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第185章 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松井賢太郎是在自己租的廉價公寓裡看見節目的。
房間裡的暖氣不太好,窗縫裡漏進來的冷風,把桌角那幾張舊報紙吹得輕輕發抖。
電視機屏幕里,高橋俊一穿著一身筆挺西裝,坐在燈光明亮的演播室中央。
他身邊是主持人、經濟學者和不動產研究員。
屏幕下方打著一行字幕。
住友銀行市場對策室副主任,高橋俊一。
這時主持人詢問高橋俊一,最近《崩塌的巨塔》引發了許多讀者對不動產市場的恐慌,是怎麼看待這件事。
高橋俊一先是露出一個克制的笑,像是很不願意把話說得太重一般道:「北原岩是我的大學同學,這件事大家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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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大概比很多人更清楚,他這個人有多擅長把現實里的陰影放大。」
聽著高橋俊一的這番話,松井賢太郎微微皺起了眉頭。
然而電視裡的高橋俊一語氣平穩的繼續說道:「大學時期他就是這樣。」
「他很聰明,也很會觀察人。別人看到一個普通家庭的猶豫,他能從裡面寫出絕望。
別人看到一次市場調整,他能寫成整個時代的葬禮。」
「這當然是文學家的天賦。」
說到這裡,高橋俊一輕輕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優越感。
「可問題在於,文學家可以靠恐懼獲得掌聲,普通家庭卻要為恐懼付出現實代價。」
主持人聞言,眼前頓時一亮,連忙接話道:「高橋先生的意思是,《崩塌的巨塔》誇大了現實風險?」
高橋俊一微微搖頭說道:「我不想用誇大」這個詞。」
「我只能說,北原現在已經是站在很高位置上的作家了。他有版稅,有海外版權,有出版社替他承擔風險。他寫出一個悲觀故事,最多只是引發爭議。」
「可那些普通家庭呢?」
「他們因為這本書放棄買房,幾年後發現自己錯過了時代機會,北原會替他們承擔損失嗎?」
隨著話音落下的=,演播室里安靜了一瞬。
旁邊的經濟學者立刻點頭,像是終於等到一句可以展開的話一般。
然而高橋俊一繼續說道:「更讓我擔心的是,北原太清楚自己的影響力了。」
「他知道現在大眾情緒敏感,也知道恐慌最容易傳播。」
「在這種時候,把銀行、地產、不動產融資全部寫成一場即將到來的災難,這已經不只是文學表達的問題了。」
「這是一種非常不負責任的煽動。」
聽到這裡,松井賢太郎猛地坐直了身體。
電視轉播畫面中,高橋俊一始終維持著那副溫和且極具迷惑性的精英面孔,吐出的話語卻猶如淬了毒的軟刀子。
「我從未否認過北原君的文學天賦,但才華絕不該淪為收割社會恐慌的特權。」
「一個躲在安全書房裡的文人,只需敲擊幾下打字機,輕飄飄地宣告一個時代的終結,就能輕鬆贏取名利。」
「而真正苦心維持這個國家經濟命脈,每日在市場波動中護佑普通家庭資產的,是我們這些必須在現實里摸爬滾打的金融從業者。」
這一番誅心之論讓主持人的神情瞬間亢奮起來,立刻追問道:「所以您認為,北原岩的新書在蓄意做空國民的信心?」
高橋俊一聞言,刻意收斂了笑意。
然後他凝視著鏡頭,像是經過了極大的克制一般,隨後拋出一段足以煽動全社會的暴論:「我只想懇請電視機前的各位,去認清一個殘酷的真相。」
「小說家可以通過編造一場虛構的災難賺取天價版稅,哪怕明天日本的經濟依然騰飛,他照樣是穩賺不賠的贏家。」
「但你們呢?如果各位因為一部小說的恐嚇,就嚇得退回底層的泥沼,錯過了大日本帝國百年一遇的財富盛宴————」
高橋俊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居高臨下的虛偽悲憫。
「當別人搬進港區的新居享受資產翻倍時,那位高高在上的文壇巨匠,是絕不會來為你們的貧窮買單的。」
看到這裡,松井賢太郎猛地把遙控器拍在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桌上的茶杯劇烈震顫。
「混蛋————」
松井賢太郎死死盯著電視屏幕,牙縫裡擠出一句壓抑的咒罵。
屏幕里高橋俊一那副悲天憫人的嘴臉,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
自從銀鱗莊聚會之後,松井賢太郎一直暗中關注著高橋極力推銷的那幾個所謂「核心地段」樓盤。
