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高橋俊一:北原岩,我是對的!
第184章 高橋俊一:北原岩,我是對的!
國稅局那十幾個人離開後,北原岩公寓裡的那場搜查,很快就在官方記錄里變得乾乾淨淨。
東京國稅局調查第三部當天上午的行動,最終被歸類為:「例行海外收入核查,無異常,結案。」
檔案里看不見他們翻過北原岩的書房、保險柜、銀行流水和海外版權合同。
也看不見客廳里坐著企鵝蘭登的羅伯特·芬利、費伯出版社的瑪格麗特·休斯、哈珀柯林斯英國分部的詹姆斯·沃頓,以及那位從倫敦趕來的喬納森·克拉倫登爵士。
至於關口浩野最後那句乾澀的道歉,更不會出現在任何正式文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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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面上,這件事到此為止。
可紙面之外,消息很快就在金融界最頂層的小圈子裡傳開了。
關口浩野回到東京國稅局後,第一通電話就打給了岸本健雄。
電話接通時,他的聲音已經不像平時那樣冷硬。
他先說了一句「非常抱歉」。
隨後又重複了一遍。
接著關口浩野把公寓裡的情況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英國三家出版社的人提前坐在客廳里。
克拉倫登爵士全程記錄搜查過程。
北原岩的海外完稅證明齊全到近乎挑不出半點縫隙。
岸本健雄聽完後,許久都沒有說話。
電話里只剩下一點很輕的電流聲。
過了將近一分鐘,岸本健雄才低聲說道:「我知道了。」
然後電話被掛斷。
岸本健雄原本妄圖將這次行動失敗的餘波死死捂在霞關的會議室里,但這註定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十六名參與現場查抄的底層調查員固然被下達了嚴厲的封口令,但霞關的機密往往不會從底層流出。
面對隨時可能引爆的領事交涉與外媒發難,大藏省高層出於推責任的本能,必須向外務省等關聯部門進行暗中試探與通氣。
這種企圖分攤政治風險的官僚運作,順理成章地在政商交織的龐大情報網上撕開了一道無法縫合的裂口。
在這個利益深度綁定的圈層內,高層為了自保而流露出的退縮之意,本身就是一種清晰的訊號。
無需多久,各大都市銀行的頭腦與核心不動產會社的高管們,便在私人飯局與隱秘的聚會中拼湊出了港區公寓裡的真實圖景。
官方企圖利用稅務稽查去封堵《崩塌的巨塔》引發的裂痕,卻迎頭撞上了由跨國傳媒資本與頂尖法務聯手構築的合規鐵壁。
伴隨著這則內部風聲的迅速蔓延,金融界那些真正撥動籌碼的掌權者們被迫接受了一個十分棘手的現實。
這位名聲遠播的文壇大家,早已脫離了本土行政系統能夠暗箱操縱的範疇。
當大藏省素來無往不利的查稅大棒,都在那群嚴陣以待的英國人面前淪為一堆廢木頭時,任何試圖在暗處潑髒水或施加壓力的常規手段,便已然宣告失效。
這一刻,金融界那幾個真正掌握資源的人,終於意識到一件他們之前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
北原岩這個人,已經不好動了。
輿論上壓不住,行政上也不好下手。
連國稅局這種最適合製造污點的手段,都在英國人面前撞得灰頭土臉。
並且這次失敗,帶來的不只是難堪。
更要命的是,它讓那些人看清了一件事。
繼續圍著北原岩本人下手,代價會越來越高。
因為北原岩的周身,已然交織出一張由本土老牌出版商、跨國傳媒資本與精英法務共同編織的防護網。
