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文豪之間的聚會


  第196章 文豪之間的聚會

  當北原岩趕到南青山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從卡拉OK店出來後,坂井泉水原本還想陪他一起過去,但北原岩看了一眼她那被帽檐壓住的長髮,以及上一次遭遇襲擊的事情,最後還是讓司機先送她回公寓。

  臨下車前,坂井泉水替北原岩把外套領口整理了一下,出聲說道:「岩君,不要喝太多哦~」

  

  北原岩點了點頭,回應道:「你知道的,我對酒精並不感冒。」

  坂井泉水聞言,像是不太放心,輕聲補了一句道:「也不要聊得太晚,畢竟你現在的狀態還不太好。」

  北原岩笑了笑道:「我儘量。」

  坂井泉水這才鬆開手。

  車門合上後,汽車沿著南青山的街道緩緩駛離。

  夜色里的東京,已經沒有幾個月前那種過分明亮的浮華。

  路邊仍舊有高級餐廳和會所亮著燈,可許多櫥窗後的光都暗了幾分,街上行人的腳步也比過去匆忙。

  而村上春樹說的私人會所則在巷子盡頭。

  門口沒有顯眼招牌,只掛著一盞舊燈。

  院子裡種著幾株老松,樹影落在石板路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推開木門時,裡面沒有尋常酒局的喧鬧,只有很輕的水聲從屏風後傳來。

  侍者領著北原岩穿過一段短廊,在一扇障子門前停下。

  推開木門,夾雜著威士忌與高級雪茄菸霧的熱氣撲面而來。

  幾位足以代表當今日本文學界最高水準的巨匠,正散坐在柔軟的皮質沙發里。

  村上春樹手裡輕晃著半杯加冰的威士忌,神態閒散。

  村上龍則扯鬆了襯衫領口,帶著幾分不羈的醉意。

  而在座的另外三人,則是北原岩在此之前從未打過交道、只在報刊和書封上見過的文壇泰斗。

  其中安部公房比北原岩想像中更安靜。

  他比媒體照片上更安靜,臉上沒有明顯表情,指尖搭在酒杯邊緣。

  聽見門口動靜時,他只是抬眼看了北原岩一下,目光停得不久,也不顯得冒犯,像是先把人記住。

  而旁邊的丸谷才一則隨和得多。

  他剛看完一份晚報,聽見北原岩進來,便不緊不慢地把報紙折好,壓在酒盞旁邊,笑著替他把場面鬆開道:「總算來了。」

  北原岩聞言,微微欠身道:「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而村上春樹端起酒杯,隔空朝北原岩晃了晃,語氣裡帶著熟人之間才有的調侃道:「我剛才還在想,今晚大江先生可能要輸給坂井小姐了。」

  村上龍聽見這話,立刻笑了一聲,開口說道:「從卡拉OK趕來見大江先生,北原君,你這個出場方式倒是很有當代東京的味道。」

  北原岩聞言,在空位上坐下,接過侍者遞來的酒杯說道:「倒不是捨不得走。」

  此時北原岩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嚴肅的事一般道:「只是我的歌聲太難聽,多花了一點時間道歉。」

  這句話落下,桌邊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丸谷才一搖了搖頭道:「能讓坂井小姐聽完,已經很不容易了。」

  連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安部公房,嘴角也很輕地動了一下。

  而主位上的大江健三郎這時也開口說道:「能來就好。」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也慢,並沒有傳聞中那種壓人的泰斗架子。