現實數據根本不像電視上吹噓的那樣永遠漲跌,近期的走勢圖上早已出現了詭異的波動,甚至隱隱透出下滑的頹勢。
看著這種情況,一陣難以遏制的後怕湧上心頭。
如果那天晚上自己沒有聽進去北原岩的警告,如果自己在一時腦熱下背上那筆遠遠超出承受能力的高槓桿貸款,此刻自己恐怕早已淪為暴跌前夜的待宰羔羊。
然而現在,那個險些把自己推入絞肉機的始作俑者,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演播室里顛倒黑白,甚至還在借用北原岩同學的身份,繼續把更多不知情的家庭往懸崖下推。
這股被資本公然愚弄的憤怒,驅使著松井賢太郎翻出電話簿,挨個撥打各大報社的新聞熱線。
他急切地想要撕破高橋的偽裝,向公眾還原聚會上的真相,證明真正把普通人往死路上逼的,恰恰是這種滿嘴宏觀經濟的銀行信貸員。
然而現實的反饋卻像一盆冰水。
媒體的態度出奇地一致,編輯們要麼公事公辦地敷衍了事,要麼在嗅到這幾個熱門名字後,如同嗜血的鯊魚般只顧著挖掘更刺激的私人八卦。
一位資深記者更是笑著打斷了他,直白地表示,僅憑一個「普通同學」的飯局見聞,根本不足以撼動當下的金融輿論。
「普通同學」這四個字,猶如一記重錘砸在松井心頭,讓他徹底噤了聲。
他悲哀地意識到,在一個無權無勢的普通社畜與龐大的政商媒體同盟之間,橫亘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階級壁壘。
自己手裡捏著的那點真相,在資本主導的輿論機器面前輕如鴻毛。
在這股令人室息的無力感中,當天深夜,松井賢太郎撥通了北原岩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
北原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哪位?」
松井賢太郎死死攥著話筒,乾澀的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北原,是我,松井。」
松井賢太郎短暫停頓,像是在極力壓抑胸腔里翻湧的憋悶,隨後直切主題道:「我看見高橋在電視上的節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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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端安靜了一瞬。
「他說得太難聽了。」
松井賢太郎對著話筒急切地傾吐,試圖把剛才在電視上積壓的憋悶全盤托出一般。
「他一直在拿我們是同學這件事做文章,還到處散播你不懂金融、只會製造恐慌的論調。」
「北原,我想替你發聲!」
「哪怕隨便找一家三流小報,我也要把那天高橋推銷高槓桿貸款的嘴臉以及他欺騙大家的真相抖出來!」
話音未落,聽筒里傳來了一聲笑意。
這聲毫無波瀾的輕笑,讓松井賢太郎準備好的一肚子腹稿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北原岩開口說道:「不要去找記者,松井。」
「可是————」
「一旦你站出來,媒體絕不會在乎真相。他們要麼把你塑造成一個被小說蠱惑的狂熱讀者,要麼乾脆把你寫成我為了自保而推出來的擋箭牌。」
松井賢太郎張了張嘴,找不到任何話語來反駁。
這時北原岩繼續說道:「高橋現在最渴望的,就是把這場關於國家經濟基本面的對沖,降格為一場大學同學之間的私人恩怨。」
「你如果現在下場,恰好遂了他的心愿。」
聽到這裡,松井賢太郎咬著牙問道:「難道就任由他在全國觀眾面前顛倒黑白?」
「不會太久的。」
聽筒那端傳來紙張翻動的細微沙沙聲。
「這幾天,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回應。」
松井賢太郎頓時愣住了:「你要去上那個財經節目?還是接受專訪?」
「都不需要。和那種人隔空爭辯,太抬舉他了。」
北原岩出聲說道:「在這個時代,反擊的文字越重,在人們心裡的烙印才越深。
聽著這番話,松井賢太郎心裡那團焦躁的邪火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
「北原————」
松井賢太郎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後繼續說道:「我真的很想幫你做點什麼。」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安靜了片刻。
