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思念心切
假太后的屍首從慈寧宮運出去的時候,天還沒亮。錦衣衛的人便從角門出了宮,上了早就備好的馬車。蕭昭珩騎馬跟在旁邊,石屹在前面開路。一行人沿著宮牆外的夾道往北走,馬蹄裹了布,車輪也裹了布,沒什麼聲響。夜風很涼,吹得蕭昭珩的披風獵獵作響。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月亮被雲遮住了,星星也很淡,整個京城都在沉睡。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城北的一片荒地。這裡從前是亂葬崗,後來沒人埋了,就荒著,長滿了野草。錦衣衛的人把棺材抬下來,放在地上。石屹上前打開棺蓋,裡頭躺著的女人穿著太后的衣裳,戴著太后的首飾,臉上化了妝,看著跟活著的時候沒什麼兩樣。蕭昭珩走過去,低頭看了她一眼。她閉著眼睛,嘴唇抿著,臉上沒有表情。這個在宮裡待了幾十年、殺了那麼多人、騙了那麼多人的女人,如今安安靜靜地躺在這裡,跟任何一個死人沒什麼區別。
「燒了吧。」蕭昭珩說。
石屹點頭,一揮手,兩個錦衣衛上前,把棺材抬到事先架好的柴堆上。火把丟上去,乾柴遇烈火,「轟」地一下燒起來。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把周圍的荒草都映成了紅色。蕭昭珩站在火堆前,看著那口棺材一點一點被火焰吞沒。太后的衣裳燒著了,首飾燒黑了,皮膚燒裂了,露出下面的骨頭。火越燒越旺,把棺材燒得噼里啪啦響。空氣里有股焦糊的味道,混著脂粉的香氣,說不出的詭異。
石屹站在旁邊,低聲道:「大人,宮裡那邊……」
「宮裡的事不用你操心。」蕭昭珩說,「這邊燒乾淨了,把骨灰收了,找個地方撒了。別留痕跡。」
「是。」
火還在燒,蕭昭珩轉身走了。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天亮之後,宮裡傳出了消息:太后病逝了。
消息是沈尚宮親自傳出來的。她跪在慈寧宮門口,哭著說太后昨夜病情突然加重,太醫搶救無效,薨了。宮裡的人信了,因為太后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好,三天兩頭請太醫,誰都沒懷疑。皇上下了旨,輟朝三日,為太后舉喪。宮裡掛起了白燈籠,宮女太監們都換了素服,哭的哭,跪的跪,一片哀聲。可那口擺在靈堂里的棺材,是空的。真正的太后已經化成灰,被錦衣衛的人撒在了城北的荒地里,連塊碑都沒有。棺材裡放的是先皇后——也就是真正的太后——生前用過的東西。幾件舊衣裳,幾支簪子,幾卷抄過的經書。東西不多,卻是蕭昭珩讓人從庫房裡翻出來的,找了很久才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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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站在靈堂里,看著那口棺材,沉默了很久。旁邊的大臣們以為他在傷心,勸他節哀。他沒有解釋,只是點了點頭,讓人都退下了。
等靈堂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才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棺木。「母后,」他輕聲說,「兒子來晚了。您在天有靈,安息吧。」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追封宸妃的旨意,是在太后喪事辦完第三天發出的。朝臣們有些意外,但也沒人多說什麼。宸妃是先帝的妃子,皇上的生母,追封是應當的。只是時間選在太后剛死的時候,顯得有些突兀。可皇上要追封,誰攔得住?
