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回家
蘇挽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她只記得蕭昭珩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她想跟他說說話,想問問這些天他到底是怎麼過的,想問問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累著,有沒有好好吃飯。可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墜了鉛。她靠在他肩上,聽著他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說的什麼卻一個字也聽不清。後來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金線。她眨了眨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枕頭邊放著疊好的衣裳——不是她這幾日穿的那件舊衣裳,是件簇新的藕荷色褙子,料子柔軟,領口繡著幾朵蘭草。她愣了愣,坐起來,看見蕭昭珩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正在看外頭的院子。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直裰,頭髮也重新束過了,跟昨天那個灰頭土臉的模樣判若兩人。
「醒了?」他聽見動靜,轉過身來。
蘇挽雲點了點頭,低頭看著那件衣裳。「這是……」
「讓人從城裡送來的。你那些衣裳都舊了,回去路上換件新的。」
蘇挽雲心裡一暖,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她拿起衣裳,低頭看了看,小聲說:「爺先出去一下。」
蕭昭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轉身出了門。
蘇挽雲換了衣裳,又對著銅鏡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鏡子裡的人氣色比昨天好了些,眼底的青痕還在,但沒之前那麼深了。她抿了抿鬢角,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蕭弘熙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追雞。劉嫂養的那幾隻老母雞被他追得滿院亂跑,咯咯咯叫個不停。蕭弘熙追得滿頭汗,小臉紅撲撲的,嘴裡喊著「別跑別跑」。蕭昭珩站在廊下,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兒子在院子裡折騰,嘴角彎著,也不攔。蘇挽雲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一地雞毛,忍不住說:「爺也不管管他。」
「讓他跑跑。」蕭昭珩說,「在城裡憋壞了。」
蘇挽雲不說話了。她站在他身邊,看著蕭弘熙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得那幾隻母雞躲進了雞窩,死活不肯出來。蕭弘熙趴在雞窩門口往裡看,撅著嘴,一臉委屈。
「爹爹,雞不理熙兒了!」
「你追了人家半天,人家怕你了。」
蕭弘熙想了想,覺得有道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跑回蕭昭珩身邊,仰著小臉問:「爹爹,咱們今天回家嗎?」
「回。」
蕭弘熙高興得跳起來,拉著蘇挽雲的手說:「娘親娘親,咱們回家了!熙兒想祖母了,想家裡的石榴樹了,想族學的小夥伴了!」他嘰嘰喳喳說了一大串,蘇挽雲聽著,心裡那點忐忑慢慢散了。
早膳是劉嫂做的,小米粥,蒸紅薯,幾碟鹹菜,還有一筐新蒸的饅頭。蕭弘熙喝了兩碗粥,吃了半個饅頭,又吃了兩塊紅薯,小肚子撐得滾圓。蕭昭珩也吃了不少,他昨天從宮裡出來就直接騎馬出城,路上什麼都沒吃,在門口又站了一下午,餓得前胸貼後背。
蘇挽雲吃得少,喝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筷子。蕭昭珩看了她一眼,夾了個饅頭放在她碗裡。「多吃點。」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回去路上餓了自己受著。」
蘇挽雲看了他一眼,低頭掰了半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嚼著。蕭昭珩把剩下那半個夾到自己碗裡,三兩口吃完了。
吃完飯,青黛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不多,幾件換洗衣裳,幾本蕭弘熙的描紅本,還有劉嫂硬塞的一籃子雞蛋。「東家帶回去吃,自家雞下的,比城裡買的好。」蘇挽雲推辭不過,只好讓青黛拎著。
馬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蕭昭珩抱著蕭弘熙上了車,蘇挽雲跟在後面,青黛坐在車轅上跟車夫並排。劉嫂站在門口,紅著眼眶,拉著蘇挽雲的手不放。「東家,您以後還來嗎?」
「來。」蘇挽雲拍了拍她的手,「過些日子再來看你。」
劉嫂點了點頭,鬆開手,退後一步,朝她鞠了一躬。蘇挽雲上了車,帘子落下來,車輪開始滾動。她從車窗探出頭,看見劉嫂還站在門口,朝她揮手。她也揮了揮手,直到那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路盡頭。
馬車走得很慢,蕭昭珩特意吩咐了,不趕時間。蕭弘熙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頭的莊稼地、小河溝、路邊的野花,嘴裡不停地問這問那。蕭昭珩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卻時不時落在蘇挽雲身上。她靠著車壁,閉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昨夜的疲憊還沒完全褪去,眼下那層青痕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怕回去?」他忽然問。
蘇挽雲睜開眼睛,愣了一下。「什麼?」
「怕回府?怕見郡主?」
蘇挽雲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頭。「有一點。」
「不用怕。」蕭昭珩說,「我跟她說過了。熙兒的事,不會再發生。」
蘇挽雲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袖。「我不是怕這個。」
「那你怕什麼?」
蘇挽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怕的東西很多。怕永嘉郡主看見她時的眼神,怕府里那些下人在背後嚼舌根,怕她帶著孩子跑出去的事被人知道了會怎麼議論。可她最怕的,是回到那個地方,又要過回從前的日子。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看人臉色過活的日子。
蕭昭珩看著她,沒有追問。他伸手,把車窗的帘子拉下來,擋住外面刺眼的陽光。
「以後不一樣了。」他說。
蘇挽雲抬起頭。
