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眾人態度


  天還沒完全亮,窗戶紙上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他摸索著穿上衣服,從床底下拿出洗臉盆,推門出去倒水。

  後院的自來水龍頭在西邊,靠著聾老太太屋的山牆。他走過去的時候,已經有人在接水了。是前院的王大媽,正彎著腰往桶里接水。聽見腳步聲,她回頭看了一眼,臉上露出笑:「柱子,起這麼早?」

  

  何雨柱點點頭:「大媽早。」

  王大媽往旁邊讓了讓,說:「來接水吧?你先來,我這桶還得一會兒。」

  何雨柱說:「不急,您先接。」

  他站在旁邊等著,看著水龍頭裡的水流進鐵桶,發出嘩嘩的聲音。十一月的早晨已經很冷了,水管外面的棉布套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龍頭嘴。他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一口氣。

  王大媽接滿水,把桶拎起來,又說:「柱子,聽說你得了市裡的獎?一百塊?」

  何雨柱說:「是市總工會的嘉獎。」

  王大媽嘖嘖兩聲,說:「那可了不得。我家那口子幹了一輩子,也沒得過什麼獎。你年輕輕的,有出息。」

  何雨柱沒接話,彎下腰接水。冰冷的水衝進搪瓷盆里,濺起一些水花,打濕了他的褲腿。他也沒在意,接滿半盆,端起來往回走。

  回到屋裡,他把盆放在地上,蹲下洗臉。水冰得刺骨,他舀了一捧往臉上潑,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他用毛巾擦乾臉,又從抽屜里拿出牙膏牙刷,蹲在門口刷牙。

  後院住著三家。他對面是聾老太太,旁邊是劉光天家。這會兒劉光天家的門也開了,劉光天的媳婦端著臉盆出來,看見他,笑了笑,沒說話,低著頭往水龍頭那邊走。

  何雨柱刷完牙,把東西收好,回屋換上工作服。雨水還在睡,蜷在被窩裡,只露出一個腦袋。他走過去,輕輕推了推她肩膀:「起了,該上學了。」

  雨水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又閉上眼睛。

  何雨柱又推了推:「快起,早飯在鍋里,自己熱。」

  他說完,拿起飯盒,出門上班。

  走到中院,易中海正在院子裡掃地。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拿著大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看見何雨柱,他放下掃帚,笑著說:「柱子,上班去啊?」

  何雨柱點點頭:「一大爺早。」

  易中海走過來,語氣比從前溫和很多:「柱子,昨天的事兒你別往心裡去。一大爺也是為院裡好,想著大家都團結。你如今出息了,一大爺替你高興。」

  何雨柱看著他,說:「一大爺,我沒往心裡去。」

  易中海點點頭,拍拍他肩膀:「那就好,那就好。有空來家坐,你大媽老念叨你。」

  何雨柱應了一聲,繼續往外走。

  易中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他站了一會兒,又拿起掃帚,繼續掃地。

  走到前院,閻埠貴正蹲在門口刷牙。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蹲在地上,嘴裡叼著牙刷,滿嘴的牙膏沫子。看見何雨柱,他連忙站起來,含糊不清地說:「柱子,上班啊?」

  何雨柱嗯了一聲。

  閻埠貴漱了漱口,把水吐在地上,又用袖子擦了擦嘴,湊過來,臉上堆著笑:「柱子,聽說市里給你發了一百塊獎金?那可不少啊。你打算怎麼花?存起來還是買點啥?」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說:「存起來。」

  閻埠貴點點頭,眼珠轉了轉:「存起來好,存起來好。不過柱子,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跟三大爺說。三大爺在院裡這麼多年,路子還是有的。」

  何雨柱沒接話,繼續往外走。

  閻埠貴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又蹲回去繼續刷牙。

  何雨柱出了院門,走到胡同口。胡同里已經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有人在排隊買油餅,有人端著碗喝豆漿,有人推著自行車往外走。他路過炸油餅的攤子,香味飄過來,他站了站,看了看,沒買,繼續往前走。

  走到胡同口,正好撞見許大茂推著自行車出來。許大茂穿著那件灰色的棉襖,頭上戴著一頂棉帽子,臉凍得有點紅。他看見何雨柱,臉色變了變,想裝作沒看見,又覺得不合適,最後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喲,柱子,上班啊?」

