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問拳
周虎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他伸手解下身後的長弓,摘了箭囊,遞給旁邊的親兵。又抬手卸了肩甲、護臂,叮叮噹噹放在城磚上,卸下一身重甲,身上只留了件貼身的玄色勁裝。沒了甲冑的束縛,身形反倒顯得更挺拔了,寬肩窄腰,脊背挺得像一桿槍。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發出咔咔的輕響。經脈深處隱隱作痛,是舊傷在作祟,像是在提醒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拳能崩山的周虎了。
周虎恍若未覺,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拳頭還是硬的,骨頭還是直的。
那他娘的就夠了。
「開營門。」
他淡淡吩咐了一句,轉身順著石階往下走。
營牆上的士卒都下意識讓開一條路,看著這位將軍的背影,沒人說話,可眼神里都帶著點悲壯,也帶著點敬佩。
他們都知道,老將軍這一去是為了替他們擋下那頭最凶的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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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仲和趙烈跟在身後,一直送到營門口。
厚重的營門被緩緩拉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夜風裹著砂土灌進來,吹得周虎的勁裝獵獵作響。他站在門洞陰影里,望著遠處那道銀甲身影,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里的氣息沉下去,沉到四肢百骸。
久違的拳意,像沉睡的猛獸,慢慢醒了過來。
周虎邁步,走出了營門,就這麼一個人空手走向對面的千軍萬馬。
營牆上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道玄色身影一步步往前走,走向那座銀色的山。
周虎停下腳步突然,兩人相隔百步,遙遙相對,連遠處的蟲鳴都消失了。
宋長鏡看著對面走過來的男人,玄色勁裝,身形挺拔,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很沉。
他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過去:
「周虎,久仰。」沒什麼其他話,平平淡淡的一句久仰。
可越是平淡,越顯得他底氣十足。換句話說,他根本沒把這個跌了境的對手放在眼裡,只是在對待一個值得出手的武道前輩。
周虎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行禮,只是抬眼看向對方。
「宋長鏡。」周虎開口,聲音沙啞,卻很穩,「大驪山巔境的武夫,親自跑到南線來,就為了找我這麼個跌境的人?不嫌掉價?」
宋長鏡笑了笑。
他笑的時候不多,嘴角微微勾起,帶著點武夫的直白:「山巔境就是山巔境。哪怕跌了境,底子也在。能跟當年打下半洲江山的周虎打一場,不算掉價。」
「我聽說你當年在黑石口,以遠遊境修為獨戰三名同為遠遊境的部落武夫,生死時刻成功破境,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那時候我就想,什麼時候能跟你打一場。」宋長鏡緩緩道,「可惜等我到了山巔,你已經跌境了。本以為沒機會了,沒想到……」
他沒說完,意思卻很明顯。
沒想到京里有人遞消息,沒想到周虎會來南線。送上門的對手,沒理由放過。
「看來京里的人,給你遞消息遞得挺准。」周虎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點嘲諷,「連我什麼時候到營盤,都算得一清二楚。」
宋長鏡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朝堂上的事,我沒興趣。我只知道,你在這裡,就夠了。」
