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問拳(二)


  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猛。

  周虎不再留力,一口純粹真氣盡數催動,甚拳頭上泛起淡淡的血色。

  宋長鏡眉頭微蹙。

  他境界高,身份也高,犯不著跟一個跌境的武夫兩敗俱傷。可周虎的拳太纏如同附骨之疽,你退一步,他進十步,黏上來就撕咬,根本不給你抽身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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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瘋了。」宋長鏡低喝一聲,雙拳齊出,硬生生接下這一輪猛攻。

  一時之間,悶響聲密得像暴雨砸在瓦上。

  塵土沖天而起,遮天蔽月。

  兩道身影在塵霧裡交錯碰撞,快得只剩殘影。周虎打得瘋,完全不防守,宋長鏡被壓得連連後退,銀甲上不斷添上新的凹陷,氣息也漸漸亂了。

  地面的溝壑越來越深,縱橫交錯,幾處硬土直接被拳罡震成了浮土,踩上去能沒過腳踝。亂石灘上的石頭盡數碎裂,化作齏粉隨風飄灑。

  大驪軍陣中,吳沖皺起眉,低聲問身旁供奉:「宋先生不會有事吧?」

  那金丹供奉臉色發白,搖了搖頭:「不會。宋宗師只是暫避鋒芒,對方是在燃燒氣血,撐不了多久。等他力道一泄,就是敗亡之時。」

  吳沖點點頭,放下心來。

  他說得沒錯。

  周虎打得猛,可氣血消耗更快。不過百餘招,他呼吸已亂,出拳速度慢了半分,力道也弱了些。經脈里的舊傷徹底發作,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這一口純粹真氣已快耗空。

  宋長鏡抓住一個間隙,一掌拍在周虎肩頭。

  周虎像斷線的風箏往後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滑出數丈遠,犁出一道深深的土溝。

  塵土揚起老高。

  營牆上死一般靜。

  洪仲閉上眼,長長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還是……不行嗎。

  塵土慢慢落定。

  周虎趴在土溝里,撐著地面,指尖摳進黃土裡,可他還是慢慢站了起來。

  背有點駝,腰卻依舊挺得直。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和土,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抬起頭,看向宋長鏡。

  「我說了。」他啞著嗓子,聲音很低,卻順著風飄得很遠,「沒有認輸的道理。」

  宋長鏡看著他,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

  不錯,這樣的人才值得他宋長鏡問拳,若是拳還未定勝負人先輸半分,他宋長鏡將會毫不意外地將整座營地屠殺殆盡,隨後劍指皇城,再將那些通風報信的腌臢之輩盡數打殺。

  至於事後會不會有人說他宋長鏡做的不地道?呵,他宋長鏡想做什麼事還需要別人指手畫腳?

  「你還要打?」宋長鏡收起了玩味笑容,平色道。

  「打。」

  周虎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體內殘存的真氣緩緩匯聚,與此同時,經脈深處一點溫溫熱熱的東西被引動了。那是當年山巔境留下的武運,跌境七年,他溫養了七年,從來不敢動。

  淡淡的金光從他身上泛起,很淡卻極其凝練,毋庸置疑是山巔境拳意的餘韻,哪怕只剩一絲,也重逾千鈞。

  宋長鏡神色一凜,終於徹底認真起來。

  他能感覺到,對面那個渾身是傷的男人,拳意在飛速攀升,雖然真氣依舊是遠遊境,可那股意志的鋒銳,已經摸到了山巔的門檻。

  這一拳,不好接。

  可他是宋長鏡,是大驪的山巔武夫。沒有退的道理。

  「好。」

  宋長鏡吐出一個字,雙手緩緩提起,拉開一個最穩的拳架。周身的氣勢徹底放開,山巔境的拳意毫無保留地湧出,像一座大山拔地而起。

  他換上了一口全新的純粹真氣,盡數凝於右拳。

  銀甲之上,泛起土黃色的光暈,像整座青泥澗的山勢都聚在了他身上。腳下的地面無聲開裂,蛛網似的紋路往外蔓延。

  兩人遙遙相對,相隔數十步。

  下一刻,兩人同時動了。

  周虎往前沖,腳步踉蹌,卻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右拳帶著淡淡的金光,帶著他全部的武道意志直直砸了出去。