  何雨柱點點頭,沒說話,從他身邊走過去。

  許大茂站在原地,看著何雨柱的背影,臉上的笑容變成咬牙切齒。他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低聲罵道:「神氣什麼,不就是得了個獎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罵完,騎上自行車走了。

  何雨柱走到廠里,已經七點多了。廠門口有人在檢查工作證,他掏出來晃了晃,那人點點頭,放他進去。他穿過廠區,路過鍛工車間,聽見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錘打聲。路過機加工車間,聽見機器的轟鳴聲。空氣里有煤煙味和機油味,混在一起,聞慣了也就不覺得什麼。

  他走進食堂後廚,馬華已經在幹活了。馬華正蹲在地上削土豆,旁邊堆著一麻袋土豆,他一個一個拿起來,削皮,扔進盆里。看見何雨柱進來,他抬起頭,臉上帶著興奮:「師父!聽說你回來了!還得了獎!」

  何雨柱點點頭:「嗯,市里給了個嘉獎。」

  馬華眼睛亮亮的:「師父你太厲害了!咱們食堂都傳遍了,都說你給廠里爭了光!」

  何雨柱換上工作服,系上圍裙,走到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已經生起來了,紅彤彤的火光映在牆上。他拿起鐵勺,在鍋沿上敲了敲,說:「今天中午吃什麼?」

  馬華說:「白菜燉粉條,窩頭,還有棒子麵粥。」

  何雨柱點點頭,開始幹活。他先往大鍋里倒水,蓋上鍋蓋,等水燒開。然後走到案板前,拿起刀,開始切白菜。白菜是昨天送來的,還帶著泥,他把外面的老葉子剝掉,一切兩半,再切成段。刀起刀落,白菜段落在案板上,堆成一堆。

  馬華削完土豆,端著盆過來,蹲在旁邊洗。他一邊洗一邊說:「師父,你真去上海了?上海啥樣?是不是特別熱鬧?」

  何雨柱說:「還行。人多,樓高。」

  馬華問:「那你看見外灘了嗎?聽說外灘特別漂亮。」

  何雨柱說:「看見了。江邊風大。」

  馬華哦了一聲,又低下頭洗土豆。洗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說:「師父,你唱歌真那麼好嗎?我聽李主任說,你還跳舞了?」

  何雨柱沒說話,繼續切菜。

  馬華見他不回答,也不問了,專心洗土豆。

  其他幾個幫工陸續來了。有人拎著菜籃子進來,有人抱著一捆蔥,有人端著一盆發好的面。後廚里漸漸熱鬧起來,說話聲,腳步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混在一起。

  何雨柱把白菜切完,又去切土豆。土豆切成片,再切成絲,泡在水裡。他幹活的時候不說話,手裡動作很快,刀起刀落,土豆絲切得細細的,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里擠滿了人。窗口前排著長隊,工人們端著飯盒,伸著脖子往裡看。何雨柱站在窗口後面,一手拿著鐵勺,一手拿著飯盒,一勺一勺地往裡面舀菜。他動作麻利,給得多,但也不偏心,人人一樣。

  李主任端著飯盒過來,排在隊伍後面。排到他跟前的時候,他笑著說:「柱子,楊廠長讓我告訴你,下周一廠里要開個表彰會,專門表揚你。你準備一下,到時候上台說兩句。」

  何雨柱愣了愣:「說啥?」

  李主任笑了:「就說你怎麼準備的,怎麼發揮的,感想什麼的。隨便說幾句就行。」

  何雨柱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李主任接過飯盒,看了看裡面的菜,說:「喲,今天白菜燉粉條?你給我多來點粉條。」

  何雨柱又給他添了一勺粉條。

  李主任端著飯盒走了,走幾步又回頭,說:「好好準備啊,別到時候上台說不出話。」

  何雨柱點點頭,繼續給下一個人打菜。

  下午收工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何雨柱收拾完灶台,換上自己的衣服,拎著飯盒往家走。路上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的幾個行人。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胡同口,賣早點的攤子早收了,只剩下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還蹲在牆角。老頭穿著黑棉襖,縮著脖子,手裡舉著一根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何雨柱走過去,看了一眼,問:「多少錢一串?」