「我跟郡主說了,你是我的妻子,熙兒是我的兒子。誰都不許動你們。」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她答應了。以後不會再為難你。」
蘇挽雲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想起當初進蕭國公府的時候,沒有人歡迎她。永嘉郡主不待見她,下人們看人下菜碟,那些所謂的親戚朋友在背後指指點點。她咬著牙撐了一年又一年,撐到蕭昭珩回來,撐到他跟她說「以後不一樣了」。她不知道這次是不是真的不一樣,可她願意信他一次。
馬車進了城,街上的聲音漸漸多起來。叫賣聲、說笑聲、車馬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蕭弘熙又趴到車窗上,看著外頭的鋪子,眼睛亮晶晶的。「爹爹,那個賣糖葫蘆的還在!」
「嗯。」
「爹爹,熙兒想吃糖葫蘆!」
蕭昭珩看了蘇挽雲一眼。蘇挽雲點了點頭,他便讓車夫停了車,下去買了一串。蕭弘熙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又甜得咧嘴笑。「娘親也吃!」他把糖葫蘆遞到蘇挽雲嘴邊,蘇挽雲咬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味道還不錯。蕭弘熙又把糖葫蘆遞到蕭昭珩嘴邊,蕭昭珩也咬了一口,點了點頭。「還行。」蕭弘熙高興得在車裡蹦了蹦,被蘇挽雲按住了。
馬車在蕭國公府角門外停下的時候,蘇挽雲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蕭昭珩先下了車,把蕭弘熙抱下去,又伸手扶她。她握著他的手,跳下車,站穩了,深吸一口氣。
角門裡站著幾個人。打頭的是周嬤嬤,她看見蕭弘熙,眼眶一下子紅了,幾步迎上來。「熙少爺!您可算回來了!」她蹲下身,拉著蕭弘熙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在外頭吃苦了吧?」
蕭弘熙搖搖頭:「沒吃苦!莊子上有雞,有鴨,還有小河溝!熙兒還抓了魚呢!」
周嬤嬤被他逗笑了,站起來朝蘇挽雲行了個禮。「世子夫人回來了。郡主那邊……」她頓了頓,看了蕭昭珩一眼,「郡主說,讓世子夫人回來之後先歇著,不用急著去請安。明天再說。」
蘇挽雲愣了一下。不用急著去請安?以前她從外面回來,腳還沒踏進院子,永嘉郡主那邊就來人催了。如今倒說不急。她看了蕭昭珩一眼,他面色如常,像早就知道會有這話。她心裡那根繃著的弦,稍稍鬆了一點。
「知道了。」她點了點頭,帶著蕭弘熙往裡走。
韞玉院還是老樣子。石榴樹又開了幾朵花,紅艷艷的,掛在枝頭。廊下的鸚鵡看見他們回來,撲棱著翅膀叫:「回來了!回來了!」蕭弘熙跑過去,仰著頭看它,咯咯笑。
採薇和芷蘭已經收拾好了屋子,被褥是新換的,桌上擺著一壺熱茶,還有幾碟點心。蘇挽雲進屋坐下,接過採薇遞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不涼,正好入口。她捧著茶盞,環顧四周,忽然覺得這屋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屋子變了,是她心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
蕭弘熙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跑進來拉著蘇挽雲的手說要去給祖母請安。蘇挽雲愣了一下,看向蕭昭珩。
「去吧。」蕭昭珩說,「我陪你們去。」
蘇挽雲點了點頭,牽著蕭弘熙的手,跟著蕭昭珩往崇恩院走。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都停下腳步行禮,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但沒有從前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審視。蘇挽雲低著頭,不看不聽,只管走自己的路。
崇恩院裡很安靜。永嘉郡主坐在正廳的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裡沒有捻佛珠,也沒有喝茶,就那麼坐著,看著門口。她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脂粉,看著比平時老了幾歲。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蕭弘熙走進來,眼眶一下子紅了。
「熙兒。」她站起來,聲音有些啞。
蕭弘熙鬆開蘇挽雲的手,小跑過去,仰著小臉叫了聲「祖母」。永嘉郡主蹲下身,把他摟進懷裡,摟得很緊。她的手在發抖,嘴唇也在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忍著沒掉下來。
「瘦了。」她摸著蕭弘熙的臉,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在外頭吃苦了吧?」
「沒有。」蕭弘熙搖頭,「莊子上有雞,有鴨,有小河溝。熙兒還抓了魚呢!可好玩了!」
永嘉郡主被他逗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蕭弘熙,落在蘇挽雲身上。蘇挽雲站在門口,垂著眼,不說話。永嘉郡主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回來了就好。」
就這麼四個字。沒有質問,沒有責備,沒有陰陽怪氣。蘇挽雲抬起頭,對上永嘉郡主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從前的審視和挑剔,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這些天辛苦你了。」永嘉郡主又說了一句。
蘇挽雲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接。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永嘉郡主也沒有等她回答,低頭看著蕭弘熙,摸了摸他的頭。「去玩吧,祖母讓人給你做了栗子糕。」
蕭弘熙高高興興地跟著周嬤嬤去了。永嘉郡主站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沒有看蘇挽雲,也沒有看蕭昭珩,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
「你們都回去吧。」她說,「我累了。」
蕭昭珩沒有動。蘇挽雲也沒有動。
永嘉郡主抬起頭,看著他們,嘴角扯了一下。「怎麼,怕我反悔?」
蕭昭珩沒有說話。
永嘉郡主嘆了口氣。「我說了,不會再動熙兒。你們要是不信,我也沒辦法。」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你那天說的那些話,我想了很久。」
蕭昭珩看著她。
「你說我從來沒問過你,想不想要那些。」永嘉郡主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說得對。我沒問過。從小到大,什麼都替你做主。讀書,習武,交什麼朋友,走什麼路,全是我安排的。我以為這就是對你好。可我從來沒問過你,想不想要。」
她抬起頭,看著蕭昭珩,眼眶紅紅的,卻始終沒有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