  宋長鏡也往前踏了一步,右拳全力砸出。

  拳鋒相對,隨即一圈無形的氣波以兩人為中心,猛地往外擴散。

  氣波所過之處,黃土被掀起來一丈多高,碎石直接碾成齏粉。幾棵半枯的老樹,瞬間被絞成木屑。亂石灘上的石塊,盡數化為飛灰。

  沉悶的震波傳遍四野,營牆劇烈搖晃,城磚簌簌往下掉,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遠處大驪軍陣也是一陣騷動,前排士卒坐倒一片,旌旗被氣浪掃過撕裂成了布條。

  一道巨大的土柱沖天而起,遮天蔽日,把兩人的身影徹底吞沒。

  天地間只剩漫天黃土,和沉悶的迴響。

  塵霧緩緩落下,百步之內,地面生生被削去了一層,到處都是縱橫的溝壑。碎石草木全都沒了蹤影,只剩細膩的黃土。

  這還是兩人有意留手的情況下。

  宋長鏡站在原地,銀甲多處開裂,碎片散落一地。他胸口微微起伏,氣息亂了幾分,嘴角溢出一絲血跡,被他隨手抹去。

  對面十數步外,周虎單膝跪地,一隻手撐著地面,垂著頭,渾身是血,看不清面容。

  他腳下的地面,裂出了密密麻麻的蛛網紋路,一直延伸到宋長鏡腳下。

  過了許久,宋長鏡緩緩開口:

  「你輸了。」

  洪仲別過臉,閉上眼,兩行老淚滑了下來,砸在城磚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大驪軍陣中,響起低低的歡呼聲,很快又被將官喝止,依舊肅然,可氣氛明顯鬆快了不少。吳沖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笑意。

  塵埃落定,勝負已分。

  周虎沒說話。

  他只是撐著地面,手指摳進黃土裡,指甲縫裡全是泥和血,隨即緩緩站了起來。

  「輸了?」

  他笑了笑。

  「武夫的拳沒停,就不算輸。」

  他緩緩抬起右拳,拳頭上的金光早已淡去,可拳意依舊凝著。

  「再來。」

  兩個字,輕輕的,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營牆上,不知是誰先吸了口氣,隨即,低低的呼聲響起,越來越響。

  「將軍!」

  「將軍!」

  士卒們扒著垛口,紅著眼,高聲喊著,順著風傳遍曠野。

  宋長鏡看著對面那個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直脊樑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笑了笑,是真正的笑意,帶著幾分敬重。

  「好。」

  他說,「那就再來。」

  周虎沒答話,腳下一蹬,身形已掠出數丈。

  他不再守什麼章法,只剩最本能的搏殺,右拳裹著最後一口真氣,直取宋長鏡面門。

  宋長鏡側身避讓,指尖擦過拳鋒,順勢扣向對方腕脈。

  周虎擰腰翻腕,肘尖反撞對方肋下。兩人身形交錯,悶響一聲,各自橫掠出去,腳尖點在亂石灘上,踩得碎石四濺。

  下一刻,兩道身影同時消失在原地。

  青泥澗外是連綿的黑石嶺,山勢不高卻儘是裸岩。兩道虹光一銀一玄,在山嶺間撞來撞去,每一次碰撞都炸起漫天石屑。拳罡掃過處,成片的矮松應聲崩斷,碎石順著山坡滾滾而下,砸得澗底轟鳴不止。

  宋長鏡一步踏在山脊上,腳下岩層應聲龜裂。他沉腰墜馬,一拳順著山勢砸下,拳意引動周遭石屑紛紛浮空,凝成半丈石錐,對著周虎轟然射去。

  山巔境武夫,舉手投足便可借天地氣機。

  周虎不閃不避,迎面衝上,雙拳輪番砸出。石錐碰著拳鋒便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石粉。他借著沖勢踏前,肩頭狠狠撞在宋長鏡胸口。

  兩人一同往後倒飛,撞在一面陡崖上。

  轟隆一聲,半面山崖應聲垮塌,碎石塵土沖天而起,遮得星月無光。

  煙塵里一道銀影掠出,宋長鏡懸在半丈高空,衣袍獵獵。他低頭看了眼胸口凹陷的拳印,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跌境跌得只剩半條命,還能將我逼成這番模樣。」

  話音未落,周虎已從碎石堆里衝出來,渾身是傷,眼神卻亮得駭人。他腳下連點數下,踩著崩落的碎石步步登高,每一步都在石塊上踩出深深腳印,身形扶搖直上,一拳直奔宋長鏡面門。

