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聽仔細了


  「秦先生,」江霆的語氣有了一點變化,像被什麼東西磨了一下,「您這人,向來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那你準備一口。」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好。」江霆說,「那你開著手機,聽仔細了。」

  地下牢籠,鐵欄杆三指寬,頂上有攝像頭,兩面牆嵌著單向觀察窗。

  四個人被關在同一間。

  譚鐵的左手臨時包紮,布條已經洇透,他把那隻手壓在膝蓋下,看不出是在止血還是撐著不去想它。趙清野靠著牆,肋骨那側的布衫貼在身上,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葉正坐在角落,從進來就沒開口。陳淵站在房間正中,一直盯著牆角那個排氣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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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看了,」趙清野開口,「那口子出來的是空氣,不是毒。」

  「現在是空氣。」陳淵回頭,「等一下不一定。」

  話音剛落,排氣口的氣流變了。

  變化極細微,只有他這種整天跟氣體打交道的人才能察覺——某種東西摻進來了,分子量比空氣略重,沿地面擴散。

  陳淵後退一步,抬腳踩住排氣口縫隙。

  「別呼吸。」他對三人說。

  譚鐵把臉埋進肘彎。葉正扯起衣領捂住口鼻。趙清野沒動,用鼻子輕輕嗅了一下,隨後起身,把腳上布鞋脫下來,往排氣口一塞。

  然而這點防護頂不住多久。氣體不從排氣口進,從門縫進,從牆縫進,這間牢房密封性極好,現在反而成了問題。

  十五分鐘後,趙清野開始覺得不對。

  不是痛,不是暈,是一種奇怪的錯位感——他知道自己坐著,但腳下的地面像在動。他把眼睛聚焦在鐵欄杆上,鐵欄杆是實的,沒有在動,但他的眼睛告訴他別的東西。

  「陳淵。」他開口,聲音很低。

  陳淵已經看出來了。他翻開隨身的小布包,進來時沒被搜走的那個——身上藥劑全被沒收,這布包里只有幾片草藥才得以保留。他把裡面的東西翻了個遍,有幾樣可以組合成粗陋的解藥,但要時間。

  「撐著。」他說。

  然而撐著這兩個字,很快就變得沒有意義。

  幻覺到了一定程度,趙清野的理性開始失守。他看見的東西,不再是鐵欄杆和四面白牆,是別的什麼——仇人的臉,舊傷,或者更深處挖出來的東西,沒人知道,只有他看得見。

  他站起來的時候,葉正已經察覺到不對,往旁邊挪了一步。

  趙清野轉向他,眼神不是他平時的眼神,手抬起來。

  葉正躲開,那一拳打在身後的牆上,磚灰落下來一層。

  「趙清野!」譚鐵喊了一聲,掙扎著站起來,用沒斷的那隻手去攔——

  趙清野轉向他,把他掃出去兩米。譚鐵撞上鐵欄杆,斷手磕上去,發出一聲讓人聽著發怵的響聲,他咬牙沒吭聲,慢慢滑到地上。

  陳淵在地上拼那幾片草藥的時候,牢房外面的廣播響了。

  「葉正。」

  葉正停住。

  「你母親現在在我們手裡。」廣播裡的聲音平靜得過分,「你用手裡的東西傷害陳淵,我們讓她安全回家。否則,她不只是今天沒吃飯的問題了。」

  牢房裡的氣氛沉了一瞬。

  葉正沒動。

  陳淵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草藥沒停。

  「葉正,」陳淵開口,「你要做什麼,做吧。」

  「你閉嘴。」葉正說,聲音有點啞。

  「你母親七十二了,」陳淵繼續,不帶任何起伏,「這點帳,你自己算。」

  葉正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塊鐵欄杆上掉下來的鏽鐵片,攥在手裡,沒有動。他在算,每個人都能看出來他在算,但沒人開口催他。

  廣播響了第二次。

  葉正站起來,走向陳淵。

  陳淵沒有躲,抬手,把手腕遞過去:「撿要害。」

  鐵片划過,血出來了。陳淵吸了口氣,用另一隻手壓住,手裡的草藥混進了血,他面不改色,繼續配那個解藥。

  血沿著手腕流下來,一滴一滴打在地板上。

  鍛醫譚鐵靠著欄杆,看著這一切,發出一聲低啞的笑——不是高興的那種,是人撐到極限時喉嚨里逼出來的聲音。

  「真是一群瘋子。」他說,「我們都是。」

  然而陳淵手上的傷口出血,打亂了他自己配藥的節奏。他看了一眼,重新評估了一下剩餘的草藥量,結論是:做出來的解藥,只夠一個人用。

  他扭頭,看向譚鐵。

  譚鐵正壓著那隻斷手,失血讓他臉色發灰,眼神還是清的。

  「你懂換血排毒嗎?」陳淵問。

  譚鐵愣了一下:「我是鍛醫,不是……」

  「懂不懂。」陳淵打斷他。

  譚鐵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懂。」

  「好。」陳淵把東西推過去,「按這個步驟,給葉正換血排毒。」

  葉正中毒的過程是陳淵看在眼裡的——他傷自己之後,毒氣濃度已經壓制了他部分反應能力,他沒有倒,但在倒的邊緣。

  譚鐵接過那些草藥,用僅剩的一隻能動的手,笨拙地開始操作。

  對一個鍛醫來說,哪怕理論懂,實際操作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的手在抖,失血讓他頭暈,但一直在做。血要對上脈絡,草藥要壓進去,手法不能亂,每錯一步都可能直接把人送走。

  譚鐵做了大概二十分鐘,自己先撐不住了。

  他沒有倒,是慢慢往下沉的,最後半跪在地,一隻手還壓在葉正腕脈上。

  葉正的眼皮動了動,沒有完全清醒,但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

  趙清野的幻覺在某個時刻開始減退,他靠在牆上,看著滿地狼藉,一臉說不清楚是什麼的表情。

  外面觀察窗後面,記錄這一切的人把影像傳向了另一端。

  秦戰龍的手機屏幕上,這個畫面實時傳來。

  他一直沒說話。

  手邊那隻茶杯,被他握了很久,到最後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江霆。」他開口。

  「秦先生,」江霆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您現在,還覺得我準備棺材的比喻不恰當嗎?」

  秦戰龍重新看了一眼屏幕。

  譚鐵還在撐著,葉正還在那隻手下面。趙清野站著,但不穩。陳淵把自己手腕上的布條扯緊,一直在看牢房角落,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

  秦戰龍把手機攥在手裡,拇指在屏幕邊緣壓了一下,然後放開。

  「你要我怎麼做。」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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