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狠在暗處,狠在明處
「對。」
「他現在在病房裡?」
「在。」
「能讓他過來嗎?」
蘇婉愣了一下。
「你要讓患者來?」
「你的報告裡說他疼痛加重了,我想當面確認一下。」
蘇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點了頭。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55.co🌠m
小何跑去九號病房叫人,兩分鐘之後王德海穿著病號服走了過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肩膀寬厚但臉色黃黃的。
「王師傅,你現在肩膀感覺怎麼樣?」陳陽問。
「好多了啊陳大夫,你上次給我做完那次推拿之後我這個胳膊能抬到這裡了。」他把右臂慢慢往上抬,抬到了跟肩膀平齊的位置。
「前天還差兩拳頭的距離,今天能平了。」
蘇婉的臉色變了。
「你跟蘇大夫說你疼痛加重了?」陳陽繼續問。
「哦那個……」王德海撓了撓頭。
「昨天蘇大夫來問我的時候我剛做完理療,那個理療儀的熱度太高了,當時確實覺得有點疼,我就跟她說了一句'今天比昨天疼了一些',但後來到晚上就好了,今天早上起來比前兩天都舒服。」
走廊里的空氣微妙了起來。
蘇婉的報告裡「疼痛加重」這個結論來自患者的一句話,而那句話是在特定情境下的一個臨時感受。
陳陽沒有追究這個點,他轉向了孫主任。
「孫主任,我給九床的推拿方案是漸進式的,前三次治療以松解為主,力度逐次遞增,目的是在不加重撕裂的前提下恢復肩袖肌群的彈性和活動度,這個過程中短暫的疼痛反覆是正常的。」
孫主任點了點頭,看了一眼王德海的肩膀活動範圍。
「活動度改善很明顯,繼續治療吧。」
蘇婉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保持著職業性的微笑,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上捏出了白印。
王德海被送回了病房之後,陳陽沒有就此打住。
「蘇大夫,既然今天在討論治療效果的問題,我也想提幾個病例。」
蘇婉的眼皮跳了一下。
陳陽從查房記錄本里翻出了三頁做了標記的紙。
「十四床的腕管綜合徵患者,蘇大夫你上周四做的小針刀治療,操作的進針點偏了兩毫米,正中神經的感覺支被刺激到了,患者術後拇指和食指出現了持續性的麻木,到今天還沒有完全消退。」
蘇婉的笑容僵住了。
「十八床的踝關節陳舊性損傷患者,蘇大夫你給的治療方案是口服消炎藥加外敷膏藥,但從片子上看他的距骨有一個不到一毫米的微小移位,這個移位是他疼痛反覆的根本原因,用藥物治療是解決不了的,需要手法復位。」
走廊里的氣氛越來越凝重,周圍的同事們表情各異。
「二十一床的腰椎間盤突出術後患者,蘇大夫你在術後康複方案里安排了第三天開始下床活動,但他的手術切口是從椎板開窗入路的,術後第三天下床對切口周圍的肌肉筋膜張力恢復是不利的,標準的做法是術後第五到七天在佩戴腰圍的情況下逐步下床。」
三個病例,三個問題,每一個都有具體的數據和依據,每一個都指向了蘇婉在專業判斷上的疏漏。
陳陽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看診一樣平,沒有抬高音量也沒有帶任何情緒。
但平靜的陳述在這種場合里的殺傷力遠比激烈的爭吵大得多。
孫主任的臉色在陳陽說到第二個病例的時候就變了,他推了推老花鏡,目光從陳陽移到了蘇婉身上。
「蘇婉,十四床的小針刀操作你回去複查一下,正中神經的問題不能拖。」
「好……好的孫主任。」
蘇婉的聲音發虛了。
她站在那裡,嘴唇抿得發白,周圍同事看她的目光里有驚訝有同情也有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的手指在文件夾上捏了又松鬆了又捏,好幾次想開口反駁但每次嘴巴張開了都沒有找到可以說的話。
陳陽說的三個病例她都清楚,每一個她心裡都知道自己確實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但這些不到位的地方她一直以為不會有人看出來,或者說她以為在場的人裡面沒有人有能力看出來。
她錯了。
查房繼續進行,後面的病房蘇婉一個字都沒有主動開口。