  宋長鏡不慌不忙,抬手接住拳鋒。

  兩股巨力相撞,氣浪往四周橫掃,周遭浮石瞬間碾成齏粉。兩人借著反震之力各自退開,一左一右落在兩座山頭之上。

  遙遙對峙。

  山風卷著塵土刮過峰頂,吹得兩人衣袍翻飛。

  周虎站在崖邊,腳下岩層不斷裂開碎塊,往山澗墜落。他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可他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宋長鏡站在對面峰頂,銀甲碎得只剩小半,露出的肌膚上也添了幾處青紫。他氣息比周虎穩得多,山巔境的真氣渾厚綿長,遠不是殘軀可比。

  周虎扯了扯嘴角,打法真是個老賴,但也不得不說是贏他周虎最穩妥的辦法,不過他周虎可不是坐以待斃之輩,所以下一刻宋長鏡身影便直直倒飛出去。

  原來是周虎已經出拳。

  宋長鏡瞳孔微縮,剛剛這一拳,絕對沒錯,已經摸到了山巔境的門檻!

  他宋長鏡就算如今武道再高再出名,也不得不承認一件事,如果讓周虎重回山巔境,他宋長鏡勝算絕對只有四成不到!

  黑石嶺本是盧岳南部的界山,連綿數十里,多是裸露的黑岩,少生草木。兩道身影在峰巒間輾轉騰挪拳風掃過,成片的矮松連根拔起,砸在岩壁上碎成木屑。

  宋長鏡踏在一處山脊上,腳下岩層應聲裂開蛛網紋路。他收拳換氣,一口純粹真氣轉瞬走完周天,隨即右拳沉腰打出。拳鋒順著山勢往下壓,竟引動半面山坡的碎石浮起半尺,跟著拳勢一同砸向下方追來的周虎。

  周虎身在半空,無處借力,索性擰身出拳。一口純粹真氣盡數凝於拳鋒,硬碰硬撞向那片碎石洪流。

  轟隆一聲悶響,碎石洪流應聲炸開,石屑漫天亂飛。周虎借著反震之力翻身上了對面崖頂,雙腳落地時,崖頂岩石塌下去數尺,塵霧騰起數丈高。

  他微微喘著氣,左臂斷骨處早已麻木,只剩右手還能出拳。遠遊境的真氣本就不如山巔境渾厚,一路打下來已經換了七八口氣,每一次換氣都牽扯著經脈舊傷。

  宋長鏡比他從容得多。

  山巔境的純粹真氣綿長醇厚,打了這許久,氣息依舊穩得住。他立在對面峰頂,銀甲碎了大半,露出的肌肉線條如鐵鑄,沾著石屑與血漬,卻不見半分疲態。

  「你真氣快續不上了。」宋長鏡開口,聲音順著山風傳過來,穩得沒有半分波瀾,「退回去,守你的營。今日問拳,到此為止。」

  周虎沒答話,只是活動了一下右腕,指節咔咔作響。

  他往前踏出一步,整座峰頂都晃了晃。

  下一刻,他人已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到宋長鏡面前三尺處。右拳平直遞出,沒有半分花巧,就是最樸拙的直拳,可拳鋒之上凝著極凝練的拳意,竟是將殘存的真氣壓到了極致,窄如一線,鋒如刀刃。

  這是當年他在山巔境時悟出的拳路,將一身拳意收束成線,專破護身真氣與厚重拳勢。跌境之後便再沒出過手,今日是被逼到了極處。

  宋長鏡眼神微凝。

  掌拳相觸,沒有預想中的巨響。

  一線拳意順著掌縫鑽進來,貼著臂骨往上走,直逼肩頸。宋長鏡眉頭微挑,肩頭微沉,真氣一震,將那道拳意震散。

  就這一瞬間隙,周虎近身貼靠,肩肘膝輪番撞出。近身短打,招招貼肉。

  宋長鏡步子錯動,身形在極小的範圍內挪移閃避。周虎的肘尖擦著他肋下划過,帶起的拳風割破衣料,在肌膚上留下一道紅痕。宋長鏡反手一掌拍在周虎後心,震得對方往前踉蹌半步。

  兩人就在數丈寬的峰頂纏鬥,拳肘交加,身影快得只剩殘影。

  峰頂的黑岩不斷崩裂塌陷,大塊的岩石順著山坡滾落,砸得谷底煙塵四起。整座山峰都在微微震顫,像被兩隻巨獸反覆踩踏。

  斗到酣處,宋長鏡抓住周虎一拳落空的間隙,沉肩撞入中宮,右拳狠狠砸在對方心口。

  嘭的一聲悶響。

  周虎像斷線的紙鳶往後飛出去,後背撞在一面陡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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