而那些被書中真相喚醒的龐大讀者群體,則構成了他抵禦任何行政干預的堅固底盤。
可北原岩動不了,《崩塌的巨塔》卻還在繼續往外擴散。
連鎖書店越是把它撤下去,獨立書店門口排隊的人反而越多。
那些願意繼續陳列這本書的小書店,開始把它擺在櫥窗最中間。
黑色封面下方貼著手寫推薦語,有些店主甚至直接寫出了這樣的標語:「被大銀行和連鎖渠道討厭的書。」
這種話,比任何GG都更有效。
大眾逐漸將這部作品視為某種必須親眼驗證的現實隱喻。
它隨著通勤族的公文包悄然滲入各大企業的辦公區,在那些正準備置業的職員手中私下流轉。
這種自下而上的隱秘傳播,還直接阻斷了現實層面的房產交易,不少原定前往不動產會社簽約的家庭,在翻閱書中的金融推演後,果斷撥通了取消預約的電話。
恐懼沒有被壓下去。
它變得更具體,也更難驅散。
這才是真正讓銀行和地產商坐不住的地方。
他們固然能啟動成體系的輿論絞殺,通過抹黑作者品行、指控出版方居心回測,並安排御用學者在熒幕前強行剝離「文學虛構」與「經濟基本面」來混淆視聽。
但這些浮於表面的公關說辭,根本無法遏制大眾避險本能的覺醒。
只要讀者開始停下腳步,開始翻合同,開始問自己這筆貸款到底會把家庭拖到什麼地方,那條依靠信心和槓桿維持的鏈子,就會一點點卡住。
既然暫時動不了北原岩,金融界就只能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市場本身。
所以,他們必須儘快製造一個新的樣板。
一個活生生站在現實里的成功案例。
這個人最好出身銀行,懂金融,年輕體面,還要足夠願意配合鏡頭。
他只需要穿著高級西裝,坐在財經節目裡,用溫和而篤定的語氣告訴觀眾,眼下的下跌只是暫時調整,現在敢入場的人,才是真正理解時代機會的人。
只要這個形象立起來,許多已經被《崩塌的巨塔》嚇住的中產家庭,就會重新找到一點底氣。
而這樣的人選,他們早就有了。
那就是高橋俊一。
他年輕,形象體面,業績也拿得出手。
更關鍵的是,他已經在前幾輪採訪里證明了自己足夠聽話。
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能說。
也知道如何把銀行準備好的話,包裝成自己的專業判斷。
為了迅速將他推上輿論陣地,住友銀行總部的調令下達得雷厲風行。
高橋俊一被直接抽調至總部,火速入駐了一個名為「市場對策室」的新設機構。
這個專為應對危機而籌建的臨時部門,對外披著一層體面的官方說辭,宣稱其核心職責在於研判不動產輿情、穩定客戶信心,並出面糾正社會對金融體系的所謂「誤解」。
可所有看得懂的人都知道,它就是為了應對《崩塌的巨塔》而設立的。
而在這個部門中,高橋俊一擔任市場對策室副主任的職位。
這個位置並不算最高,卻足夠讓他的名片從「支店明星職員」,變成「總部市場對策室負責人之一」。
對一個不到三十歲的銀行員來說,這已經是一步跨過了好幾級台階。
調入總部後的第一天,高橋俊一領到了一間獨立辦公室。
房間不大,卻在住友銀行總部大樓里。
門上的磨砂玻璃剛擦過,銀色門牌還泛著新漆的光,上面寫著:
市場對策室副主任。
高橋俊一站在門口,看著這幾個字,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幾個月前,自己還在新宿支店的接待室里,陪客戶喝咖啡,解釋貸款結構,想辦法讓那些猶豫的中產家庭把名字簽下去,在同學聚會上憑藉著自己的知識勉強奪過北原岩的風頭。
可現在,自己的辦公桌擺進了總部。
窗外是東京密密麻麻的樓群。
樓下進出的職員經過自己門口時,會下意識放輕腳步。
有人看見自己,立刻笑著鞠躬道:「高橋副主任。」
這個稱呼第一次落進耳朵里時,高橋俊一甚至愣了一下。
隨後,他心裡浮起一種很輕的、發熱般的快意。
原來這麼爽!
