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點江春
青色劍光終於黯淡下去,慢慢消散。
周神芝的身影重新顯現出來,單膝跪地,手裡握著半截斷劍。
他渾身焦黑,嘴角鮮血不住往下淌,頭髮都炸了起來,狼狽不堪。
可他的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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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天雷也消散了大半,只剩微弱的雷光落在趙天師身前,被他輕輕揮手散去。
趙天籟站在原地,紫袍有些散亂,臉色蒼白如紙,顯然引動天雷也消耗極大。
可他依舊站得穩,氣度依舊雍容。
勝負已分。
「趙道兄……技高一籌。」周神芝艱難笑道,「周某,認輸。」
趙天籟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全無半分驕矜:「周兄劍道剛烈,趙某勝在功法占優,並非真的高出一籌。」
他指尖一彈,一枚溫潤的丹丸飛過去,「此丹可穩本命精氣,修復道基,周兄勿怪。」
周神芝接過丹藥,仰頭吞下,拱手道:「多謝。」
輸劍不輸人,贏法也贏氣度。
看台沉寂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好!」
「精彩!太精彩了!」
「周神芝雖敗猶榮!趙天籟名不虛傳!」
執事走上台,高聲宣布:「本場勝者,龍虎山趙天籟!三日後決賽,趙天籟對陣裴杯,爭奪本屆大比魁首!」
喝彩聲更響了,漫山桃符都仿佛在聲浪中輕輕震顫。
趙天籟對著四周看台微微躬身致意,便轉身下台,紫袍飄飄,步履從容,全然沒有大勝後的張揚。周神芝也被周氏族人扶了下去,背影雖狼狽,脊樑卻直。
溫紅藥長長吐出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最後那天雷落下來的時候,我都以為周神芝要廢了。還好趙天籟手下留情了,龍虎山的人,氣度確實可以。」
蘇蘅也點著頭,小聲道:「周公子也很厲害……那一劍,好動人。」
凌玄晏望著兩人下台的方向,緩緩道:「都是好苗子。一個劍道剛烈,一個雷法中正,未來都是鎮守一方的人物。三日後趙天籟對裴杯,才是真正的龍爭虎鬥。」
「裴杯現在可是山巔境武夫啊,肉身硬得跟法寶似的,雷法能破防嗎?」溫紅藥好奇追問。
裴杯的名聲她聽過,中土乃至整個浩然當下的年輕一輩武夫第一人,號稱三拳之內必敗對手,凶名赫赫。
「不好說。」凌玄晏搖頭起身,「武夫近身無敵,雷修遠攻稱雄。就看是裴杯能衝破雷幕貼臉,還是趙天籟能把距離控死。武夫本就高了一個大境界,趙天籟想贏,難。」
三人隨著散場人流往山下走。暮色漫過桃林,落桃鋪了一路,踩上去軟乎乎的。
青石板路順著山勢往下鋪,被千百年的行人踩得溫潤發亮,落桃積了薄薄一層,粉白相間鋪在石縫裡,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玉。
道旁的桃樹都有些年頭了,枝幹虬曲,新葉濃綠得能滴出水來,枝椏上懸滿兩指寬的桃木符牌,硃砂籙文被夕陽鍍上一層暖金,風一過便輕輕晃,撞出細碎的聲響,混著山澗流水聲,慢悠悠往山下飄。
「你說這周神芝也真是軸,明知道趙天籟引了天雷出來,還硬往上撞。」溫紅藥又買了份桃子,咽下桃肉,隨手拂掉肩上一片落瓣,隨口嘟囔,「認輸又不丟人,這下好了,沒個三五年養不回來,圖什麼呢。」
凌玄晏頭也不回,聲音順著風飄回來:「劍修有劍修的根骨。真站在那擂台上,有些東西比道基還重。你當人人都像你,見勢不對先退三步?」
「退三步怎麼了,退三步再打回來唄。」溫紅藥撇撇嘴,伸手去扯旁邊小姑娘的袖子,「阿衡你說是不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打不過就認,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聞言她輕輕點頭,細聲細氣的:「話、話是這麼說……可周公子最後那一劍,還是很動人的。」
她說著,聲音又低了點,耳尖悄悄泛紅:「像……像之前孟公子在漢宗大陣的時候,也是這樣。眼睛亮得很,好像什麼都不怕。」
溫紅藥臉上一熱,伸手去捏她的臉頰,指尖軟乎乎的:「死丫頭,三句話不離他,咋的,對師姐意有所指啊?」
「哪、哪有……」蘇蘅笑著躲,鬢邊碎發散下來,遮住了泛紅的耳尖。
東寶瓶洲一別快半年了。
那個拎著把竹劍,嘴上沒個把門的散修,說要去北俱蘆洲闖東部大比,說「打出點名頭,就去中土找你們」。
她當時還翻了個白眼,說「你能打進十六強就不錯了,別輸得太慘丟東寶瓶洲的人」。
也不知道如今闖到什麼程度了,還會不會再見呢?