「你已經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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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岩的聲音稍微緩和了一絲:「你最終沒有在那個購房合同上簽字。這就足夠了。」
松井賢太郎怔怔地舉著電話,眼眶莫名有些發熱。
良久,他才鄭重地對著聽筒回了一句「我明白了」。
掛斷電話後,松井賢太郎獨自坐在昏暗的客廳里,抬眼望向仍在重播財經節目的電視機。
屏幕上的高橋俊一依然保持著虛偽的自信笑容,但此刻,這張臉在松井眼中已經沒有那麼刺眼了。
因為北原岩準備動手了。
幾天後,最新一期《新潮》甫一上市,翻開扉頁的讀者便被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震懾。
原本印製主編寄語的卷首,被新潮社史無前例地整版留白。
這片猶如冷白色高牆般的版面上,極印著三段沒有任何前言背書的文字,段落間寬闊的間距,仿佛在強迫每一位閱讀者放慢呼吸:「當一家銀行需要批判小說來證明資產安全時,它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文字。
當一名信貸員反覆強調自己是作者同學,借這層關係勸客戶簽下貸款時,客戶最該追問的,不是他認識誰,而是他賣給你的究竟是什麼。
會升值的叫資產,只能靠下一個借款人繼續接棒的,叫炸彈。落筆之前,請先低頭看看,你懷裡抱著哪一種。」
署名只有最末尾的三個字:北原岩。
《新潮》這篇卷首短箋傳開後,霞關那邊的反應比外界想像中更快。
大藏省的灰色花崗岩大樓里,岸本健雄把雜誌攤在會議桌上。
坐在桌邊的幾名官僚和銀行高層,沒有一個人覺得那只是文學評論。
第一段刺銀行、第二段刺高橋俊一、第三段刺整套以不動產抵押和住專融資維持下去的債務鏈。
最麻煩的是,北原岩沒有寫任何會被輕易抓住把柄的名字。
這篇文章規避了住友銀行、大藏省乃至高橋本人的具體名諱,直接掐斷了他們藉機挑起名譽訴訟的想法。
然而,恰恰是這種冷酷的留白,反倒化作一記無形的耳光,精準抽在了每一個深陷這場泡沫遊戲的狂徒臉上。
岸本健雄沉默了很久,才抬手摘下眼鏡道:「北原不會停。」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如今國稅廳的路已經不能再走。
港區公寓那場搜查,仕英國出版商和克拉倫登爵士親眼敲見。
再用同樣的手段,只會把事情直接推到外交和國亍媒體面前。
會議室里安靜了來。
桌邊幾名銀行高層互相敲了一眼,誰都不願意丐開口。
過了片刻,一名年輕職員才低聲問道:「岸本課長,那接來————」
岸本健雄抬眼敲向他。
他的目光很平靜,卻讓年輕職員席勺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接弓來?」
岸本健雄慢慢摘弓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鏡片。
「這個國家每天都有很多意外。」
岸本健雄說話的聲音不高,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交通事故、煤氣泄漏、醉漢鬥毆、精神異常者的突浴行為。
隨著岸本健雄的話音落,會議室里的空氣一點點冷了虧去。
幾名銀行高層的臉色都有些瓷了。
這時岸本健雄重新戴上眼鏡,視線落回桌上的《新潮》。
「北原岩現在太顯眼。」
「越顯眼,越不能讓任何事情敲起來像是仕安變好的。」
那名年輕職員喉結動了一,小聲說道:「您的意思是————」
然而岸本健雄沒有接他的話,只是把《新潮》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按了一虧。
「我什丑意思都沒有。」
「只是覺得,一個人如上總喜歡站在風口,偶爾被風吹倒,也並不奇怪。」
這一刻,會議室里徹底安靜弓來。
在座的人都已經聽懂了岸本健雄的潛台詞。
既然所有擺在明處的手段都開始失效,那丑剩虧的,就只能交給那些永遠不會寫進會議紀要里的渠道。
過了好一會兒,岸本健雄抬起頭,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公事公辦的冷蘇道:「如上真有什丑意外浴生,那就只是意外。」
「畢竟誰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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