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兩軍對壘


  「宋長鏡?!」

  帳里瞬間炸了鍋。

  趙烈瞳孔驟縮,握著刀柄的手一下子攥緊,指節泛白。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緊:「不可能吧?宋長鏡不是在東線督戰嗎?怎麼會跑到北邊這種偏線來?」

  洪仲臉色也變了,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連連搖頭:「不對,不對。北線偏得很,總共就咱們這點兵力,犯得著讓宋長鏡親自來?大驪瘋了?殺雞焉用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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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糧的參軍臉都白了,手裡的帳冊差點掉在地上。誰不知道宋長鏡的名頭?大驪宋氏的宗室,剛剛破境的山巔境武夫,這樣的人物真要是來了,別說八千守軍,就算再加八千,也擋不住他一拳啊。

  「會不會是假的?」有校尉小聲道,「找個身形相仿的,穿身銀甲,故意走在陣前,亂咱們軍心?」

  「不像。」洪仲沉聲道,「武夫的氣勢藏不住,尤其是頂尖武夫,拳意往外一放,隔幾里地都能感覺到。李供奉雖然只是金丹境,可也不至於連這點眼力都沒有。」

  諸將議論紛紛,臉上都帶著惶急。本來兵力就不如人,要是再來個宋長鏡,這仗根本沒法打。

  周虎坐在主位上,神色依舊沉穩,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緊了。

  他當然知道宋長鏡。

  當年他還在北邊當校尉的時候,就聽過這位大驪宗師的名頭。這樣的人,別說來一個前鋒營,就算單槍匹馬闖營,都能把這八千守軍的營盤攪個天翻地覆。

  可他為什麼會來北線?

  東線才是主戰場,兩國主力都在那邊,打得昏天黑地,正需要他這樣的人物坐鎮。跑到北線這種偏線來,對付八千邊軍,簡直是大炮打蚊子,根本說不通。

  周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波瀾,緩緩站起身。

  「是不是宋長鏡,看看就知道了。」他聲音很穩,聽不出慌,「走,去營牆看看。」

  諸將對視一眼,紛紛跟上。

  周虎走在最前面,他抬頭望了望南邊的夜空,雲層更厚了,連那點昏黃的月光都沒了。

  從大帳到營牆,要穿過半座營盤。

  沿路都是巡夜的士卒,見了周虎,紛紛躬身行禮,火把的光影在甲冑上晃來晃去,映得一張張年輕的臉都繃得緊。各營的帳篷都熄了燈,只有值夜的士卒還醒著,站在帳門口往南邊張望,顯然也聽到了動靜,心裡都揣著忐忑。

  周虎沒說話,腳步不停,順著石階登上營牆。

  夯土的台階踩上去硬邦邦的,風也更大了,颳得臉上生疼。牆頂的戍卒見了他,連忙讓開位置,躬身行禮。

  周虎走到垛口邊,手扶著冰冷的城磚,往南望去。

  遠處的地平線上,慢慢浮起一條黑線。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道,像墨筆在宣紙上掃了一下,漸漸的,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是大驪的步軍方陣,步伐齊整,踩得地面微微發顫,隔著數百步,都能感覺到腳下細微的震動。

  軍陣最前方,果然立著一道亮銀身影。

  距離還遠,看不清面容,卻有一股無形的氣勢,隔著數百步遙遙壓過來,像一座大山緩緩往前移,壓得人胸口發悶。

  那人身量極高,比尋常士卒高出整整一個頭,一身亮銀甲冑在火把光里泛著冷冽的光,沒帶兵刃,就那麼空手立在軍陣最前頭。

  他身後的軍陣鴉雀無聲,只有整齊的腳步聲像擂鼓似的,敲在每個人心上。

  營牆上的士卒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隨軍的幾位供奉站在垛口邊,臉色發白,攥著拂塵的手微微發抖。光是隔著這麼遠,就被那股純粹的武夫氣勢壓得靈氣運轉不暢,胸口發悶,像壓了塊大石頭。

  「是宋長鏡。」洪仲站在周虎身側,聲音發沉,帶著點艱澀,「錯不了。除了他,現在大驪沒哪個武夫有這麼盛的拳意。山巔境……真是他。」

  趙烈咬著牙,臉上的疤都漲紅了,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山巔境武夫,根本不是人數能堆死的。真要是衝過來。