一個人只要站到正確的位置,過去那些需要熬十年、十五年的台階,也可以一腳跨過去。
這時,公關部的人送來一份資料夾。
來人態度很客氣,甚至帶著一點討好道:「高橋副主任,這是明天採訪前的參考材料。」
資料夾里夾著近期媒體報導摘要、客戶取消簽約的統計、針對《崩塌的巨塔》的輿情分析,還有幾頁用紅筆標出的訪談要點。
高橋俊一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審視著總部下發的公關綱要。
文件上的指導原則十分克制:避開對作家的直接人身攻擊,承認大眾層面的情緒波動,並將話語權悄然引向「長期資產配置」與「機構專業風控」等宏觀維度。
看著這些冠冕堂皇的字眼,高橋俊一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中樞機構的運作邏輯確實比底層支店高明得多。
以往在酒桌上那些赤裸裸的「錯過時代」或「滿額槓桿」的逼單話術,如今被悉數縫進了一件名叫「理性家庭抗風險選擇」的西裝里。
內核依舊是催促客戶掏空錢包,但裹上這層專業術語的外衣後,吃相便變得無懈可擊。
合上文件夾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權力快感在高橋俊一胸腔內蔓延。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過去在基層的摸爬滾打是何等粗糙。
同樣的嗜血邏輯,由支店職員說出來叫低級推銷,而由他這個總部對策室副主任在鏡頭前拋出,便成了毋庸置疑的權威判斷。
在這種權力的加持下,接下來的幾天裡,他的辦公室幾乎沒有安靜過。
財經雜誌的記者來過。
電視台的製作人來過。
銀行內部宣傳部門的人,也不斷進來和他確認採訪口徑。
每個人坐下時,態度都比他想像中更客氣。
「高橋副主任,您作為一線融資業務出身的人,觀點很有說服力。」
「現在外面太需要您這樣理性的聲音了。」
「北原岩那本書造成了很多誤解,普通讀者需要有人替他們把市場講清楚。」
這些話聽多了,高橋俊一自己也慢慢信了。
他開始覺得,自己並不是被銀行推出來擋槍的。
而是在替市場糾偏。
替那些被小說嚇住的普通人找回判斷力。
甚至,是替日本經濟說話。
第一次坐進電視台演播室時,化妝師替他整理頭髮。
燈光打在臉上,監視器里映出一個年輕、整潔、神情篤定的男人。
深色西裝,沉穩領帶,手腕上露出一點金表邊緣。
主持人提前和他對台本,語氣也很客氣。
「高橋先生,等會兒我們會先問您對《崩塌的巨塔》的看法,您可以不用太尖銳,重點放在市場信心上。」
高橋俊一點了點頭回應道:「我明白。」
可他看著監視器里的自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北原岩能讓讀者相信一本小說。
那自己為什麼不能讓觀眾相信現實呢?
節目開始後,高橋俊一表現得比所有人預想中都好。
高橋俊一巧妙地收斂了言辭間的譏諷與任何被冒犯的慍怒。
當轉播鏡頭精準鎖定他的瞬間,他只是略微蹙起眉頭,向全國觀眾展露出一副恰到好處的、屬於專業人士的寬容姿態道:「我能理解讀者讀完那本書之後產生的不安。」
「北原的作品很有衝擊力,這一點我不否認。」
停頓、抬眼、語氣放穩道:「但市場不能只靠情緒判斷。」
「我每天接觸到的,是企業現金流,是家庭資產需求,也是實際交易數據。」
「眼下的波動確實存在,可波動不等於崩潰。」
這套話經過總部潤色後,變得溫和、專業,也更容易被觀眾接受。
節目播出後,住友銀行宣傳部門很快打來電話。
「高橋副主任,效果很好。」
「剛才製作人也說,您的鏡頭感非常穩。」
「下周還有兩檔節目想約您。」
當天晚上,高橋俊一回到公寓,沒有立刻開燈。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東京夜景。
遠處樓群燈火通明,像是整座城市都在替他作證一般。
第二天,高橋俊一走進住友銀行總部時,腳步比過去慢了許多。
不是因為猶豫。
而是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不需要像從前那樣快步穿過大廳,生怕被總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看輕。
前台職員看見自己,立刻低頭鞠躬。
「高橋副主任,早上好。」
這個稱呼落進耳朵里,高橋俊一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很輕地點了點頭。