凌玄晏聽著徒弟倆嘀嘀咕咕,也不插話,只微微搖頭。年輕人的心思,他哪能看不出來。只是山上姻緣,從來不是喜歡就能作數的。
孟涼是塊好料子,可畢竟是個無門無派的散修,路還長著呢。
轉過一道彎,山道忽然收窄,兩旁的桃樹更密了,枝椏交錯,在頭頂搭成個天然的花廊。落桃下得更密了,像場慢悠悠的粉雪。
凌玄晏的腳步卻忽然頓住。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目光投向花廊盡頭。
幾乎是同時,山道上方也傳來一道清泠的女聲,帶著點訝異:「凌山主?」
風卷著落桃從兩人之間穿過。
花廊那頭,兩個人正緩步下來。
走在前頭的是個年輕女子模樣的練氣士,穿一身素月道袍,料子是極上品的冰蠶絲,夕陽落在上面像流水似的漾開柔光,袖口繡著極細的銀線水紋,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她步履不快,可每一步落下,腳下的落桃都會自動向兩邊拂開,不沾半片花瓣。
點江春,中土老牌十三境修士,執掌中土江潮宗,道齡比凌玄晏長了近百歲。早年也是叱吒中土的人物,只是近些年深居簡出,很少在山巔場合露面。駐顏有術,活了快三百年,看著反倒比凌玄晏還年輕些。
她身側跟著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年紀,穿一身石青色暗紋錦袍,人長得確實俊朗,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只是眉梢眼角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散漫,像沒什麼事能放在心上。
目光掃過來時,先在凌玄晏身上頓了頓,隨即落到溫紅藥和蘇蘅臉上,在溫紅藥鬢邊那朵干碧桃上多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不算失禮,卻也算不上規矩,像見著了新鮮玩意兒的紈絝子弟。
正是點江春的嫡傳大弟子,師晴蹈。
「點宗主。」
凌玄晏上前兩步,拱手行禮,神色平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多年不見,宗主道法越發精深了。凌某方才竟沒第一時間察覺,慚愧。」
「凌山主客氣了。」點江春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嘴角噙著點淡笑,清冷里添了幾分煙火氣,「我也是剛轉過彎,見著青衫眼熟,才敢認。倒是你,不聲不響就破了十三境,我收到邸報的時候,還以為是下面人傳錯了。」
「蹉跎多年,僥倖破境罷了。」凌玄晏笑了笑,側身讓開半步,示意身後兩個徒弟,「劣徒頑劣,讓宗主見笑了。紅藥,阿衡,見過點宗主。」
溫紅藥心裡早就咯噔一下。
婚約的事,她早年聽師父提過一嘴,說是當年和點江春在文廟議事,兩人都喝了點酒,半開玩笑定下的。
說將來各自的首徒若是男女合適,便結個親,也算羽化山和江潮宗結個善緣。她以前只當是長輩的酒話,當不得真。沒想到今天真撞上了,還是在這麼個場合。
再看師晴蹈那副搖著扇子、眼神輕飄飄的樣子,她心裡先就膩了三分。
可當著師父的面,禮數不能缺。她只得福了福身,擠出個標準的笑臉:「晚輩溫紅藥,見過點江宗主。宗主仙福永享,道業精進。」
話說得規規矩矩,心裡卻在翻白眼:什麼嘛,看著人模狗樣的,眼神怎麼黏糊糊的。
蘇蘅更緊張,往師姐身後縮了縮,露出小半張臉,小聲囁嚅:「蘇、蘇蘅……見過點江宗主。」
說完就趕緊低下頭,手指把襦裙揪得更緊了,耳尖紅得能滴出血來。她天生怕生,見了陌生的長輩就緊張,更別說還是鼎鼎大名的點江春。
點江春目光在兩個姑娘身上掃了一圈,微微點頭,語氣平淡:「不必多禮。凌山主教得好徒弟,一個靈秀,一個溫婉,好福氣。」
她說著,側頭瞥了身側的徒弟一眼。