  周虎沒說話。

  他盯著那道銀甲身影,手慢慢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指節一點點收緊。

  像是察覺到了營牆上的目光,那道銀甲身影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抬頭,望向營牆的方向。

  隔著數百步的距離,夜色濃重,火光搖曳,兩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周虎眺望過去,明明隔著那麼遠,卻像能看清對方眼底的淡漠與睥睨,像在看一隻擋路的螻蟻。

  宋長鏡微微抬了抬下巴,動作幅度很小,像是示意,又像是赤裸裸的挑釁。

  他沒說話,甚至沒動一下手,可那股壓人的氣勢讓整個營牆上的士卒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他身後的大軍也隨之停下,列成方正的陣形,鴉雀無聲。

  周虎微微一嘆,原來終究還是找上自己了嗎。

  朝廷或者軍營之中有很多新人不解,原來年紀輕輕就能堪當將軍重任的周虎為什麼會那麼早就隱退,最終淪為到盧氏王朝北邊的關牒署做個小官,又為什麼在軍營中具有那麼深遠的影響力。

  但只有洪仲這等在周虎手下幹過的老將才知道,當年周虎是何等意氣風發,原因無他,周虎自身也是一名純粹武夫,並且還是一名名副其實的...山巔境武夫!

  只不過當年幫助盧氏王朝一統半洲江山的時候,不慎受傷導致其境界直直跌落一境,並且留下了隱疾,而後面盧氏王朝的那個開國皇帝盧岳又恰好離開前往中土神洲,後面有消息時依舊是當甩手掌柜轉頭就去了北俱蘆洲的東部大比。

  這也導致朝廷內奸人當道,畢竟周虎名號太過響亮,本身又是一名山巔境武夫,所以等周虎跌境又落下隱疾後,朝廷內劉克和王政這樣的奸人趁機發落,最終迫使其被遷至北部關牒署,幾乎註定此生再無緣軍旅生活。

  然而命運總是如此弄人,或者說一切事出必有因,當年周虎正是準備一鼓作氣順著大驪拿下南邊三個部落,但臨時直接被召回京城,最終只一統了一洲半壁江山,但也就此養虎為患,滋生出了大驪這麼個在未來成為心腹大患的角色。

  於是現在大驪帶著三個部落捲土重來,朝廷那邊實在無人可用,如今盧岳又不在朝廷爭執十分嚴重,蘇墨趁此機會力排眾議將周虎召了回來,畢竟如今整個盧氏王朝內能用來對標宋長鏡的武夫,只有周虎一人了。

  只能說趕走周虎的是一幫人,讓周虎得以回來的也同樣是他們。

  不過事到如今,也不用去想這麼多了,宋長鏡此次前來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周虎,畢竟都同為山巔境武夫,周虎毫無疑問就是宋長鏡武道最好的墊腳石。

  至於宋長鏡怎麼知道周虎會來南線,想必都不用隱藏在盧氏王朝的探子出手,朝廷內某些人自己就會向宋長鏡暴露自己的行蹤,於是這場仗就變成了非打不可了。

  輸了,自己就身死道消,給那群人的心頭刺給拔掉。

  贏了,他們也能保住更多的土地和利益,同時自己也勢必會再次落下隱疾,畢竟宋長鏡可不是什麼無名之輩,到時候一樣能憑藉一些境界不低的供奉掣肘住自己,當然贏的概率很渺茫就是了。

  洪仲側過頭,看著周虎緊繃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想說句「將軍要不咱們避一避」,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周虎了。

  別說對面是宋長鏡,就算是三教聖人站在跟前,該打的時候,也絕不會退後半步。尤其是山巔境武夫,骨子裡的武道信念比命還重。

  「周虎——」

  忽然,一道沉雄的聲音從南邊傳來,不高,卻像洪鐘大呂似的,隔著數百步穩穩傳過來,壓過了風聲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出來說話。」

  營牆上的士卒臉色齊齊一白,修為低點的,甚至覺得胸口發悶,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隨軍的幾位供奉更是臉色煞白,連忙運轉靈氣抵擋,心裡驚駭到了極點。只是開口說話,就有這等威勢,真要是動起手來,哪還有活路?