電梯門打開時,裡面幾名年輕銀行員看見他,連忙往旁邊讓了半步。
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羨慕,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敬畏。
高橋俊一站進電梯中央,看著金屬門緩緩合上。
門面上映出他的臉。
他忽然覺得,自己確實和過去不一樣了。
回到市場對策室里,同事已經提前把最新報紙放在了他的桌上。
見高橋俊一進來,對方立刻笑著說道:「高橋副主任,您昨天那段話被《財界》摘出來了。」
語氣很熱絡,甚至帶著一點討好。
高橋俊一接過報紙,低頭看去。
財經版醒目的位置,印著自己的名字。
旁邊的標題也寫得很漂亮。
年輕銀行精英呼籲理性看待市場波動。
而自己的照片也被放在了旁邊。
鏡頭裡的高橋俊一坐在演播室燈光下,神情沉穩,微微皺著眉,像是真的在替整個日本中產階層擔憂未來一般。
高橋俊一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起來。
原來被大媒體這樣寫出來,是這種感覺。
比業績排名更直接,比支店長的誇獎更痛快,也比同學聚會上那些人圍著自己問貸款、問房產時,更讓人上癮。
因為這一次,不再只是幾個人聽他說話。
是整個日本都在看自己。
看到這裡,高橋俊一把報紙放到桌上,指尖輕輕壓在自己的名字上。
「寫得還算準確。」
同事愣了一下,隨即連忙笑道:「當然,昨天節目播出後,宣傳部那邊也很滿意。聽說還有兩家電視台想繼續約您。」
高橋俊一靠進椅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讓他們把台本先送來。」
這句話說出口時,高橋俊一自己都察覺到了語氣里的變化。
過去自己面對媒體,心裡多少還有些興奮和緊張。
可現在,高橋俊一已經開始覺得,這些採訪本來就該排隊等他。
到了上午,住友銀行一位常務路過市場對策室。
對方特意停下來,拍了拍高橋俊一的肩膀。
「高橋君,昨天說得不錯。」
「現在外面需要你這種聲音。」
常務說完便走了。
可這句話留在高橋俊一耳朵里,像一杯烈酒慢慢燒進胃裡。
外面需要自己的聲音。
這幾個字,讓他整個人都有些發飄。
高橋俊一坐回辦公桌前,再看那些被公關部整理好的訪談要點時,心態已經完全不同。
最開始,他只是照著總部給的話術去說。
可說得次數多了,掌聲聽得多了,鏡頭見得多了,他開始分不清哪些話是別人替他寫的,哪些話是他自己真正相信的。
或者說,他已經不在乎了。
只要電視台願意請自己,報紙願意引用自己,銀行高層需要自己站出來。
那就說明,自己說的話有價值。
自己說「市場不會崩」,市場就應該不會崩。
自己說「現在是理性入場窗口」,那些猶豫的客戶就該重新坐回簽約桌前。
自己說「文學不能代替金融判斷」,北原岩那本書就只是一場漂亮卻危險的情緒煽動。
午後,高橋俊一獨自坐在辦公室里,又把那份報紙拿起來看了一遍。
照片裡的自己,比現實中更像一個真正的大人物。
他忽然想起大學時期的北原岩。
那時候的北原岩總是安靜,坐在人群里也不怎麼說話,卻偏偏總能讓人多看幾眼。
後來北原岩拿獎,出版,去英國,成為文壇巨匠。
而自己只能在銀行支店裡,一次次向客戶解釋貸款結構,陪笑,敬酒,拼業績。
這種差距,曾經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很久。
可現在,這根刺開始鬆動了。
北原岩有小說。
自己有電視台,有銀行總部,有財經雜誌,有整個金融界遞過來的麥克風。
北原岩讓讀者害怕。
他讓市場重新相信自己。
這樣一想,高橋俊一忽然覺得,自己未必比北原岩低在哪裡。
甚至在這個時代真正需要選擇的時候,坐在鏡頭前的自己,才更像那個能影響現實的人。
甚至他開始覺得,自己並非被銀行拿來當擋箭牌。
自己是在救場。
是在一群文學家、評論家和膽小的普通人把市場攪亂之後,被推出來重新維持秩序的人。
這種感覺太容易讓人上癮。
尤其是當他發現,自己每一次在電視上說「理性」,第二天就會有客戶重新走進不動產會社的接待室。
自己每一次在雜誌上說「核心地段長期價值」後,支店那邊就會傳來新的貸款申請。
這些數字讓他心裡發熱。
高橋俊一越來越相信,自己已經站到了北原岩的對面。
而且這一次,自己不是一個人。
自己身後有銀行總部,有地產會社,有財經節目,有那些仍舊不願意承認泡沫正在破裂的人。
六本木「銀鱗莊」那一夜的羞辱,也在這種吹捧里重新翻了出來。
北原岩之前那句「撐不到聖誕節」,像一根細針,始終扎在他心裡。
