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談天


  凌玄晏師徒住的客棧就在溪邊上,臨窗的位置能看到滿溪桃花。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ṡẗö55.ċöṁ

  進了客棧,凌玄晏先回了自己的房間,要打坐調息,穩固境界。溫紅藥和蘇蘅回了隔壁的雙人房。

  房間收拾得很乾淨,臨窗擺著一張小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還有一小碟歡迎客人的桃干。

  溫紅藥推開窗戶,晚風帶著桃香吹進來,拂起她鬢邊的碎發。

  溪面上漂著落花,對岸的戲台在唱才子佳人的戲,咿咿呀呀的,順著風飄過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詞。

  她趴在窗台上,望著溪面的燈火發呆。

  蘇蘅倒了兩杯溫水,遞過來一杯,小聲問:「師姐,你在想孟公子嗎?」

  溫紅藥接過水杯,抿了一口,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淡淡道:「想他做什麼。一個狗日的阿良,連封信都不知道捎。」

  「孟公子……可能是練劍太忙了。」蘇蘅幫著解釋,「劍修練起劍來,都顧不上別的。你看周公子,不也一門心思都在劍上。」

  「他跟周神芝不一樣。」溫紅藥嘟囔,「周神芝是世家子,有底子。他一個散修,不多拼點,怎麼出頭。」

  說著,她嘆了口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贏下祝刈。」

  「肯定能的。」蘇蘅用力點頭,一臉認真,「孟公子那麼厲害,一定能贏的。」

  溫紅藥被她篤定的樣子逗笑了:「你比我還信他。」

  「本來就是嘛。」蘇蘅抿嘴笑,「孟公子看著就像能贏的樣子。」

  兩人趴在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孟涼聊到大比,又從大比聊到明天的茶約。溫紅藥本來挺鬱悶的,跟師妹聊了會兒,心情也舒暢了不少。

  不就是見個面喝杯茶嘛,有什麼大不了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溫紅藥還能怕了一個師晴蹈不成。

  而此刻,半山腰的桃符別院裡。

  點江春坐在臨窗的竹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清茶,望著窗外的暮色。

  師晴蹈站在旁邊,搖著摺扇,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今天見了人,覺得怎麼樣?」點江春淡淡開口,沒回頭。

  「挺好的。」師晴蹈笑了笑,「性子挺烈的,比我想像的有意思。」

  「有意思沒用。」點江春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嚴肅,「我跟你說清楚,這門親事,不是讓你玩的。溫紅藥是羽化山的首席大弟子,將來要接掌羽化山的。你要是真成了,就得收收性子,好好待人家,跟以前那些鶯鶯燕燕斷乾淨。」

  師晴蹈收起摺扇,摸了摸鼻子:「師父,你想哪兒去了。我是那種分不清輕重的人嗎?聯姻歸聯姻,我肯定不會耽誤正事。至於溫師妹……慢慢處唄,處得來就好好過,處不來,也不至於成仇人。」

  他說得隨意,卻也坦誠。

  山上聯姻,本來就沒多少一見鍾情。大多是先結婚,再培養感情。他早就有這個覺悟了。

  「你心裡有數就好。」點江春點點頭,語氣緩和了點,「凌玄晏剛破飛升境,未來不可限量。跟羽化山聯姻,對咱們江潮宗只有好處。你是我首徒,將來要接掌宗門的,這點格局得有。」

  「知道了師父。」師晴蹈應著,頓了頓,又笑著問,「不過師父,你就這麼看好凌玄晏?萬一他將來卡在飛升境,再也走不動了呢?」

  「不會。」點江春很篤定,「他性子穩,道心也堅。能在這個年紀破十三境,就說明他的路沒走偏。十四境不敢說,飛升境巔峰肯定沒問題。再說了,就算他止步於此,羽化山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多一個盟友,總比多一個對手強。」

  她活了快千年,看人從來沒走眼過。

  凌玄晏這個人,看著溫和,實則骨子裡極韌。這樣的人,走得遠。

  師晴蹈點點頭,沒再問。

  他走到窗邊,望著山下星星點點的燈火,嘴角勾起一點笑意。

  溫紅藥……確實挺有意思的。

  比那些嬌滴滴的世家小姐有趣多了。

  處一處,好像也不錯。

  至於那個叫孟涼的散修……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一個東寶瓶洲的散修,再能打,又能翻起什麼浪花。跟他爭,還差得遠。