  北原岩抬眼看過去。

  大江健三郎和他從前在雜誌上見過的印象不太一樣。

  他安靜地坐在這裡,目光很穩,既沒有長輩審視晚輩的威壓,也省去了那種刻意考校的架子,只是認真地看著北原岩。

  原本還略顯拘謹的初見,就這樣被幾句不重不輕的玩笑拆開了。

  這時北原岩端起酒杯,向在座幾人略一示意。

  共同舉杯飲了一巡後,大江健三郎放下酒杯,看向北原岩說道:「前陣子巷子裡那場騷動,報紙上鬧得沸沸揚揚。」

  「當時讀到新聞,我還在想,現在東京的極道居然膨脹到連作家都開始砍了,這個國家真是瘋得不輕。」

  「所以我一直想找機會見見你————」

  安部公房這時開口道:「至少看起來,還沒被嚇到不能喝酒。」

  而丸谷才一也接了一句道:「也沒被嚇到不能唱歌。」

  北原岩聞言,也笑著說道:「唱歌和寫作比起來,還是寫作更適合我。」

  村上春樹慢悠悠地說道:「坂井小姐大概也會同意。」

  話音落下,氣氛徹底鬆了下來。

  酒過一巡後,話題終於從閒談轉到眼下的日本。

  最先開口的是村上龍。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神直直落在北原岩身上,開口說道:「岩君,現在外面所有人都在等你下一本書。」

  「你有啥想法嗎?」

  他的說話方式還是這樣直接,根本不繞彎子。

  「《崩塌的巨塔》已經把他們的臉皮撕開了。」

  「現在泡沫破了,住專爛帳爆出來了,高橋俊一那種白手套也被推出來了。」

  「你只要順著這個勢頭再寫一本,就能把那群官僚和銀行家徹底釘死。」

  村上龍說到這裡,聲音里多了幾分興奮道:「這個國家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審判。」

  丸谷才一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的酒,緩緩說道:「從讀者反應看,確實如此。」

  「他們壓抑太久了。」

  「過去被電視、銀行、專家和財經雜誌哄著簽字,現在突然發現自己被騙了,當然想有人替他們把這口氣說出來。」

  說到這裡,丸谷才一看向北原岩道:「如果你現在寫《崩塌的巨塔》續篇,銷量和影響力都不會低。」

  「甚至可能比第一部更大。」

  一旁的村上龍也連忙說道:「這不只是銷量。」

  「是把他們藏回去的機會徹底堵死。」

  「銀行家擅長等風頭過去,而官僚更擅長把責任寫進沒人看得懂的報告裡。」

  「現在不趁著他們流血的時候繼續下刀,過幾年他們又會換一套說法爬回來。」

  然而面對村上龍的說話,北原岩握著酒杯,沒有馬上回答。

  酒杯里的冰塊輕輕碰了一下杯壁。

  坐在一旁的安部公房忽然開口道:「繼續下刀,當然痛快。」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房間裡的熱度稍微降了一點。

