是什麼態度?」周虎問。
「孫尚書是主戰的。」陳硯說,「但是他手裡沒有兵權也沒有錢。戶部被劉政把持著,要什麼都不給。南疆的軍餉已經欠了半年,兵器也鏽了,盔甲也破了。很多士兵連換季的單衣都沒有。」
「兄弟們呢?」
「兄弟們都憋著一股勁!」陳硯說,「雖然苦,但是沒有人抱怨。大家都等著將軍回來,帶著我們打回去,給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
裡面是一塊染血的布,上面寫滿了名字。都是盧氏鐵騎的士兵,用血寫的。布角沾著幾片乾枯的桃花瓣,是從南疆帶回來的。
「這是兄弟們的血書。」陳硯說,「大家都說,只要將軍一聲令下,就算是死也要把大驪人趕出去。就算沒有軍餉沒有糧草,我們自帶乾糧也要打仗!」
周虎接過血書,手指輕輕撫摸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的眼睛有點酸。
深吸一口氣,把血書小心折好放進懷裡。
「好兄弟。」他拍了拍陳硯的肩膀,「我知道了。明天兵部議事,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將軍!」陳硯看著他,眼神堅定,「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跟著你!你說打,我們就打!你說死,我們就死!」
周虎點點頭,沒說話。
窗外的風颳過桃樹,落英簌簌地飄下來,落在窗台上。
第二天一早,天朗氣清。
太陽出來了,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柳絮少了一些,空氣里滿是桃花和青草的香氣。
周虎換上官袍,帶著陳硯朝著兵部走去。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很多。踏青回來的遊人提著籃子,裡面裝著采的野花和野菜。孩子們在街邊追跑打鬧,手裡拿著風車,轉得呼呼響。
兵部在皇城西邊,尚書省的最裡面。
門口站著兩個持刀的衛兵,神情肅穆。
看到周虎過來,衛兵躬身行禮:「周大人。孫尚書已經在正廳等您了。」
周虎點點頭,走進兵部衙門。
院子裡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
穿過正廳的院子,就到了議事廳。
議事廳的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兵部尚書孫邈。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但是眼神很亮。他是盧岳的老師,當年跟著盧岳一起起兵的,是盧氏王朝的開國功臣。
左邊坐著中書侍郎王克,門下侍郎劉政。都是前朝舊臣,主和派的首領。
右邊坐著觀風台御史張謙,還有幾個兵部的郎中、員外郎。都是主戰派。
蘇墨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個茶杯,面無表情。看到周虎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看到周虎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孫邈點點頭:「周虎來了,坐吧。」
「謝尚書大人。」周虎拱手行禮,在末位坐下。
陳硯站在他身後,腰杆挺得筆直。
等人都坐齊了,孫邈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今日召集各位前來,想必大家都知道是為了什麼事。大驪宋氏興兵突襲我南疆驛站,殺害我兩百守軍。今日召集各位,就是要商討一個對策,該如何處置此事。」
他看向王克:「王侍郎,你先說吧。」
王克捋了捋鬍鬚,慢悠悠地開口。
「老夫以為,不宜開戰。」
「大驪乃彈丸之地,宋正醇不過是黃口小兒,宋長鏡也只是一介武夫,成不了什麼氣候。」
「我朝開國才七年,百廢待興。國庫空虛,糧草不足,兵器陳舊。若是貿然興兵,勞民傷財,動搖國本。」
「何況南邊還有十幾個小部落,一直蠢蠢欲動。若是我朝和大驪開戰,他們趁機作亂,我朝首尾難顧,到時候江山危矣。」
「依老夫之見,不如派遣使者,攜帶金銀綢緞前往大驪,安撫宋正醇。讓他退兵歸還土地,賠償損失。只要他肯稱臣納貢,我朝可以既往不咎。」
「如此既能避免戰亂,又能彰顯我朝天朝氣度。何樂而不為?」
王克話音剛落,張謙就站了起來。
他是觀風台的御史,清流領袖,性子剛直,不怕得罪人。
「王克你這個狗娘養的!」
他的聲音洪亮,震得議事廳的窗戶都嗡嗡響。