  晚風卷著落桃,吹得窗欞吱呀輕響。

  ——

  符山後山有座小院,名喚符安院。

  院不大,只一間正房兩間偏屋,牆角栽著棵老桃樹,怕不有兩三百年歲數了,枝幹虬曲如老龍,暮春時節花已落盡,新葉濃綠得能滴出水來,樹底下擺著張青石板桌,四條石凳,石面上磨得溫潤發亮,顯是常年有人坐。

  於玄就坐在石凳上,手裡捏著個酒提子,正往兩個粗陶碗裡斟酒。酒是桃符山自釀的桃符酒,埋在桃樹下快二十年了,酒液呈琥珀色,一倒進碗裡就漫開濃濃的桃香,混著酒香,順著晚風飄出老遠。石桌上擺著三碟小菜,一碟鹽漬桃干,一碟鹵春筍,還有一碟炒得焦香的花生米,都是尋常下酒菜,不算精緻,卻對胃口。

  他今天沒穿那件繡金紋的紫袍,只換了件家常的灰布道袍,領口松著,鬚髮也隨便挽著。斟滿兩碗酒,他抬頭往院門口望了眼,笑著喊了聲:「既然來了,就進來,鬼鬼祟祟的,像什麼樣子。」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凌玄晏走了進來,青衫垂落,步履平穩。

  「師兄好耳力。」他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坐下,「我才剛到院門口,還沒敲門,就被你察覺了。」

  「你小子一進山我就知道了。」於玄把酒碗推過去一碗,大大咧咧道。

  凌玄晏端起酒碗,先聞了聞,眼中露出幾分懷念:「還是當年的桃符酒。有年頭沒喝到師兄親手釀的了。」

  「知道你要來,特意從樹根底下刨出來的,就剩最後兩壇。」於玄自己先端起碗,抿了一大口,砸砸嘴,「喝慢點,別跟年輕時候似的,半碗下肚就鑽桌子底下。」

  凌玄晏失笑,也跟著喝了一口。

  院外風聲簌簌,老桃樹葉子沙沙響,遠處山巔的喧鬧早散了,只剩偶爾幾聲夜鳥啼鳴,襯得小院格外靜。兩人就這麼對坐著,喝一口酒,夾一筷子菜,半天不說一句話,也不覺得尷尬。師兄弟相處了大半輩子,早就熟到了無話也自在的地步。

  「大師姐也來了。」凌玄晏先開了口,指尖摩挲著碗沿,「下山的時候撞見了,帶著她那個徒弟,約了明天午後在山下茶肆見。」

  於玄「嗯」了一聲,並不意外:「我知道。她昨天就遞了帖子進來,說不上山打擾,只等忙完了事,再找咱們聚。」

  他夾了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笑了聲:「她那個人,你還不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這次來,哪是單單為了徒弟那點婚約。」

  「我也這麼想。」凌玄晏微微頷首,「二十年前一句酒話,她不至於記到現在,還專程跑一趟。如今西邊水脈又不太平,江潮宗靠水運吃飯,她怕是坐不住了。」

  「坐不住是正常的。」於玄嗤笑一聲,「她辛辛苦苦攢了近兩百年的家底,大半都拴在江河漕運上。真要是水脈格局一變,她的損失比誰都大。不過你放心,大師姐最會審時度勢,不會跟文廟擰著來。她找你,多半是想探探口風,順便借著婚約的由頭,跟咱們桃符山、羽化山綁得更緊些。」

  凌玄晏沒接話,只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道理他都懂。三宗同出一門,本來就守望相助,真要是時局動盪,抱成團總比單打獨鬥強。只是牽扯到徒弟的終身大事,他總不願太功利。

  沒錯,點江春,凌玄晏,於玄三人,都是師出同門,點江春最早入門,是大師姐,其次就是於玄,最後就是凌玄晏。只不過當年由於某些原因,點江春選擇了退出這一脈絡,單獨開闢出來江潮宗,而凌玄晏則是選擇留下輔佐於玄建立了下山羽化山。