  營盤裡也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各營值夜的士卒都被驚醒了,紛紛走出帳篷,往南邊張望,臉上滿是惶急。

  趙烈握緊了刀柄,額角滲出汗來。他打了這麼多年仗,從沒見過單憑一句話就能壓得整座軍營發悶的人物。這就是山巔境武夫的威勢?簡直駭人聽聞。

  周虎終於動了。

  他收回按在垛口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指尖微微發麻,是剛才硬扛對方氣勢留下的餘韻。他心裡清楚,宋長鏡這是在試探,也是在立威——先聲奪人,亂他軍心。

  「慌什麼。」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瞬間壓下了營牆上下的騷動。士卒們聽見將軍的聲音,心裡莫名就定了些,紛紛站直了身子,握緊了手裡的兵器。

  周虎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側諸將,最後落在洪仲臉上,淡淡道:「老洪,你猜得沒錯。他就是沖我來的。」

  洪仲心裡一沉,澀聲道:「將軍,是京里……」

  「還能有誰。」周虎扯了扯嘴角,露出點冷笑,笑意卻沒到眼底,「劉克、王政那幫人,巴不得我死在這兒。我死了,他們既能拔掉心頭刺,又能跟大驪賣個好,一舉兩得,算盤打得精著呢。」

  他說得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從接到調令的那天起,他就猜到會有這麼一天。那幫人既然肯把他放出來,就沒打算讓他再回去。要麼戰死沙場,要麼打完仗再羅織罪名貶得更遠,橫豎不會讓他好過。

  只是沒想到,他們做得這麼絕,直接把他的行蹤透給了宋長鏡,還真是看得起他。

  「將軍,那咱們怎麼辦?」趙烈急聲道,「要不……咱們閉營死守?他宋長鏡再厲害,總不能一個人打穿南線吧?咱們守到援軍來就好了!」

  「守不住的。」洪仲搖了搖頭,臉色難看,「山巔境武夫真要拼命,這南線還真擋不住他。真要是讓他闖進來,八千弟兄都得遭殃。他既然是奔著將軍來的,就不會跟咱們大軍糾纏……」

  後面的話他沒說,可誰都懂。

  宋長鏡的目標只有周虎。只要周虎出去跟他打,不管輸贏,大軍多半不會動。可要是周虎躲著不出去,惹惱了這位大驪宗師,真的揮軍強攻,再加上他親自破營,這八千人,一個都活不了。

  這是陽謀,逼著周虎不得不出去。

  周虎沒說話,抬眼往南邊望去。

  夜色里,那道銀甲身影就那麼靜靜立著,像一座銀色的山。身後的軍陣紋絲不動,連點咳嗽聲都沒有,軍紀之嚴,可見一斑。

  「我出去會會他。」

  沉默片刻,周虎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我去巡個營」。

  「不可!」洪仲立刻出聲阻攔,聲音都急得變了調,「將軍,你境界還沒恢復,隱疾也沒好,跟他打太危險了!宋長鏡正是巔峰狀態,你贏不了的!要不……要不咱們連夜撤吧,往北邊退,跟援軍匯合了再說!」

  「撤不了。」周虎搖搖頭,「他既然來了,就不會給咱們撤的機會。咱們一撤,軍心就散了,他身後三千騎兵追上來,咱們跑不掉。再說了……」

  他頓了頓,望向南方,身上竟然有絲絲拳意流轉。

  「我是武夫,山巔境武夫,哪怕跌了境也沒有避而不戰的道理。」

  這是武夫的骨氣。

  當年他憑一雙拳頭打天下,靠的就是敢打敢拼。如今就算境界跌了,骨頭沒跌斷。真要是連面對同境對手的勇氣都沒了,那他這輩子,武道也就到此為止了。

  「趙烈。」

  「末將在!」

  「燒糧的計劃不變。子時一到,按原計劃出發。」

  「啊?」趙烈愣住了,「將軍,都這時候了,還去燒糧?」

  「為什麼不去?」周虎看他一眼,「他打他的,咱們打咱們的。宋長鏡是沖我來的,跟大軍沒關係。他不會動營盤,你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燒了糧,南線的危局就解了一半。」

  「可是……」

  「沒有可是。」周虎語氣加重了幾分,「軍務為重。我跟他的私鬥,是武夫之間的事,跟戰局無關。」

  趙烈還想再說,被洪仲用眼神制止了。

  洪仲太清楚了,周虎決定的事,沒人能改。他只能沉聲道:「將軍放心,營盤交給我,一定守得穩穩的。燒糧的事,也會盯著趙烈辦好。只是你……千萬保重。」

  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保重」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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