師晴蹈立刻收了摺扇,上前一步,對著凌玄晏躬身行禮,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半分錯處,聲音帶著點笑意,清朗好聽:「晚輩師晴蹈,見過凌山主。家師常跟晚輩提起您,說您是中土同輩修士里最穩得住的,一步一個腳印,厚積薄發。今日得見,果然氣度非凡。」
話說得漂亮,分寸也足,既捧了凌玄晏,又不顯得諂媚。
行完禮,他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溫紅藥身上,笑著拱了拱手:「這位就是溫師妹吧?早就聽師父說羽化山大弟子天資卓絕,火法造詣在年輕一輩極高,今日一見,比傳聞里還要出色。」
他笑得溫和,眼神卻像帶著鉤子,在溫紅藥臉上打了個轉,笑意更深了點。
溫紅藥心裡更膩歪了。
什麼嘛,第一次見面就說這種話,油腔滑調的。
她面上卻還得維持禮數,微微福身,皮笑肉不笑:「師公子過獎了。一點微末道行,不值一提。」
師晴蹈哈哈一笑,搖開摺扇,慢悠悠扇了兩下:「溫師妹太謙了。誰不知道羽化山首徒是年輕一輩里的翹楚,我可是仰慕已久。」
他說著,又看向蘇蘅,語氣放柔了些:「這位是蘇師妹吧?看著年紀小,靈氣卻足,將來成就肯定不低。」
蘇蘅被他點名,嚇得一縮脖子,更往師姐身後躲了躲,小聲道:「師、師公子好……」
頭埋得低低的,都快埋到胸口了。
師晴蹈也不在意,只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他看得出這小姑娘怯生,逗多了反而沒意思。倒是這位溫師姐,看著爽利,眼底卻帶著點小脾氣,像只炸毛的貓,有趣得很。
凌玄晏和點江春並肩往路邊走了走,避開往來的行人,順勢聊了起來。
「這次中部大比,成色比上屆好不少。」點江春望著山巔登仙台的方向,淡淡道,「趙天籟是個好苗子,龍虎山有他,下一任大天師的位子穩了。」
「確實難得。」凌玄晏點頭,「年紀輕輕,養氣功夫卻老到。整場比賽節奏都在他手裡,不急不躁,是個做大事的性子。周神芝也不差,就是性子太烈,容易折。」
「周氏的人,都這股子驢脾氣。」點江春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當年周老爺子就是這樣,明知道打不過,還要硬往上沖,最後把命都丟在了劍氣長城。孫子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也正是這股勁,周氏才能一代比一代剛。劍修嘛,太軟了不行。」
「劍修剛猛是本色,可過剛易折。」凌玄晏嘆了口氣,「真要走到高處,還是得剛柔並濟。就像當年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一劍破萬法,可守起城來,比誰都穩。」
提到劍氣長城,氣氛稍稍沉了幾分。
點江春眉頭微蹙:「前陣子緋妃攻城的事,你怎麼看?十三之爭剛定下來就鬧這麼一出,蠻荒那邊,怕是要反悔。」
「反悔倒不至於。」凌玄晏搖頭,「蠻荒也不是鐵板一塊。緋妃是什麼性子,你我都清楚,莽撞貪功,多半是私下裡受了哪個的挑唆,偷偷跑出來撿便宜。真要是全面開戰,就不是一個王座攻城這麼簡單了。」
「就怕他們得寸進尺。」點江春淡淡道,「老大劍仙坐鎮一天,他們不敢真怎麼樣。可老大劍仙還能守多久?誰也說不準。真要是哪天城頭變了天,咱們中土首當其衝。」
凌玄晏沉默片刻,緩緩道:「盡人事,聽天命吧。文廟那邊已經在布置了,各宗都在往劍氣長城送人送物資。咱們這些做山主的,管好自己的山門,教好自己的徒弟,就是盡本分了。真到了那一天,該上城頭的,誰也躲不掉。」
這話不算慷慨激昂,卻沉甸甸的。
山上修士,修到高處,從來不是只顧自己逍遙。天地大劫面前,誰都不能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