宸妃被追封為孝慈皇后,遷葬皇陵。可皇陵里只有她的衣冠冢,真正的屍首,誰也不知道在哪兒。皇上站在那座新修的墳前,看著墓碑上刻著的名字,心裡說不出的難過。他沒見過母妃。她死的時候,他才幾個月大,什麼都不記得。他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不知道她說話的聲音是什麼樣的,不知道她笑起來是什麼樣的。他只知道她叫宸妃,只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只知道她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
「母妃,」他站在墳前,聲音很輕,「兒子一定會找到弟弟妹妹。您放心。」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吹得墳前的白幡獵獵作響,像是有人在回應他。
假太后的事處理完之後,皇上把蕭昭珩召進了御書房。
蕭昭珩進去的時候,皇上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樣東西,翻來覆去地看。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塊玉佩,成色很好,雕著一條龍,是皇子出生時宮裡賞的。
「這是朕出生的時候,母妃替朕收著的。」皇上說,「後來母妃逃出宮,什麼都帶不走,只帶走了這塊玉佩。朕想,如果那個孩子還活著,身上應該也有一樣東西。可能是玉佩,可能是金鎖,可能是別的什麼。只要有東西在,朕就能找到他。」
蕭昭珩拿起那塊玉佩看了看,又放回桌上。「皇上放心,臣一定會找到那個孩子。」
皇上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看著蕭昭珩。
「這次的事,你辛苦了。攝政王,假太后,還有那些被蠱毒控制的官員,樁樁件件,都是你在辦。朕心裡有數。」
蕭昭珩垂首:「臣分內之事。」
皇上擺了擺手。「朕不是跟你客套。朕是想說,這些事辦完了,你也該歇歇了。找孩子的事不急,慢慢查。你先回去休息幾天,處理處理家裡的事。」
蕭昭珩本來想說「臣不用休息」,可「家裡的事」這四個字一出來,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影。蘇挽雲。還有熙兒。他們已經大半個月沒見了。從她帶著孩子跑出城那天起,他就再沒見過她。這些日子他忙著查蠱毒,審慕瑤,處理假太后的事,連覺都睡不夠,更沒時間想別的。如今事情辦完了,皇上讓他休息,他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鬆了,那些被他壓在心底的東西就涌了上來。
他想起她坐在燈下,低著頭,攥著衣袖,跟他說那些年的委屈。他想起她喝醉了酒,抱著他的手臂叫「爺」,叫了一遍又一遍。他想起她帶著孩子跑出城,連個口信都沒給他留。他不知道她這些天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吃好,有沒有睡好,有沒有想他。他忽然很想見她。
「臣謝皇上隆恩。」蕭昭珩跪下行禮,站起來就往外走。
皇上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他認識蕭昭珩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副模樣——嘴上說「臣不用休息」,可一聽「家裡的事」三個字,眼睛都亮了。皇上搖了搖頭,低頭繼續看奏摺。
蕭昭珩出了宮,衣服也沒換,家也沒回,直接騎馬出了城。石屹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大人!您去哪兒?」
「城外!」
石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招呼兩個人跟上去。蕭昭珩騎得快,出了城門就一路狂奔,馬蹄揚起一路塵土。街上的人紛紛避讓,不知道這位錦衣衛指揮使大人又出了什麼急事。蕭昭珩不管這些,他只想著快點到莊子,快點見到蘇挽雲,快點把她們母子接回來。
莊子在城外三十里,騎馬大半個時辰就到了。蕭昭珩遠遠看見那片石頭院牆,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他勒住馬,在莊門口停下,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門前,抬手敲門。「砰砰砰」,敲了三下,沒人應。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他皺了皺眉,退後一步,正要翻牆進去,門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誰?」
是個女人的聲音,不是蘇挽雲,也不是青黛。蕭昭珩聽出來是那個劉嫂。「我,蕭昭珩。」
門裡沉默了一會兒。劉嫂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幾分緊張:「蕭……蕭世子?您怎麼來了?」
「來接人。開門。」
又沉默了一會兒。劉嫂的聲音低了幾分:「蕭世子,東家說……不讓您進來。」
蕭昭珩眉頭擰得更緊了。「為什麼?」
劉嫂不說話了。
蕭昭珩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裡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她不讓開門。她以為他是來幹什麼的?搶孩子?取心頭血?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你跟她說,我不是來搶孩子的。蠱毒已經解了,不需要什麼心頭血。我就是來看看她。」
門裡又沉默了很久。蕭昭珩聽見有腳步聲遠去,又聽見有腳步聲回來。劉嫂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回帶著幾分歉意:「東家說……還是不讓開。」
蕭昭珩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沉默了片刻。他沒有翻牆,沒有硬闖,只是退後幾步,靠在門邊的石牆上,等著。
莊子裡,蘇挽雲坐在窗邊,攥著衣袖,心跳得很快。蕭昭珩來了。他就站在門外。他說蠱毒已經解了,不是來搶孩子的。可她能信嗎?上次她不也信了他?他說蠱毒的事他能解決,不需要任何人犧牲。可結果呢?永嘉郡主差點取了熙兒的心頭血。她帶著孩子跑出來,躲了這麼久,連門都不敢出。如今他來了,說幾句話,她就要開門嗎?