當時他還能靠專業話術把場面拉回來,可那種被人當眾看穿的感覺,高橋俊一一直記著。
現在機會來了。
他要證明北原岩錯了。
當然用報紙和電視當然不夠,自己需要一場真正發生在現實里的勝利。
於是,高橋俊一開始推一個新方案。
方案在內部文件里的名字很普通,叫「不動產資產組合優化貸款」。
可他私下給它起了一個更好聽的名字。
接力棒。
這個名字很巧妙。
聽起來不像負債,更像機會。
不像槓桿,更像一場不斷向前傳遞的勝利。
它的邏輯並不複雜。
客戶先用名下已有不動產做抵押,從住友銀行借出第一筆資金,買入新的不動產。
隨後,再用這套新買的不動產,通過住專機構做第二輪融資,繼續購入下一套房產。
如果客戶膽子足夠大,第三套房產還可以繼續抵押,接入另一家住專或者關聯融資渠道。
每一套房,都是下一套房的踏板。
每一筆貸款,都會變成下一筆貸款的入口。
紙面上看,這是一套高效利用資產、擴大不動產組合、提前鎖定核心地段價值的投資方案。
高橋俊一在客戶面前說得很漂亮。
「您不是在單純買房。」
「您是在把已有資產盤活。」
「現在很多家庭的問題,就是只守著一套房產,卻沒有讓它參與時代紅利。」
他說這話時,語氣總是很穩。
手邊攤著幾份圖表,藍色線條代表房價上漲,紅色線條代表貸款成本。
中間被他用鉛筆圈出的部分,就是所謂的「資產增值空間」。
客戶看不懂那些複雜結構。
他們只看得懂最後一欄的預估收益。
三年後淨資產翻倍,五年後提前還清部分貸款,十年後形成穩定租金現金流。
這些字落在紙面上,像一排排整齊的糖衣。
至於這套結構真正的危險,高橋俊一當然清楚。
它完全依賴房價繼續上漲。
只要房價漲得夠快,後面的抵押估值就能覆蓋前面的貸款壓力。
可一旦房價停住,整條鏈子就會卡死。
第一套房的增值撐不起第二套房的抵押,第二套房的貸款又會反過來壓住家庭現金流。
到了那一步,所謂接力棒,就會變成一根一根往客戶脖子上套的繩子。
可高橋俊一不願意去想這些。
或者說,他已經習慣把這些風險換一種說法。
「短期壓力、流動性管理、資產配置過程中的正常波動。」
「只要核心地段不動產長期向上,眼下的負擔都是可以被時間消化的。」
高橋俊一說得越多,自己也越相信。
更重要的是,這套產品太適合現在的市場了。
那些被《崩塌的巨塔》嚇住的中產家庭,心裡有了恐懼,可又捨不得放棄發財的夢。
他們怕自己變成小說里的人,也怕自己錯過最後一班車。
高橋俊一正好卡在那些中產家庭最動搖的縫隙里。
東京的房價漲了這麼多年,身邊總有人靠買房翻身。
親戚、同事、大學同學,誰家多買了一套公寓,誰家靠抵押又換了港區新房,這些故事在酒桌上聽得太多。
北原岩的小說讓他們害怕。
而高橋俊一的話,則讓他們重新覺得自己還有機會。
所以面對那些拿著貸款資料、神色猶豫的客戶時,高橋俊一不會急著推銷。
他會先把《崩塌的巨塔》拿出來談。
「最近很多人都在看那本書。」
「我也看了。」
客戶往往會在這個時候抬起頭。
高橋俊一便會放低聲音,露出一種介於熟人閒談和專業判斷之間的表情說道:「北原岩是我大學同學。」
「所以我比很多評論家都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
這句話一出口,客戶的注意力便徹底落在他身上。
高橋俊一很享受這種感覺。
他會停頓片刻,像是斟酌後才開口道:「北原當然有才華,這點沒人否認。」
「但他從大學時期開始,就一直有一種很強的旁觀者姿態。」
「他不真正參與金融,沒有接觸企業現金流,也沒有坐在銀行櫃檯前面對客戶的資產配置問題。」
「他看到的,是故事裡最慘的幾個人。」
「我們看到的,是每天真實發生的交易。」
這幾句話比直接罵北原岩更有效。
因為它聽起來不像攻擊,更像一個熟人對另一個熟人的冷靜評價。
隨後,高橋俊一會把測算表推到客戶面前。
「說句不客氣的話,《崩塌的巨塔》寫得很漂亮,可那是文學。」
「文學需要衝擊力,所以它會挑最極端的案例。」
「現實里的家庭,不能因為一個作家把故事寫得嚇人,就放棄真實存在的機會。」
他說到這裡,語氣會再低一點。
「北原現在已經是文豪了。」
「他就算判斷錯了,也不會承擔你們錯過機會的損失。」
「幾年後東京房價重新站起來,真正後悔的人,只會是你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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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往往能擊中客戶最隱秘的恐懼。