  「師晴蹈那孩子,你見過了?」於玄問道。

  「遠遠瞥了一眼。」凌玄晏淡淡道,「看著散漫了點,眉眼間倒是有大師姐當年的影子,底子應該不差。」

  「差是差不了的。」於玄點點頭,「元嬰圓滿的境界,在年輕一輩里算拔尖的。就是性子跳脫了些,愛往脂粉堆里鑽,沒個正形。不過大事上不糊塗,這點隨大師姐。」

  凌玄晏笑了笑:「紅藥性子野,未必壓得住他。」

  「壓不住才好,吵吵鬧鬧的,日子才有滋味。」於玄擺擺手,「咱們做長輩的,牽個線就行,成不成看他們自己。真要是成了,三家擰成一股繩,將來不管世道怎麼變,都穩得住。」

  話說到這份上,就點到為止了。凌玄晏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兩人都一飲而盡。

  「東部大比結果出來了。」於玄提著酒壺,慢悠悠給兩人滿上,「昨天夜裡飛劍傳書到的,魁首你肯定猜不到。」

  凌玄晏抬眼:「哦?不是祝刈?」

  祝刈成名多年,賽前呼聲最高,幾乎所有人都默認他是東部魁首。

  「不是。」於玄搖搖頭,臉上露出點玩味的笑意,「是個散修,叫孟涼,東寶瓶洲去的。一路從海選打上來,沒輸過一場。最後不知道怎麼的,祝刈反正輸了。」

  凌玄晏手指頓了頓,隨即恢復如常:「孟涼……聽紅藥提過幾句,說是在東寶瓶洲碰到過,劍意挺正的散修。沒想到能走到這一步。」

  「何止是正。」於玄嘖嘖兩聲,「傳書里寫了,走的是快劍路子,最能纏。八強打年輕十人的咸衡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輸,結果他跟人耗了三個時辰,最後一劍穿破鹽幕,點在對方眉心。穩得不像個年輕人。」

  「真正的劍修,大多這樣。」凌玄晏語氣平靜,並不意外,「心裡只有劍,不願受俗務牽絆。當年劍氣長城那麼多私劍,不也是如此?寧肯在城頭拼命,也不肯投靠任何宗門。劍道這東西,自在最重要。」

  「話是這麼說,可散修路難走。」於玄嘆了口氣,「沒人指點,沒資源堆著,很容易走彎路。不過也是他的機緣,這次拿了魁首,文廟那邊肯定記了名。真要是塊好料子,自然有人照拂。畢竟以後劍氣長城缺人,這樣的年輕劍修,多多益善。」

  凌玄晏微微頷首,沒再多說。

  徒弟的那點心思,他心裡有數。只是孟涼再好,如今也只是個散修,跟江潮宗嫡傳比起來,雲泥之別。他不會去干涉徒弟的選擇,卻也不會主動推波助瀾。路怎麼走,終究要靠她自己。

  酒碗又空了一次,於玄提著酒壺,忽然話題一轉,落到了西邊。

  「比起東部,西邊才叫熱鬧。西部大比剛落幕,魁首是個洞天福地出身的,叫什麼豪素。」

  「第二名?」凌玄晏抬眉。

  「姓鄭,叫鄭居中。」於玄手指輕輕敲著石桌,語氣慢了下來,「這人邪性得很,一路打上來,每場都只贏一線,不多不少,像算好了似的。決賽更是故意露了個破綻,輸了半招,穩穩拿了第二。沒人知道他圖什麼。查了底,師承境界卻全是謎。」

  凌玄晏沉默片刻,緩緩道:「藏鋒示弱,要麼是避禍,要麼是有所圖。西部水最深,他這個時候冒出來,怕是不簡單。」

  「何止不簡單。」於玄壓低了點聲音,院裡本就靜,這話一說,更顯得沉,「他跟西邊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斬龍事,牽扯不清。」

  「斬龍?」凌玄晏神色微凝。

  他隱約聽過些風聲,只當是尋常修士斬妖除害,沒往心裡去。聽於玄這語氣,恐怕不是小事。

  「不是小打小鬧的斬野蛟。」於玄搖搖頭,臉色鄭重了幾分,「出手的人叫陳清流,也是西北流霞洲那邊的」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慢講:「這人獨來獨往,沒人知道他從哪來,也沒人知道他師承何處。只知道但凡有惡龍為禍、水神貪墨,他就會出現。飛升境以下的蛟龍水怪,基本是一刀了事,摧枯拉朽,連第二刀都不用。一百多年前南海那條毒龍,都摸到飛升境門檻了,禍害了沿岸幾十年,文廟派去的人都折了兩個,結果陳清流過去,一刀斬了龍頭,連水府都劈成了兩半,完事轉身就走,名字都沒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