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重返山巔


  轟隆巨響,半面山崖應聲垮塌,碎石塵土沖天而起。

  宋長鏡收拳站定,微微喘了口氣。

  這一拳他用了兩口真氣,料定對方接不住。

  煙塵里忽然衝出一道玄色身影。

  周虎渾身是血,肩頭插著幾片碎石,他渾不在意,借著下墜之勢一腳蹬在崖壁上,身形如箭般射向宋長鏡。右拳高舉過頭頂,一口真氣盡數凝於拳鋒,往下猛砸。

  竟是完全不防守,拼著再挨幾拳,也要把這一拳砸實。

  宋長鏡低喝一聲,雙拳齊出,往上硬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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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拳相撞。

  整座峰頂猛地一沉。

  岩層寸寸碎裂,往下塌陷數丈,形成一個巨大的石坑。氣浪順著坑口往四周炸開,峰頂殘存的林木盡數被連根拔起,卷得不知去向。

  兩道身影各自後退。

  宋長鏡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岩層碎裂,才穩住身形。他右臂微微發麻,嘴角溢出一絲血,被他隨手抹去。

  周虎則直接退到了坑邊,腳下一滑,差點摔下去。他單手撐著坑沿,半跪在地,嘴裡不斷湧出血沫,滴在黑岩上,暈開深色的花。

  真氣徹底見底了。

  遠遊境的底子,撐到現在,早已是超水平發揮。全靠當年山巔境打下的肉身根基,還有一股不肯折的骨頭,才硬扛到現在。

  宋長鏡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坑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還要打?」