他們怕債務,也怕錯過。
怕自己變成小說里那個被貸款拖垮的人,更怕身邊的人幾年後靠房產翻身,而自己還在租房,拿著那本《崩塌的巨塔》證明自己當年的謹慎。
高橋俊一就是利用這種恐懼。
他會讓客戶覺得,北原岩的警告太遙遠,自己的方案卻擺在眼前。
於是,一些原本已經決定觀望的家庭,又重新坐回接待室。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裡,高橋俊一的業績開始瘋漲。
每天都有新的貸款申請送到市場對策室。
支店、住專、不動產會社之間的配合也越來越熟練。
客戶資料、估值報告、擔保文件、二次抵押方案,在各個部門之間流轉得異常順暢。
總部高層看著那些回暖的業務數據,對高橋俊一的態度也變得越來越親近。
有人在會議上點名表揚他。
有人說市場對策室找到了正確方向。
還有人私下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高橋君,你這次幫了大忙。」
這些話徹底餵大了高橋俊一心裡的那團火。
他開始更加頻繁地出入電視台。
採訪里的語氣也越來越篤定。
起初,他還會說北原岩是優秀作家,只是對金融理解不夠。
後來,他的話變得越來越尖。
「北原岩當然很會寫故事。」
「可一個長期生活在書房和出版圈裡的人,未必真正理解普通家庭的資產焦慮。」
「他用極端悲劇嚇住讀者,然後把這種恐懼包裝成時代預言。」
「在我看來,這對很多正在努力改善生活的家庭並不公平。」
這句話被幾家財經雜誌摘了出去。
標題比他的原話更狠。
《北原岩是否正在製造中產恐慌?》
《文學巨匠的悲觀,正在傷害普通家庭的財富機會》
《高橋俊一:不要讓小說替你決定人生資產》
高橋俊一看見這些標題時,沒有糾正。
相反,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因為這些話終於不再只是反駁《崩塌的巨塔》。
它們開始反過來咬住北原岩本人。
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讓所有人知道,北原岩並非總是對的。
那個被獎項、媒體和讀者捧起來的文豪,也會誤判時代,也會用小說把普通人嚇得錯過機會。
而自己,高橋俊一,才是站在現實交易一線的人。
深夜,高橋俊一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翻看當月貸款報表。
那一串數字漂亮得讓他幾乎捨不得移開視線。
這個月,經由他推動的貸款總額,已經超過了過去三年的累計。
高橋俊一的指尖輕輕敲在報表邊緣,嘴角一點點揚起。
「看見了嗎,北原。」
高橋俊一的聲音很低,卻帶著壓不住的快意。
「你寫得再嚇人,又怎麼樣?」
他低頭看著那一行行貸款金額,像是在看一場已經到手的勝利。
「崩塌?破產?深淵?」
他輕笑了一聲,繼續說道:「讀者看完你的書,照樣會回來簽字。」
「他們害怕,可他們更怕錯過機會。」
「這才是現實。」
隨後高橋俊一拿起那份報表,靠在椅背上,眼神里浮起一種近乎發燙的興奮。
這不再只是業績。
這是證明!
證明北原岩的小說壓不住市場。
證明那些所謂崩塌、破產和深淵,只是文學家的誇張。
也證明自己終於不再只是「北原岩的大學同學」。
自己靠著銀行、地產和財經媒體遞來的麥克風,硬生生站到了北原岩的對面。
而且這一次,站在他身後的,不再是一桌同學,也不是幾名客戶。
是整個金融體系。
這時高橋俊一的聲音更輕了些。
「你有讀者,我有客戶。」
「你有新潮社,我有住友銀行。」
「你寫一本小說嚇住他們,我就讓他們重新把名字簽上去。」
此時在高橋俊一眼裡,那些重新坐回簽字桌前的中產家庭已經不再是具體的人。
他們是貸款額度,報表數字。
是他用來證明自己、反擊北原岩的籌碼。
隨後高橋俊一將報表慢慢合上,指腹壓在封面上。
「等著吧,北原。」
高橋俊一看向窗外的東京,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吹捧到失真的篤定道:「你很快就會明白。」
「這個時代,不是靠小說家的悲觀往前走的。」
「是靠我們這種人,把錢貸出去,把市場撐起來。」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徹底擴散開來。
「到時候,我真想看看你是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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