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太后之死


  蕭昭珩帶著慕瑤進宮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晨光從雲層里漏下來,照在琉璃瓦上,泛著一層冷金色的光。錦衣衛的人馬已經等在宮門口了,石屹領頭,身後跟著三十多個精幹的手下,清一色的玄色勁裝,腰懸繡春刀,神色肅穆。

  「大人,都準備好了。」石屹迎上來,壓低聲音,「慈寧宮前後四個門都有人守著,只等您一聲令下。」

  蕭昭珩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身後的馬車。車簾掀開,慕瑤跳下來,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裙,頭髮也重新梳過了,只是人還是瘦,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跟幾個月前那個鮮活的番邦女子判若兩人。她站在宮門口,抬頭望著那扇朱紅色的大門,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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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蕭昭珩說。

  慕瑤點了點頭,跟上他的腳步。石屹帶著人跟在後面,腳步聲整齊而沉悶,在空曠的宮道上迴響。

  御書房裡,皇上已經等了一夜。他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奏摺,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聽見外頭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蕭昭珩和慕瑤一前一後走進來,手裡的筆才放下。

  「成了?」他問。

  蕭昭珩點頭:「慕姑娘願意作證。」

  皇上看嚮慕瑤。他見過她幾次,在太后的宴席上,在宮裡的節慶上。那時候她穿著鮮亮的衣裳,戴著赤金的首飾,笑得天真爛漫,像一朵被精心養護的花。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眼底全是血絲,跟從前判若兩人。

  「你想好了?」皇上問。

  慕瑤跪下來,朝他磕了一個頭。「皇上,民女想好了。太后做過的那些事,民女知道的,都會說出來。她要民女做的那些事,民女也都認。皇上要怎麼處置民女,民女都認。」

  皇上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蕭昭珩。」

  「臣在。」

  「去吧。」

  蕭昭珩領命,轉身往外走。慕瑤站起來,跟在他身後。石屹帶著人已經在外面等著了,三十多個錦衣衛分成四隊,分別往慈寧宮的四個方向去了。蕭昭珩帶著慕瑤和剩下的人,穿過宮道,繞過幾道宮門,直奔慈寧宮。

  慈寧宮的門還關著。守門的太監看見這麼多人過來,臉色變了,想往裡報信,被錦衣衛一把按住,嘴堵上,手反綁,拖到一邊。石屹上前推開門,蕭昭珩帶著人魚貫而入。院子裡幾個灑掃的宮女看見這陣仗,嚇得手裡的掃帚都掉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錦衣衛拿下。沈尚宮從正殿裡出來,看見蕭昭珩,臉色白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平靜。

  「蕭世子,太后娘娘正在禮佛,不見外客。」

  蕭昭珩沒有理她,徑直往正殿走。沈尚宮想攔,被石屹擋在一邊。

  佛堂的門虛掩著。蕭昭珩推開門,裡頭光線昏暗,檀香的味道很濃。太后坐在蒲團上,背對著門,手裡捻著一串新的菩提念珠。供桌上的佛燈跳了跳,她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

  「你來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等一個老朋友。

  蕭昭珩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慕瑤跟在他身後,看見那個背影,手指攥緊了衣袖。

  太后慢慢站起來,轉過身。她穿著家常的深紫色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脂粉,比平時老了幾歲。她的目光越過蕭昭珩,落在慕瑤身上,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瑤兒,你也來了。」

  慕瑤沒有說話。太后又看向蕭昭珩,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我懷疑過你。」她說,「你從番邦回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一個失蹤三年的人,忽然回來了,還帶著個番邦女子,說是救命恩人。這太巧了。」

  她頓了頓,又看嚮慕瑤。

  「可瑤兒跟我說,你在番邦那三年,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沒有武功,沒有記憶,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她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跟個傻子似的。我聽了,就覺得可能是我多想了。一個能裝三年傻子的人,這世上不會有。」

  蕭昭珩沒有說話。

  太后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眼裡卻沒有笑意。「可我錯了。你不但能裝,還裝得很像。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你每天都要演戲,對著瑤兒演,對著番邦那些人演,對著所有人演。你忍下來了,還活著回來了。蕭昭珩,你比我想像的厲害得多。」

  她嘆了口氣,像是在後悔什麼。

  「早知道這樣,一開始就該讓瑤兒把你解決了。管你失憶不失憶,死了最乾淨。」

  「可惜這世上沒有早知道。」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太后抬起頭,看見皇上從外面走進來。他換了一身明黃色的常服,沒有戴冠,臉色很沉。他走進佛堂,站在太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太后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跟方才不一樣,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皇上說得對,」她說,「這世上沒有早知道。若凡事都能早知道,我也不會讓你活到今天。」

  皇上沒有接這句話。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這個叫了二十多年「母后」的女人。她老了,臉上的皺紋遮不住了,頭髮也白了,跟從前那個雍容華貴的太后判若兩人。可那雙眼睛還是跟從前一樣,幽深,冷靜,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朕的母妃,」皇上開口,聲音很沉,「到底在哪兒?」