  周虎沒抬頭,只是慢慢攥緊拳頭,指縫裡滲出血來順著指骨往下滴。

  他撐著坑沿,一點點直起身。

  連一口完整的純粹真氣都聚不起來。

  可他還是站了起來。

  「打。」

  隨即腳下一蹬,再次沖了上去。

  拳頭依舊剛猛,依舊狠辣,只是沒了純粹真氣的護持,拳勢弱了不止一籌。

  宋長鏡皺了皺眉,他沒見過這樣的武夫。

  境界跌落,真氣耗盡,卻還不肯停。

  這不是問拳,這是找死。

  他側身避開一拳,反手一掌拍在周虎肩頭,將人打出去數丈遠。

  「夠了。」宋長鏡沉聲道,「你贏不了。」

  周虎摔在碎石堆里,又慢慢爬起來,他沒說話,只是又沖了上去。

  一拳,再一拳。

  哪怕每一次都被打飛,他還是會爬起來,再衝上去。

  宋長鏡漸漸失了耐心。

  他本是惜才,想留對方一命。可這般糾纏不休,反倒像兒戲。

  「既然你不知進退,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宋長鏡冷喝一聲,不再留手。

  他往前踏出一步,山巔境的拳意徹底放開。周遭數十里的地氣都被引動,山峰震顫,雲氣亂涌。

  他一拳打出,拳勢厚重如山嶽傾頹,直直壓向周虎。

  周虎抬頭,望著那道攜著山嶽之勢砸來的拳頭,眼裡沒有懼色。

  他閉上眼睛。

  當年在黑石口獨戰三名同境武夫的畫面閃過腦海,無數拳路在心底走馬燈似的轉過。

  最後只剩最樸素的一拳。

  他抬起右手,就只是簡簡單單一拳,迎著山嶽般的拳勢,打了出去。

  拳意卻凝得像實質。

  兩拳相撞。

  先是一瞬死寂。

  隨即,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

  整座黑石嶺主峰劇烈搖晃,山尖的岩石大片大片崩落,順著山坡滾滾而下。山坳里的積石被氣浪掃過,盡數碾成齏粉。數里之外的林木,齊刷刷斷折一片。

  雲層被拳意沖開,露出慘澹的月光,照出兩拳相撞滿山狼藉。

  周虎的身形,像一片枯葉般往後飛出去。

  划過數丈長的弧線,重重摔下了山崖。

  崖下是奔騰的滄江支流,江水滔滔,浪頭拍在礁石上,發出轟鳴。

  撲通一聲,人影墜入江中,濺起數丈高的水花,很快就被湍急的水流捲走,不見了蹤影。

  宋長鏡站在崖邊,垂著右手,指節微微發抖。

  剛才那一瞬,對方那道沒有真氣加持的拳意,竟硬生生震得他氣脈翻湧,手臂發麻。

  若對方還是山巔境,今日勝負,猶未可知。

  可惜啊,宋長鏡搖了搖頭。

  他往前半步,低頭望向滔滔江水。

  夜色深沉,江水渾濁,早已看不見人影。

  跌境武夫,真氣耗盡,筋骨斷折,這三種因素疊加在一起,墜入湍急的滄江,斷無生還的道理。

  宋長鏡站了許久,才收回目光。

  山風卷著塵土吹過他破碎的衣甲,發出獵獵聲響。

  一場問拳,到此為止。

  ——

  江水滔滔,順著山勢往南流。

  周虎被卷在浪濤里,渾身冰冷,意識昏沉。

  身體不斷往下沉,黑暗同時也一點點漫上來,吞噬著最後的意識。

  就要死了嗎?周虎迷迷糊糊地想。

  死在江里,餵了魚蝦,好像有點窩囊。

  可好歹,是打完了最後一拳才死的。

  崖邊一塊突出的黑石上,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青布官袍洗得微舊,領口繡著淺淡的雲紋,是盧氏王朝御史台的制式。那人負手立著,身形清瘦,衣擺被江風拂得輕輕晃,卻穩得像生在了石上。臉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只露出半截下頜,線條冷硬,神色平淡得像這腳下滔滔江水,半點波瀾也無。

  正是蘇墨。

  他像是來了很久,又像是剛到。從周虎與宋長鏡在青泥澗起拳,到兩人一路打穿黑石嶺,再到周虎一拳力竭墜江,他都站在這裡,只靜靜看著。

  可看著那道身影墜入濁浪,被江水卷著往下游去,生機一點點散在風裡,他還是開了口。

  是練氣士獨有的傳音,一絲極細的聲線,穿過滔滔江水,直直落在周虎幾近潰散的意識深處。

  「周虎,你的拳要到此為止嗎?」

  江水冰冷,裹著泥沙往口鼻里灌。

  周虎沉在浪底,意識抓不住一點實感,渾身的骨頭都像碎了,經脈里空空蕩蕩,連一絲真氣都提不起來。舊傷新傷疊在一處,疼到極致,反倒麻木了。

  他覺得自己像一片爛葉子,順著江水往下漂,不知道要漂去哪裡,也不知道哪裡是盡頭。

  走馬燈似的畫面,在混沌的意識里晃。

  最先冒出來的是少年時候。家在鄉下,窮,吃不上飽飯,村里開館子的武夫說他骨頭硬,適合練拳,管他三頓糙飯,他就跟著打熬筋骨。天不亮就起來扎馬步,扎到腿肚子打顫,汗珠子砸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那名武夫說,武夫的拳,是骨頭裡長出來的,骨頭硬,拳就硬。他那時候不懂,只知道練好了拳,就能吃飽飯,就能不被人欺負。

  然後是第一次上戰場。十六歲,當了兵,跟著隊伍去北邊剿匪。第一次殺人,手都在抖,刀砍在人身上,濺了一臉血,腥得他蹲在路邊吐了半天。夜裡躺在營帳里,聽著外面的號角聲,他攥著刀柄想,再打幾年,攢點錢,回家蓋房子,娶個媳婦。

  可打著打著,就停不下來了。

  從卒伍到什長,從校尉到將軍,一路打,一路升。屍山血海趟過來,身邊的弟兄換了一茬又一茬,他卻越打越強,三境,五境,七境,最後踏入遠遊境。。

  再後來,就是黑石口那一戰。

  為了掩護大軍後撤,他獨守山口,硬扛三名部落遠遊境武夫,最終臨時破境全部反殺

  那年他三十二歲,是盧氏王朝最年輕的山巔境武夫,也是軍中最能打的將軍。

  金鑾殿上,開國皇帝盧岳親自給他賜酒,拍著他的肩膀說,周虎,有你在,朕的南大門就穩了。

  那時候多風光啊。銀甲長槍,策馬過市,百姓夾道相迎。站在城樓上,看著萬里江山,看著萬家燈火,他覺得這輩子值了。練拳半輩子,打了上百仗,為的不就是這個?