  村上龍轉頭看他。

  安部公房仍然看著杯中的酒,語氣平淡道:「可文學如果只負責讓讀者痛快,它很快就會變成另一種娛樂。」

  「《崩塌的巨塔》好,是因為它在事情還沒有徹底爆開之前,就寫出了結構里的腐爛。那是警醒。」

  安部公房說到這裡,抬眼看向北原岩道:「如果現在再寫一本,只是把已經被報紙、電視和警察案卷反覆確認的罪行重新罵一遍,這當然會有人買帳。」

  「但這還是文學嗎?」

  村上龍聞言,眉頭皺了起來,直接出聲說道:「難道現實已經爛成這樣,作家還要裝作站在雲上?」

  安部公房搖了搖頭道:「不是站在雲上。是別站在群眾情緒的正中央,替他們喊已經喊過的話。」

  村上龍冷笑了一聲,毫不客氣的說道:「你這是太潔癖了。」

  安部公房也開口回應道:「我只是覺得,屍體已經躺在桌上,不必每個人都再捅一刀證明自己憤怒。」

  方才北原岩一直沒有急著插話,這時才端著酒杯,慢慢說道:「憤怒當然重要。」

  「但憤怒寫久了,人會被它拖著走。」

  「《崩塌的巨塔》已經把日本人的夢打碎了。」

  「現在的問題是,碎掉以後,人還怎麼睡覺,怎麼醒來,怎麼繼續過日子。」

  這句話讓村上龍也暫時沉默下來。

  丸谷才一若有所思地看了北原岩一眼。

  「所以,你最近閉關,並不是在寫續篇?」

  這時,主位上的大江健三郎放下酒杯,看著北原岩開口問道:「岩君。」

  「能方便說下你最近在寫什麼嗎?」

  話音落下,屋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北原岩身上,等待這北原岩的回答。

  片刻後,北原岩說道:「一條路。」

  村上龍一怔。

  北原岩繼續道:「一個父親,帶著一個孩子,在世界毀滅之後往南走。」

  「只是一個父親和一個孩子,在一個已經壞掉的世界裡,儘量不把自己變成野獸。」

  「《崩塌的巨塔》已經告訴他們,世界為什麼會塌。」

  「接下來,我想寫的是,塌了以後,人還要怎麼往前走。」

  大江健三郎聽完後,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北原岩說得很簡單。

  一條路,一個父親,一個孩子,一個已經壞掉的世界。

  可越是簡短,大江健三郎越能聽出這本書和《崩塌的巨塔》完全不同。

  《崩塌的巨塔》是刀。

  它切開泡沫時代漂亮的表皮,把裡面的壞帳、貪婪和恐懼暴露出來。

  可北原岩剛才說的這本書,聽起來不像刀。

  更像一小簇火。

  很弱,卻是人在徹底失去一切之後,還不願意鬆手的東西。

  想到這裡,大江健三郎放下酒杯,看向北原岩說道:「岩君。」

  「我今晚請你來,並不只是為了談論你的新書。」

  這句話一出,桌邊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村上龍原本還想拿酒杯,動作也停了一下。

  丸谷才一低頭看著杯中酒,像是早就猜到今晚不會只是普通閒談。

  在眾人的注視下,大江健三郎緩緩開口說道:「《崩塌的巨塔》我讀完了。」

  「說實話,讀到一半的時候,我有點生氣。」

  北原岩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一旁村上龍倒是先笑著說道:「大江先生,你這句開頭可不太像誇人。」