「娘親,」蕭弘熙從裡屋跑出來,拉著她的手,「誰來了?」
蘇挽雲低頭看著他,摸了摸他的頭。「沒人。熙兒去玩吧。」
蕭弘熙眨眨眼睛,沒動。「娘親,是不是爹爹來了?熙兒聽見爹爹的聲音了。」
蘇挽雲張了張嘴,想否認,卻說不出來。蕭弘熙已經跑出去了,她攔都攔不住。
「爹爹!爹爹!」蕭弘熙跑到門口,拍著門板,「爹爹!是熙兒!開門呀!」
劉嫂站在門邊,不知所措。蘇挽雲追出來,看見蕭弘熙趴在門板上,小臉貼著門縫往外看,嘴裡喊著「爹爹」。她的心忽然軟了一下。可她沒有讓劉嫂開門。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攥著衣袖,不說話。
蕭昭珩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高不低,隔著門板有些悶:「蘇挽雲,我知道你聽得見。我說了,蠱毒已經解了,不需要熙兒的心頭血。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在門外等到你信。」
蘇挽雲沒有說話。
蕭弘熙回頭看她,眼睛紅紅的。「娘親,讓爹爹進來吧。熙兒想爹爹了。」
蘇挽雲走過去,把蕭弘熙抱起來,轉身往裡走。蕭弘熙趴在她肩上,看著那扇越來越遠的門,眼淚掉了下來。
「娘親……」
蘇挽雲沒回頭。她把蕭弘熙抱進裡屋,放在榻上,給他擦了眼淚,哄他睡覺。蕭弘熙不肯睡,拉著她的手,一直問:「爹爹還在外面嗎?爹爹會不會走?」蘇挽雲說不知道。蕭弘熙又問:「爹爹是不是做錯事了?娘親為什麼不理爹爹?」蘇挽雲還是說不知道。
蕭弘熙問了很多問題,她一個都答不上來。
外頭天漸漸黑了。青黛端了飯菜進來,放在桌上。「主子,世子爺還在門口等著呢。」
蘇挽雲沒有說話。
青黛猶豫了一下,又道:「主子,世子爺從宮裡出來,衣服都沒換,直接就騎馬過來了。他身上穿的還是上朝的那身官服,騎了一路馬,灰頭土臉的。奴婢看著……不像是來搶孩子的。」
蘇挽雲低頭看著碗裡的飯,一粒一粒數著,沒吃。
青黛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蕭弘熙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蘇挽雲給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邊,聽著外頭的風聲。風很大,吹得窗戶紙嘩嘩響。她忽然想起蕭昭珩那天晚上坐在她對面,聽她說那些年的委屈。他沒有罵她,沒有怪她,只說了一句「以後有事不許瞞我」。她瞞著他跑了,連個口信都沒留。他會不會生氣?他會不會覺得她不信任他?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拿熙兒冒險。那是她的命。
外頭忽然安靜了。風停了,窗戶紙也不響了。蘇挽雲坐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她忽然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她愣了一下,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他走了。他真的走了。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緊閉的莊門,心裡忽然空落落的。
「蘇挽雲。」
那聲音從門外傳來,不高不低,隔著門板有些悶。她愣住,原來他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