  老頭說:「一毛。」

  何雨柱掏出兩毛錢,買了兩串。一串自己吃,一串給雨水。

  他推門進院,穿過前院、中院,走到後院。剛進後院,就看見秦淮茹站在他家門口。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外面套了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手裡拎著一個布兜。她站在門口,也不敲門,就那麼站著。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來,臉上露出笑容。

  「柱子,回來了?」秦淮茹迎上來。

  何雨柱看著她,問:「秦姐,有事?」

  秦淮茹把手裡的布兜遞過來,說:「我蒸了幾個窩頭,給你送幾個嘗嘗。」

  何雨柱沒接,看著她,說:「秦姐,不用了。我晚飯在廠里吃過了。」

  秦淮茹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她收回手,低下頭,聲音放軟:「柱子,你是不是還在生姐的氣?」

  何雨柱說:「沒有。」

  秦淮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柱子,姐知道以前做得不對,老讓你幫襯。可姐也是沒辦法,家裡三個孩子,婆婆又那個樣子。姐沒文化,沒本事,只能厚著臉皮求你。」

  她說著,眼淚掉下來:「現在你出息了,姐替你高興。姐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著,咱們鄰里鄰居的,別生分了。」

  何雨柱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秦姐,我沒生你的氣。以前的事過去了。以後你有困難,該幫的我會幫,但也得有個限度。我不是以前那個傻柱了。」

  秦淮茹愣了一下,點點頭,擦著眼淚說:「姐知道,姐知道。」

  她站了一會兒,見何雨柱沒有多說的意思,只好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她又回頭,說:「柱子,窩頭我給你放窗台上,你餓了吃。」

  何雨柱看著她把布兜放在窗台上,然後快步離開。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瘦小,腳步有些踉蹌,走到中院拐角的時候,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何雨柱站了一會兒,走過去,拿起布兜看了看。布兜是用舊藍布縫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裡面是三個金黃色的玉米面窩頭,還帶著熱氣。窩頭做得很實在,個頭不小,表面光滑,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把布兜放回窗台,轉身進了屋。

  屋裡,雨水已經回來了,正趴在桌上寫作業。她穿著那件新做的淺藍色衣裳,頭髮紮成兩條辮子,垂在肩後。桌上點著煤油燈,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她抬起頭,說:「哥,你回來了?」

  何雨柱嗯了一聲,把糖葫蘆遞給她。

  雨水眼睛一亮,接過糖葫蘆,說:「哥,你咋知道我想吃這個?」

  何雨柱說:「順道買的。」

  雨水咬了一顆,含在嘴裡,眯著眼睛,滿臉都是笑。她嚼了嚼,說:「真甜。」

  何雨柱把飯盒放下,從裡面拿出兩個包子,遞給雨水一個。雨水接過去,咬了一口,說:「還是肉包子好吃。」

  何雨柱說:「那當然,一塊錢四個呢。」

  雨水嘿嘿一笑,一邊吃包子,一邊吃糖葫蘆,吃得很香。她吃了一會兒,忽然說:「哥,剛才秦淮茹來咱家門口站了好久,我看見她了。她來找你幹啥?」

  何雨柱說:「送窩頭。」

  雨水愣了愣,說:「她給咱送窩頭?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何雨柱沒說話。

  雨水又說:「哥,你別理她。她就是想哄你,讓你再給她家花錢。」

  何雨柱說:「我知道。」

  雨水咬了一口包子,又說:「哥,你現在出息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傻。」

  何雨柱笑了笑,沒說話。

  吃完飯,雨水繼續寫作業。何雨柱坐在床邊,拿出趙小玉的信和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上,她穿著那件淺藍色布拉吉,站在舞池邊,笑得眼睛彎彎的。他看了很久,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回枕頭下面。

  窗外的風颳起來,吹得窗戶紙嘩啦嘩啦響。十一月的晚上已經很冷了,屋裡沒有生爐子,冷得像冰窖。何雨柱脫了衣服,鑽進被窩,縮成一團。被窩裡冰涼冰涼的,他躺了一會兒,才慢慢暖和起來。

  隔壁傳來劉光天家孩子的哭聲,哭了沒幾聲,又停了。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的,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他閉上眼睛,想著上海,想著趙小玉,想著她說的話。

  窗台上,那三個窩頭還放著。熱氣早就散了,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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