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舞會
蘇曼一把拉住何雨柱的袖子,把他拽到樓梯拐角的陰影里。
「何師傅,你聽我一句勸。」她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急,「今晚這舞會,你別去了。」
何雨柱看著她,沒說話。
蘇曼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的確不該和你說這件事,但你要想清楚,不要逞強。」
「今晚來的都是什麼人你知道嗎?機關幹部、文化系統的子弟,還有好些領導幹部家的孩子。」
「人家從小見慣的場面,跳的舞,說的話,穿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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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下打量了何雨柱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藏青色工裝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何師傅,我不是瞧不起你。我是怕你去了,反而難受。到時候別人都在跳,你干站著,多尷尬?萬一有人說話不中聽,你是接還是不接?接不上,難受;接上了,萬一得罪人,更難受。」
何雨柱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蘇曼以為他聽進去了,繼續說:「歌也唱得好,可舞會是另一碼事。那是氛圍,是感覺,是需要點薰陶的。咱們從小看也看會了,可你……」
她頓了頓,把最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何雨柱忽然開口:「蘇同志,你的好意我領了。」
蘇曼眼睛一亮:「那你不去了?」
「去。」何雨柱說。
蘇曼愣住了。
何雨柱看著她,語氣平靜:「小玉想要我去,我肯定不能不去。至於跳得好不好,會不會尷尬,那是另一回事。總不能因為怕尷尬,就縮著不去。」
蘇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她嘆了口氣:「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好。那……那你自己進去吧,票有嗎?」
何雨柱從兜里掏出趙小玉下午塞給他的那張票。
蘇曼看了一眼,點點頭,又叮囑道:「進去找個地方坐著就行,別往人多的地方湊。小玉在裡頭,她忙完會來找你的。」
說完她轉身上樓,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何雨柱一眼,眼神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
何雨柱站在原地,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才抬腳往上走。
市總工會的文化宮是五十年代的建築,蘇式風格,高大寬敞。樓梯扶手是實木的,漆面被無數雙手摸得光滑發亮。牆上掛著宣傳畫,畫的是工農兵並肩前進的場面,顏色鮮艷,人物飽滿,透著一股昂揚向上的勁頭。
樓梯拐角的窗台上擺著一盆塑料花,紅色的,落了些灰。旁邊貼著幾張泛黃的報紙,上面是去年國慶遊行的照片,密密麻麻的人群舉著標語,臉上都是笑。
樓上傳來音樂聲,是《青年友誼圓舞曲》,旋律歡快,節奏鮮明。何雨柱聽出來,這是中國唱片廠出的唱片,廠里工會也有一張,偶爾在周末放給大家聽。
門口站著兩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胸前別著鋼筆,一看就是機關幹部。他們查驗入場券的動作很仔細,對著票根看了好幾眼,才點點頭放行。
推開門的一瞬,暖意撲面而來。屋裡生了爐子,鐵皮煙囪從窗戶伸出去,還在冒著白煙。空氣里有煤球燃燒的味道,混著雪花膏的香氣和淡淡的汗水味。
樓梯上方傳來隱隱約約的音樂聲。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門。
大廳里比他想的熱鬧。舞池裡有七八對人在跳,四周長凳上坐滿了人,有說有笑。燈光被紅綠玻璃紙染得朦朧,空氣里有淡淡的粉筆灰和汗水味道。
這個年代的舞會,和後世不太一樣。
沒有霓虹燈,沒有樂隊,沒有專業的音響設備。一台留聲機,幾張黑膠唱片,就撐起了整場舞會。唱片大多是蘇聯進口的,或者國內唱片廠翻錄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紅梅花兒開》《青年友誼圓球舞曲》,旋律簡單,節奏鮮明,最適合交誼舞。
舞池往往是機關單位的食堂或者會議室,桌椅往兩邊一撤,撒上滑石粉減少摩擦,就是最時髦的社交場所。男同志們穿著中山裝或青年裝,頭髮抹上髮蠟梳得一絲不苟。女同志們換上壓箱底的布拉吉,裙擺在旋轉時輕輕揚起,露出裡面嶄新的棉襪和擦得鋥亮的皮鞋。
交誼舞在這個年代是一種特殊的社交語言。它會跳的人,能在舞池裡贏得尊重,能在旋轉之間建立人脈。廠里的青年工人如果能跳一手好舞,找對象都比別人容易三分。而機關大院的子弟們更是從小耳濡目染,三步四步如同走路一樣自然。
舞會開始前,往往要放一遍《東方紅》,然後才是正式的舞曲。沒有人敢在舞會上舉止輕浮,跳舞時的距離必須恰到好處,男同志的手只能虛扶在女伴的腰後,不能貼實。一曲跳完,要微微欠身致謝,然後禮貌地退出舞池。
這是一種規矩,也是一種風度。
何雨柱在靠門口的地方找了個空位坐下。
他目光掃過人群,沒看見趙小玉。倒是看見了蘇曼,正坐在靠里側的長凳上,和幾個年輕姑娘說話。蘇曼也看見了他,沖他點了點頭,又繼續和旁邊的人聊天。
何雨柱收回目光,安靜地坐著。
舞曲一首接一首。快三,慢三,探戈。舞池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他注意到有一個穿深灰中山裝的年輕人跳得格外好,每曲都下,每曲都換不同的女伴。那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步伐乾淨利落,每轉到靠牆那側時,都會微微側頭,往同一個方向看。
何雨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牆邊那排長凳中央,坐著幾個年輕姑娘。其中一個穿著淺藍色的布拉吉,頭髮紮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燈光朦朧,看不清五官,但那姿態,何雨柱一眼就認出來了。
趙小玉。
她正和旁邊的人說話,偶爾笑一下,笑容淡淡的。
一曲終了,那個穿深灰中山裝的年輕人走到趙小玉面前,微微欠身,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趙小玉搖搖頭,擺擺手,示意不跳。
年輕人也不惱,笑了笑,轉身走向另一個姑娘。
蘇曼不知什麼時候又蹭了過來,挨著何雨柱坐下,壓低聲音說:「看見沒?那個,穿深灰衣裳的,叫陳衛東,市文化局陳局長的兒子。追小玉追了大半年了。」
何雨柱「嗯」了一聲。
蘇曼斜他一眼:「你就『嗯』?」
何雨柱沒吭聲。
蘇曼嘆了口氣:「小玉讓我告訴你,她待會兒過來找你。她那邊有幾個熟人,一時走不開。」
何雨柱點點頭:「好。」
蘇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何師傅,我問你一句實話,你真會跳舞?」
何雨柱沉默了一秒。腦海里那股溫熱的感覺還在,那些步伐、節奏、引導的力道,像刻進了骨頭裡。他說:「會一點。」
「會一點?」蘇曼皺眉,「會一點是多少?慢四步能走嗎?」
何雨柱想了想:「應該能。」
蘇曼明顯不信,但也沒再說什麼,起身走了。
舞曲繼續。又是一曲快三,一曲慢三。何雨柱依舊坐著,不急不躁。
直到一曲終了,唱片停下,老師傅揚聲說:「休息一刻鐘,大家喝口水!」
人群散開,往牆邊的桌子走去。何雨柱剛要起身,餘光瞥見那道淺藍色的身影穿過人群,朝他這邊走過來。
趙小玉走到他面前,站定,臉上帶著淺淺的笑:「何師傅,來了怎麼不過來找我?」
何雨柱站起身:「剛到。看你在和人說話,就沒過去。」
趙小玉抿了抿嘴,正要說話,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