  大江健三郎也笑了一下道:「生氣不是因為岩君寫得不好。」

  「而是因為寫得太准。」

  「有些東西,我們不是完全看不見。」

  「銀行、不動產、官僚、媒體,還有普通人對財富的那點幻想,這些年一直在那裡。」

  「只是很多人不願意寫。」

  大江健三郎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道:「我也一樣。」

  這句話讓桌邊幾人都抬了抬眼。

  連安部公房也看了過來。

  大江健三郎的語氣很平穩,聽不出自責,也沒有刻意拔高什麼。

  只是一個老作家在承認一件事。

  「戰後文學這一代人,總喜歡談責任。」

  「國家的責任,戰爭的責任,知識分子的責任。」

  「可泡沫起來之後,很多話就變得不好說了。」

  說到這裡,大江健三郎看著桌上那盞小小的燈。

  「社會很熱鬧,大家都在掙錢。書賣得好,雜誌辦得漂亮,電視節目也越來越會說話。」

  「那時候你站出來說,這裡面有腐爛,別人只會覺得你掃興。

  2

  丸谷才一點了點腦袋道:「掃興這個詞,用得很準確。」

  村上龍冷笑了一聲,出聲道:「他們可不只是覺得掃興。

  「他們是覺得你擋財路。」

  大江健三郎點了點頭道:「所以我說,《崩塌的巨塔》讓我生氣。

  」

  「因為它把很多本該更早被寫出來的東西,一次性寫到了紙上。」

  說到這裡,大江健三郎重新看向北原岩。

  「岩君,你比很多年長作家都更早動筆,也比他們更敢承擔後果。」

  「在這一點上,我非常佩服你!」

  面對大江健三郎的讚嘆,北原岩沒有立刻說話。

  說實話,他不太習慣這種當面評價。

  尤其是從大江健三郎這樣的人口中說出來。

  所以北原岩只是笑著回應了一下,然後握著酒杯的手,指尖攥緊了杯壁,以此來舒緩自己的感覺。

  而大江健三郎繼續說道:「國稅廳去了你的公寓。」

  「銀行和書店想壓住你的書。」

  「巷口那天,刀子也來了。」

  大江健三郎說到這裡,語氣沒有加重,卻讓屋子裡的氣氛慢慢沉下去。

  「這些事,任何一件放到年輕作家身上,都可能讓他以後學會閉嘴。」

  村上春樹接了一句:「也可能讓他學會只寫貓、井和義大利面。」

  村上龍頓時笑出聲道:「你這是在罵自己嗎?」

  村上春樹端著酒杯,神色很認真地想了想道:「也不完全是。

  1

  這句話把桌邊幾個人都逗笑了。

  連北原岩也跟著笑了一下。

  不過大江健三郎沒有阻止這種輕鬆,而是等笑聲淡下去,才繼續說道:「可你沒有停。」

  「這很重要。」

  「我想說的是,你讓很多人重新想起,作家不是只能把自己裝進獎項、銷量和評論家的句子裡。」

  「作家也可以站在麻煩旁邊。」

  「甚至站在危險旁邊。」

  這句話落下後,房間裡沒有人立刻接話。

  村上龍端著酒杯,原本灑脫的神情稍微收斂了些。

  安部公房靠在一側,目光停在北原岩臉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著他一般。

  北原岩沉默了幾秒,才說道:「大江先生,你把我說得太重了。」

  「我只是寫了一本小說。」

  大江健三郎搖了搖頭道:「不要低估你自己,也不要低估你的小說。」

  身旁的村上龍立刻插了一句道:「尤其是一本能把官僚和銀行家嚇到找黑道幫忙的小說。」

  丸谷才一低聲笑了笑道:「這個評價,倒是比文學獎更罕見。」

  大江健三郎也笑了一下,隨後出聲說道:「所以,我今晚想談另一件事。」

  北原岩聞言,神情認真的看著大江健三郎。

  而大江健三郎也沒有繼續賣關子,直接出聲說道:「現在的日本文壇,太分散了。」

  「出版社有出版社的算盤,評論家有評論家的風向,作家也各自忙著自己的位置。」

  「平時這樣沒什麼。」

  「可這一次,你出事的時候,大家才發現,真正需要站出來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足夠乾淨、足夠硬的地方,可以讓作家一起說話。」

  村上春樹輕輕轉著酒杯,想了一下出聲說道:「筆會?」

  大江健三郎搖頭。

  「太舊,也太慢。」

  丸谷才一補了一句:「大江桑,很多組織最後都會變成名片上的頭銜。」

  「開會、致辭、合影,然後等下一次開會。」

  大江健三郎點了點腦袋,看向北原岩道:「所以我不想做一個只會合影的組織。」

  聽到這裡,北原岩的神色頓時認真起來。

  大江健三郎說道:「我想和你,還有願意站出來的人,一起創建一個新的作家協會。」

  隨著話音落下,房間裡徹底靜了下來,屏風後的水聲在這時顯得格外清楚。

  村上龍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眼睛慢慢亮了。

  「新的作家協會?」

  大江健三郎點頭道:「不是為了發獎。」

  「不是為了評誰更像純文學。」

  「也不是為了給誰增加履歷。」

  大江健三郎一字一句說道:「它只做一件事。」

  「當作家因為寫作被權力、資本或者暴力壓迫時,有人站出來。」

  下一秒,大江健三郎看向北原岩繼續說道:「岩君,現在的名望,已經足夠大。」

  「直木賞、芥川賞、讀賣文學賞、谷崎潤一郎賞,還有海外那邊的聲譽。」

  「如果只是繼續寫書,你當然可以寫得很好。」

  「但有些事,光靠一個人寫書是不夠的。」

  「所以岩君。」

  「你願不願意一起做這件麻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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