  太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想聽真話?」

  「說。」

  太后轉過身,走到供桌前,把手裡那串菩提念珠放下。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時間。

  「你母妃……」她頓了頓,「死了。早就死了。」

  皇上的手攥緊了。

  「當年我入宮的時候,還只是個宮女。番邦大祭司派我來中原,讓我想辦法混進皇宮,從內部瓦解你們的朝廷。我花了三年時間,用蠱毒控制了當時的皇后,讓她把我調到身邊,做了她的心腹宮女。皇后那時候已經有了你,但她不知道,她早就不是自己的主人了。」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後來宸妃入宮,生了你,封了妃。她很得寵,先帝很喜歡她。她又懷了孕,太醫說可能是雙胎。皇后怕她生了皇子威脅自己的地位,讓我想辦法除掉她。我用了蠱,讓她早產,又讓人在她的膳食里動手腳。她逃了,挺著大肚子,帶著幾個親信,從宮裡逃了出去。」

  皇上的嘴唇發白。

  「我派人追,沒追上。後來聽說她在路上生了孩子,是一對龍鳳胎。她身子太弱,生完就不行了。她的親信把孩子抱走了,不知道藏到了哪裡。我的人找了很久,沒找到。」

  太后轉過身,看著皇上。

  「你母妃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沒有太醫,沒有穩婆,只有幾個忠心耿耿的僕人。她生完孩子就斷了氣,連孩子的面都沒見著。她的屍首被僕人埋在了路邊,連塊碑都沒有。」

  佛堂里安靜得能聽見佛燈燃燒的噼啪聲。

  皇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眶卻紅了。

  「皇后呢?」他問,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真正的太后呢?」

  太后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皇后被我控制了幾年,後來我找到了機會,把她也解決了。我換上她的衣裳,學她的舉止,用她的身份活了這麼多年。宮裡的人都沒有懷疑過我。你的父皇……」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他懷疑過。他可能早就發現我不對勁了,只是一直沒有證據。他暗中查我,查了好幾年。我不能讓他查下去,所以……」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皇上閉上眼睛。先帝暴斃那年,他才十幾歲。他記得那天早上,父皇還好好的,跟他說了幾句話,讓他好好讀書。到了晚上,人就沒了。太醫說是急病,他信了。後來太后垂簾聽政,攝政王把持朝政,他以為那是權臣欺他年幼,從沒想過,害死父皇的人,就在他身邊,叫了他二十多年的「母后」。

  「這麼多年,」他睜開眼睛,聲音很沉,「你就不怕被發現?」

  太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幾分自嘲。

  「怕。每天都怕。怕你發現我不是你親娘,怕你查到你母妃的死因,怕你的那些大臣們揪住我的把柄不放。可我怕著怕著,就習慣了。習慣了坐在這個位子上,習慣了手握大權,習慣了被人跪拜,被人畏懼。你一天天長大,越來越像你父皇,越來越不好糊弄。我知道,總有一天你會查到我頭上。我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她看著蕭昭珩,又看了看慕瑤,最後把目光落在皇上臉上。

  「皇上,你贏了。我認栽。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皇上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問,「番邦給了你什麼好處,值得你背井離鄉,在仇人身邊待幾十年?」

  太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嘲諷,也沒有苦澀,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好處?」她喃喃道,「哪有什麼好處。大祭司讓我來,我就來了。我在番邦的時候,只是個普通的聖女,沒什麼本事,也沒什麼地位。他選中我,是看得起我。我來中原,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番邦。可在這裡待了幾十年,我有時候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番邦人,還是中原人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保養得宜,戴著赤金的護甲,跟真正的太后一模一樣。

  「我習慣了這裡的一切。習慣穿中原的衣裳,吃中原的飯菜,過中原的節慶。我學會了你們的規矩,學會了你們的禮儀,學會了你們的勾心鬥角。我比你們大多數人還像中原人。可我知道,我不是。我永遠都不是。」

  她抬起頭,看著皇上。

  「皇上,你問我想知道什麼。我知道你想問你母妃的事,問太后的下落,問先帝的死因。這些我都可以告訴你。可你知道之後呢?你能讓你母妃活過來嗎?你能讓先帝活過來嗎?」

  皇上沒有說話。

  太后嘆了口氣。「你恨我,我知道。可我不後悔。我這輩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活下去。在番邦,不聽話就活不下去。在中原,不狠心也活不下去。我殺了你母妃,殺了你父皇,殺了那麼多人,手上沾滿了血。可我不後悔。後悔有用嗎?後悔能讓我回到番邦,重新做那個什麼都不懂的聖女嗎?」

  她說完這些話,忽然彎下腰,咳了幾聲。咳得很厲害,彎著腰,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慕瑤站在一旁,看著她的樣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個女人害了她姐姐,害了她,害了那麼多人。可此刻看著她佝僂著背,咳得喘不上氣,慕瑤忽然覺得,她也不是那麼可怕了。只是一個老了、病了、快要死了的可憐人。

  太后咳了一陣,直起身來,擦了擦嘴角。她的臉色比方才更白了,嘴唇也沒了血色。

  「皇上,」她說,「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告訴你了。你要怎麼處置我,隨你。」

  皇上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有很多話想說,想問她為什麼要害死母妃,為什麼要害死父皇,為什麼要騙他這麼多年。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沒什麼意義了。她說的對,知道了又能怎樣?母妃不會活過來,父皇不會活過來,那些被她害死的人,都不會活過來。

  「來人,」他開口,聲音很沉,「把太后帶下去,關進冷宮。容後發落。」

  石屹帶著兩個錦衣衛上前。太后沒有反抗,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皇上。

  「皇上,」她忽然說,「你母妃生的那個孩子,可能還活著。」

  皇上猛地抬起頭。

  「我的人當年沒有找到那個孩子的下落。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可能還流落在民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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