他是武夫,只管武道。誰遞的消息他不在乎,他只要這一場問拳。
「打一場吧。」宋長鏡看著周虎,眼神慢慢亮了起來,「你贏了,我帶著大軍退,青泥澗以北,大驪半年不北上。」
「我贏了……」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你這一身拳意,就借我印證武道。」
話說得客氣,實則就是明擺著。你的拳意,我要定了。
贏了,你得給我當墊腳石;輸了,我也不吃虧。
周虎看著他,忽然笑了。
「宋長鏡,你是不是覺得,我跌了一境,就真的好欺負了?」
他慢慢抬起拳頭,拳頭上青筋緩緩凸起,一股沉凝的氣勢從他身上散開來。
「山巔境的底子,沒那麼好拿。」
兩人都沒動。
洪仲扒著垛口,枯瘦的手指攥得城磚發白,指節泛出青白。他跟了周虎十幾年,從北邊戍卒一路打到開國元勛,太清楚這位將軍的性子。越是風平浪靜,下手越狠。可這次對面是宋長鏡,實打實的山巔境武夫,大驪皇室坐鎮的武道宗師。將軍跌境七年,身體留了暗傷,只剩遠遊境的底子,硬拼怎麼拼得過。
「老將軍,就這麼讓將軍出去?」趙烈聲音發緊,刀柄攥得滑手,骨節咔咔作響,「要不咱們帶精銳衝下去,蟻多咬死象,圍也圍死他!」
「胡鬧。」洪仲啞聲斥了一句,嗓子乾澀,「山巔境武夫,殺穿咱們八千營盤都用不了半個時辰。人多沒用,反而徒增死傷。這是武夫問拳,是境界與意志的較量,只能他自己接。」
趙烈張了張嘴,沒再說話,只是眼睛死死盯著場中,手心全是冷汗,連甲冑縫隙里滲進的夜風都覺不出冷。
大驪軍陣里,偏將吳沖勒住馬韁,望著陣前那道銀色身影,神色篤定。身旁的金丹供奉眯著眼,捻著鬍鬚笑道:「吳將軍放心,宋宗師出手,區區一個跌境武夫,撐不過百招。也就是宋宗師惜才,想印證拳意,不然一拳就了結了。」
吳沖點點頭,沒說話。他心裡清楚,宋長鏡親自來南線,本就是衝著周虎來的。一個曾經的山巔境,哪怕跌了境,拳意底子還在,對同境武夫而言,是最好的磨刀石。贏了,拳意更進一步,山巔境的根基穩如泰山;就算輸了,也沒人會說什麼——畢竟對手是當年打下半洲江山的周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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曠野中,宋長鏡先動了。
不見他如何作勢,左腳往前一踏,整個人已掠出數丈。速度快得拉出一道銀影,拳鋒平直遞出,沒有半分花巧,就是最樸拙的直拳。
可這拳太沉。
拳還在半途,周虎身前的黃土已被拳壓掃得往兩邊炸開,露出底下硬結的膠泥。拳風未至,皮膚已覺出刺痛。
周虎不閃不避,右拳沉在腰側,左臂橫架於前。一口純粹真氣運到臂上,皮肉瞬間繃緊,泛出淡鐵色。遠遊境武夫的肉身淬鍊到極致,再加純粹真氣護持,尋常刀斧都砍不進半分。
拳臂相撞,悶響沉得像砸在水底。
一圈氣浪順著碰撞處炸開,塵土枯草卷得漫天都是,形成環形的霧牆。營牆上最前排的火把瞬間熄滅了十幾支,火星子濺得滿地都是,士卒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臉上被砂土打得生疼。
周虎腳下一沉,硬黃土陷下去三寸,靴底直接沒入泥中。他身形晃了晃,沒退半步,只是左臂微微發麻,經脈深處針扎似的疼。
宋長鏡退了半步,拳鋒微收。
「遠遊境,能接我半力一拳不退。」他聲音不高,順著風飄過來,清清楚楚,「你底子沒丟。」
周虎沒接話,只是活動了一下左臂,指節咔咔輕響。他知道對方沒盡全力,第一拳只是試探,可山巔境的半力,已壓得遠遊境吃力。差一境,就是天壤,真氣厚薄,肉身強度,拳意凝練程度,處處都差一截。
他腳下一擰,身形陡然竄出。不是直線,是踩著細碎步點左右飄忽,像沙場上繞陣的游騎,專找側翼縫隙。沙場武夫的拳,從來都是從死人堆里練出來的,不講章法,只講實效,怎麼能傷人怎麼來。
宋長鏡站在原地不動,雙拳微提,守得四平八穩。
兩道身影轉瞬撞在一起。
一時之間,悶響連聲。
周虎攻勢密如驟雨,招招直奔要害,刁鑽狠辣,帶著股悍不畏死的凶勁,時而拳砸心口,時而肘撞肋下,時而膝頂小腹,招式銜接得毫無破綻,全是軍陣里搏殺的路數,陰狠且實用。
宋長鏡則守得固若金湯,抬手投足皆有法度,每一次格擋都精準落在對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處,分寸拿捏得毫釐不差。