  再然後,盧岳走了,去了中土,又去了北俱蘆洲,朝堂里漸漸變了天。

  他被奸人所陷害,在一次任務中捲入了一場山上風波,被兩名元嬰境修士聯手圍攻,雖然最終成功突圍,但付出的是跌回遠遊境的代價,以及落下一身隱疾。

  劉克、王政那幫人,摺子一道接一道,從「擁兵自重」說到「貽誤戰機」,什麼髒水都往他身上潑。他性子剛,不辯解,遞了摺子自請卸職,去了北邊最偏的關牒署,做了個小小的守將。

  這一守,就是七年。

  七年裡,邊關風大,沙大,日子寡淡得像白水。每天看日出日落,看來來往往的商隊,閒了就打拳,一遍一遍地打,打到舊傷發作,渾身冒汗,就坐在城牆上喝酒。

  有人說他可惜,說他委屈,說朝廷對不起他。他倒覺得還好。

  太平日子,總得有人守。他守著邊關,看著百姓平平安安地過關,看著商隊拉著貨物來來往往,就覺得沒白練這一身拳。

  只是偶爾,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會想起當年在沙場上的日子。想起千軍萬馬中一拳砸塌城門的痛快,想起和弟兄們喝慶功酒的熱鬧,想起自己還是山巔境的時候,拳風所及,草木皆兵。

  也會想,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站回山巔。

  還有沒有機會,跟真正的頂尖高手,痛痛快快打一場。

  這次被召回南線,他心裡是有火的。

  朝廷用得著他了,就把他從泥里撿起來;用不著的時候,就丟在邊關不管不問。涼薄是真涼薄。

  可他還是來了。

  因為打仗不是兒戲,南邊的百姓是無辜的。大驪鐵騎踏過來,死的都是老百姓。他練了一輩子拳,守了一輩子江山,不能眼睜睜看著百姓遭兵災。

  遇上宋長鏡,他意外,卻也不怕。

  山巔境又如何?當年他也是山巔境。

  打了那麼久,拼到真氣耗盡,筋骨盡斷,最後墜入江中,他都沒覺得輸。

  可此刻,沉在冰冷的江水裡,意識一點點渙散,他忽然有點慌。

  難道自己的拳,真的就到此為止了?

  山巔境沒回去,他有些嚮往的劍氣長城沒去過,連一場酣暢淋漓的巔峰問拳都沒打痛快。

  就這麼死在江里,餵了魚蝦?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你的拳要到此為止嗎?」

  那道淡得像風的聲音,再次響在他心神深處。

  周虎猛地一震。

  不,不能到此為止。

  他的拳,還沒打完,憑什麼到此為止?

  當年跌境,他沒認輸;七年邊關,他沒認輸;今天跟宋長鏡打到油盡燈枯,他也沒認輸。

  怎麼能死在這裡,怎麼能讓拳斷在這裡!

  「沒……完……」

  早已枯竭的氣海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暖意,忽然亮了起來。

  周虎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隨即,整條手臂,整個身軀,都開始泛起淡淡的金光。

  一口純粹真氣重新在經脈里奔湧起來。

  比當年更凝練,更厚重,也更純粹。

  ——

  江面上本來浪濤滾滾,忽然間,水面猛地往下一沉。

  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江面。

  浪頭平了,漩渦停了,連水流都仿佛慢了下來。

  下一刻,一道玄色身影從江底沖天而起,帶著漫天水花,直直射向岸邊黑石嶺的方向。

  水花炸開,像下了一場驟雨。

  那人影赤著上身,舊勁裝早已被江水沖得破爛,露出虬結的肌肉,上面縱橫著新舊傷痕,在夜色里泛著冷光。他右手攥拳,手臂上青筋暴起,純粹真氣凝成淡淡的金色光暈,裹著拳鋒,直奔黑石嶺峰頂而去。

  目標,正是剛轉身準備離去的宋長鏡。

  宋長鏡剛落到嶺上,正準備回軍陣。

  他已經打算好了,三日之內,讓盧氏軍撤出三十里,這趟南線的差事就算辦完了。周虎雖然死了,可這對手值得敬重,回頭讓人沿江找找屍首,厚葬了便是。

  剛邁出半步,他忽然心神一凜。

  身後,一道極其凝練的拳意,轟然壓至。

  而且拳意之烈,比剛才更盛三分!

  宋長鏡瞳孔微縮,想都不想,猛地回身,右拳順勢向後砸出。

  一口純粹真氣瞬間灌滿拳鋒,土黃色光暈炸開,迎著身後的拳意撞了過去。

  兩拳在半空相撞,巨響震得整座黑石嶺都晃了三晃。

  氣浪呈環形炸開,嶺上的碎石塵土被卷得漫天亂飛,百丈之內的殘木斷枝,瞬間化為齏粉!

  宋長鏡身子一震,往後退了三步。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黑石都應聲碎裂,粉塵四濺。

  他穩住身形,抬眼望向前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

  漫天塵霧裡,一道身影緩緩落下,站在他十丈之外。

  渾身濕透,頭髮滴著水,衣衫破爛,狼狽到了極點。

  可周身的拳意,卻是實實在在的山巔境,正是周虎!

  「你……」宋長鏡皺起眉,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破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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