「宋正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不是要邊境摩擦,他是要蠶食我南疆土地!」
「黑石、黃沙兩個驛站,兩百守軍全部戰死,連老人孩子都沒放過!宋長鏡把兄弟們的人頭砍下來,掛在旗杆上示眾!這是挑釁,這是宣戰!」
「王侍郎居然說要安撫?要給他們送金銀綢緞?我請問王侍郎,那些死去的兄弟們的仇誰來報?南疆百姓的冤屈誰來伸?」
「今日你給他們送金銀,明天他們就會要我們的土地。後天他們就會打到上京來!到時候王侍郎是不是還要把陛下的皇位也送給宋正醇?」
「張御史!你休要血口噴人!」王克氣得臉都白了,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老夫這是為了江山社稷!為了黎民百姓!打仗要死多少人?要花多少錢?你知道嗎?要是打敗了,國破家亡,你張謙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擔不起!難道你王侍郎就擔得起嗎?」張謙反駁道,「今日姑息養奸,明日大驪打過來,你王侍郎就能擔得起這個責任了?到時候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你!」王克氣得吹鬍子瞪眼,說不出話來。
「好了!別吵了!」孫邈拍了拍桌子。
議事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他看向劉政:「劉侍郎,你的意見呢?」
劉政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老夫同意王侍郎的意見。不宜開戰。」
「現在國庫空虛,戶部連官員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來了,哪裡有錢打仗?」
「南疆的守軍軍備廢弛,戰鬥力低下。根本不是大驪鐵騎的對手。要是開戰,必輸無疑。」
「不如先安撫,拖延時間。等我們整頓好軍備,攢夠了糧草,再出兵討伐不遲。」
「拖延時間?」張謙冷笑一聲,「劉侍郎,你覺得宋正醇會給我們時間嗎?等我們整頓好軍備,他早就把南疆的州縣都占完了!」
「那你說怎麼辦?」劉政皺著眉說,「沒錢沒糧,怎麼打?難道讓士兵們拿著木棍去打仗嗎?」
「怎麼打?」張謙看向周虎,「周將軍在南疆守了七年,最了解大驪的情況。我們聽聽周將軍的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虎身上。
周虎站起身,拱手道:「回尚書大人,卑職以為,王侍郎和劉侍郎說的有道理,張御史說的也有道理。」
王克和劉政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張謙的臉色沉了下來。
周虎頓了頓,繼續說:「現在國庫空虛,糧草不足,軍備鬆弛,確實不宜大規模開戰。」
「但是也絕對不能安撫。」
「宋正醇和宋長鏡都不是傻子。他們知道我朝的底細。你越是示弱,他們就越是得寸進尺。」
「今日你給他們金銀,明天他們就會要更多的金銀。後天,他們就會要我們的土地。」
「安撫只會養虎為患。只會讓他們覺得我盧氏好欺負。只會讓南邊的其他小部落,也跟著蠢蠢欲動。」
王克皺著眉說:「那你說怎麼辦?既不能開戰,又不能安撫,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占我們的土地,殺我們的人?」
「當然不是。」周虎說,「依卑職之見,可以先派一支精兵進駐南疆邊境,擋住大驪的進攻。同時下旨斥責宋正醇,限他一個月內退兵歸還土地,交出殺害我守軍的兇手。」
「若是他肯照辦,我們可以暫時不追究。若是他不肯,再出兵討伐不遲。」
「這樣既能避免立刻大規模開戰,又能顯示我朝的威嚴。還能爭取時間,調集糧草,整頓軍備。萬一真的要打,我們也有準備。」
說完,他坐了下來。
議事廳里沉默了片刻。
孫邈點點頭:「周虎此言,甚合我意。既不貿然開戰,也不示弱妥協,是個穩妥的辦法。」
「穩妥什麼?」王克立刻反駁道,「派一支精兵進駐邊境?派多少?一萬?兩萬?糧草從哪裡來?兵器從哪裡來?戶部根本拿不出錢!」
「還有,陛下不在京。沒有陛下的聖旨,誰敢私自調兵?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劉政也跟著說:「是啊。陛下在東部大比,離上京幾千里。等陛下的聖旨回來,黃花菜都涼了。私自調兵可是殺頭的大罪!」
「我擔得起。」孫邈緩緩站起身來,冷冷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