走完最後一個病房之後大家散了,蘇婉走在走廊最後面,腳步比平時快很多,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了急促的節奏。
她走進自己辦公室的時候把門關得很重,門框震了一下。
小何在護士站跟旁邊的進修醫生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但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
這個從小診所來的陳大夫,不聲不響的,下手比蘇婉還狠。
蘇婉狠在暗處。
他狠在明處。
下午孫主任找了陳陽去辦公室聊了十五分鐘。
「你的手法和臨床判斷力都沒有問題,繼續保持,另外下周院裡有一台疑難骨傷手術的會診,外院轉來的一個嚴重脛骨平台骨折伴半脫位的患者,我想讓你參與。」
陳陽點了一下頭。
「這台手術蘇婉也會參與,她之前跟我報名了,你們兩個配合一下。」
陳陽看了孫主任一眼,孫主任的老花鏡後面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里有一層考量的意味。
「沒問題。」
他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看到蘇婉站在走廊窗戶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他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她轉過了頭,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蘇婉的眼睛裡面有東西在燒,那種燒法是被人當眾揭了底之後的屈辱和不甘混合在一起發酵出來的。
她沖他笑了一下。
「陳大夫,下周的手術加油。」
陳陽也笑了一下。
「蘇大夫也是。」
兩個人的笑容在走廊的燈光下都很得體,但誰心裡裝著什麼彼此都清楚。
那台手術安排在下周一上午。
患者是從外院轉過來的,叫劉大富,五十六歲,建築工地上幹了半輩子活的老工人,十天前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左膝著地,脛骨平台粉碎性骨折伴關節半脫位,外院看了片子說做不了,輾轉託人介紹到了市中醫院骨傷科。
孫主任看過片子之後皺了半天眉頭。
「Schatzker六型,內外側平台都碎了,關節面塌陷,半月板撕裂,交叉韌帶部分斷裂,這台手術要做切開復位鋼板內固定加關節面重建。」
他安排蘇婉做術中骨折碎片的分離和清理,陳陽負責關節面碎片的復位對合,他自己做最後的鋼板固定。
手術前一天的術前討論會上蘇婉準備得很充分,PPT做了二十多頁,每一塊碎片的位置和手術入路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陳陽沒做PPT,他拿著那張片子對著光看了十分鐘之後說了一句話。
「關節面塌陷區域的深層可能還有一塊游離碎片,CT上顯示不清楚,術中需要留意。」
蘇婉往那張片子上看了兩眼。
「CT上沒有顯示的碎片?你憑什麼判斷有?」
「關節面塌陷的形態和碎裂線的走向不太對,如果只有CT上顯示的那幾塊碎片,塌陷區域的輪廓應該更規則一些。」
蘇婉的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CT是影像學依據,你這個判斷……屬於推測吧?」
她這話說得不重,但「推測」兩個字把陳陽的分析從專業判斷降到了猜測的層面。
孫主任在旁邊沒有表態,只是說了一句「術中留意就好」。
手術當天早上七點半,陳陽換好手術服進了手術室。
蘇婉比他早到了五分鐘,已經在刷手了,她看到陳陽進來的時候沖他點了一下頭,臉上的表情是標準的術前狀態,冷靜、專注、沒有多餘的情緒。
台上的患者已經麻醉好了,左膝暴露在無影燈下,腫脹變形的關節在燈光下看起來慘不忍睹。
孫主任最後進來,站到了主刀的位置上。
「開始。」
皮膚切開,筋膜分離,暴露骨折斷端,蘇婉的手術操作基本功很紮實,分離碎片的時候動作利落手法乾淨,速度不慢也不趕。
前面四十分鐘進展順利,蘇婉把CT上顯示的六塊碎片逐一分離出來清理乾淨,碼在了手術托盤上。
然後輪到了陳陽。
他的任務是把這些碎片重新拼合回去,讓關節面恢復平整,這一步的精度要求極高,碎片之間的錯位不能超過兩毫米,否則術後關節功能會受到嚴重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