兩人腳下的地遭了殃。
拳風掃過,黃土炸起半丈高;腳落處,就是一個深達數寸的腳印;偶爾拳罡外泄,落在地上就是一道半尺深的溝壑。不過數十息功夫,百步之內的平地已坑坑窪窪,像被犁過十幾遍,碎石碾成細粉,風一吹就漫天漫地。幾棵半枯的沙棘早被拳罡掃斷,殘枝落葉卷在風裡,又被氣浪撕成碎片。
營牆上的人看得眼花繚亂,只聽見不斷的悶響,看見塵土飛揚,連兩人的招式都辨不清。
「好快……」趙烈喃喃。他自認軍中拳腳數一數二,此刻卻只覺得眼花,別說跟上招式,連看清都難。他以前總覺得自己差的只是境界,如今才知道,差的是天塹。
洪仲眉頭擰得更緊。
他看得懂。周虎看似攻勢兇猛,實則全在消耗自己。宋長鏡守得太穩,以靜制動,用最少的力氣卸去所有攻勢,真氣耗得極慢;周虎卻要一口接一口地催動純粹真氣,強攻猛打,久了必定後繼乏力。更何況,他還有舊傷。
果然,又拆了三十餘招,宋長鏡開始反擊。
他抓住周虎一膝頂空的間隙,往前踏了半步,右拳順著對方力道的縫隙遞進去,不偏不倚,砸向周虎腰肋。一口純粹真氣灌注拳鋒,拳還沒到,周虎已覺腰間肌膚發緊,像被鈍刀抵住。
周虎擰腰側身,左手往下按,同時右拳反砸對方太陽穴。以傷換傷的打法,你打我腰,我砸你頭,看誰先扛不住。沙場武夫,從來不怕拼命,怕的是拼不起。
宋長鏡眉峰微挑,不閃不避,拳勢不變,另一隻手同時抬起,擋向太陽穴。
兩聲悶響疊在一起。
周虎身子一震,往左踉蹌兩步,腰肋處疼得發麻,一口血氣翻湧上來,被他強行咽了回去。勁裝下的皮肉迅速青紫,是真氣透體震傷了內腑。宋長鏡也被砸得偏過頭,腳步微錯,退了半步,太陽穴處微微泛紅。
互換一拳,誰都沒占便宜。
周虎站直身子,抹了把嘴角,指腹沾了點淡紅的血。他笑了笑,糙得很,露出點白牙,像什麼事都沒有。
宋長鏡轉了轉脖頸,骨節咔咔作響。
「有點意思。」他說,「不躲不閃,以傷換傷,是沙場的路數。」
周虎沒答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鼓起又落下。體內一口純粹真氣運轉一周,修補著震傷的經脈,隨即換上一口新的真氣,沉到丹田。武夫交手,
境界的差距,先就在純粹真氣厚薄上顯了出來。
宋長鏡沒給太多喘息的機會。
他身形一晃,再次攻來。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拳勢漸沉,每一拳都帶著山嶽般的厚重感。腳步踏在地上,一步一個深坑,拳風呼嘯著,颳得人麵皮生疼。
周虎凝神應對,腳下步法變幻,或退或進,或擋或卸。他知道硬拼拼不過,便開始用巧勁,借力打力,順著對方拳勢往旁邊引,儘量減少硬接。可宋長鏡的拳太正,法度太嚴,就像一座推不動的山,任憑你技巧再多,我自一拳破之。
又拆了二十餘招,周虎漸漸落了下風。
宋長鏡的拳越來越重,每接一拳,周虎都要退半步,經脈里的刺痛就更甚一分。舊傷像被反覆撕扯的傷口,越扯越疼。
「這樣下去不行。」洪仲低聲道,手心全是汗,「將軍硬撐不了多久。宋長鏡是在耗他,等他真氣耗盡,就是一拳定勝負的時候。」
「那怎麼辦?」趙烈急聲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將軍輸?」
洪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怎麼辦?
沒人能幫。武夫問拳,本就是單打獨鬥的事,旁人插不上手。插了,就是壞了規矩,反而更糟。
場中,宋長鏡一拳砸在周虎格擋的手臂上。
「嘭」的一聲,周虎往後連退三步,腳下踩出三個深深的腳印。他手臂止不住地發抖,指節都有些發麻,一口血氣涌到喉嚨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真氣快沒了。」宋長鏡站在原地,氣息平穩,仿佛只是活動了一下筋骨,「遠遊境的底子,撐不住這麼久的猛攻。認輸吧,你已經打得很好了。」
周虎喘著粗氣,汗水混著血水流過臉頰,滴在地上。他抬起頭,眼神依舊亮得嚇人,像燒紅的炭,澆不滅。
「認輸?」他笑了一聲,聲音沙啞,「沙場武夫,沒有認輸的道理。」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地蹬地,身形再次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