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自由作家同盟
第197章 自由作家同盟
隨著大江健三郎的話音落下,包廂里安靜了片刻。
村上龍百無聊賴地轉著手裡的打火機,村上春樹低頭抿了一口酒,安部公房則依舊看著面前的空杯子。
沒有任何人露出驚訝的神色。
顯然,這並不是大江今晚臨時拍腦袋的決定,而是在座幾位前輩達成默契的共識。
「弄這個同盟,不是為了湊在一起辦酒會,也並非為了發些無聊的頭銜。」
大江健三郎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老人的疲態道:「它的用處只有一個:
下次再有哪個寫了真話的年輕人,被大藏省查稅,或者被極道堵在巷子裡的時候,他回頭一看,身後有人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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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君,你這次能挺過來,是因為你手裡握著銷量,身後有新潮社兜底,有前幾部作品所積攢下來的人氣,你已經站到了足夠高的位置。」
「可要是換成一個剛出道的窮小子呢?」
「可能還沒等讀者看到他的書,人就已經被龐大的國家機器碾碎了。」
「所以,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只是為了慶祝你的突圍,更是為了替後來者鑄一面盾牌。」
隨著話音落下,包廂肉陷入了長久的靜謐,只有窗外目式庭院裡的驚鹿爾傳來一聲清脆的空響。
此時北原岩腦海中閃過國稅廳粗暴的搜查和巷口砸碎車窗的棍棒與短刀,以及村田大郎為了加印《崩塌的巨塔》二不惜抵押別墅的決絕。
想到這裡,北原岩緩緩出聲說道:「大江先生,任何被冠以協會」之名的組織,最終都極其容易淪為另一種虛偽的名片交換場。」
「時間一長,大家比拼的就不再是作品,而是資歷、席位與互相背書。」
「到了那時,它不僅保護不了文學,反而會異化成另一條套在作家脖子上的鎖鏈。」
話音剛落,村上龍也點頭附和道:「說得好。」
村上龍說完點燃一根香菸然後猛吸了一口,隨後說道:「要是讓我來跟一群老頭子排排坐喝茶,我寧願回家睡覺。」
可下一秒,村上龍話鋒一轉:「但這回不一樣。」
「要是有人想靠權力把說真話的作家按進泥里,我倒是不介意在報紙上罵到他們社會性死亡。」
一旁的村上春樹晃了晃杯里的冰塊,語氣依然散漫道:「我討厭所有帶組織」這兩個字的詞。」
「如果這個同盟的存在,是為了捍衛作家能夠保持獨處」的自由,那我也願意在名冊上籤個字。」
這時安部公房的聲音冷冰冰的響了起來:「組織最擅長的就是把自由寫進章程,然後一點點絞殺它。」
「北原君,你的擔憂是對的,可這也是我們需要你加入的原因。」
「如果有這樣一個乾淨的陣地,我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告訴那些腐朽的評論家:少拿你們那套東西來指手畫腳,作家有權把這個國家寫現實寫出來!」
丸谷才一也微微頷首,慢條斯理地接過話茬道:「只要不搞排資論輩那一套,我還可以去聯絡幾家有骨氣的刊物,替你們把輿論撐起來。」
面對眾人這番堪稱「大逆不道」卻又赤誠至極的表態,大江健三郎一點沒生氣。
他只是重新看向北原岩,眼神里透著一股近乎託孤般的期許道:「聽見了嗎,岩君?」
「如果這事兒只由我們這幾個半截入土的老骨頭來挑頭,它充其量只會變成一座毫無生氣的文學紀念碑。」
大江健三郎看著北原岩,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我們需要你。」
「因為只有你真正見過危險,卻依然不肯對現實讓步。」
「只有你這樣的人坐在名冊里,那些毫無背景的年輕作者才會真的相信。」
「當他們有一天也觸怒了不該惹的人時,真的有人敢站在他們的身邊。」
面對大江健三郎這毫無保留的期許,北原岩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這幾位毫不猶豫將名譽與前途押上牌桌的前輩,緩緩端起了面前的威士忌。
「大江先生,如果真的要做,就別把它做成那種溫吞的文壇沙龍。」
北原岩迎上大江健三郎的目光,開口說道:「它必須有牙齒。」
這句話一出,村上龍的眼神立刻亮了一下。
北原岩沒有理會他的反應,只是繼續說道:「章程也不要去談什麼純文學與大眾文學的流派之爭。」
「只寫一句就夠了一任何作家,都不應因為寫出了讓權力難堪的文字,而獨自面對權力。」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片刻後,大江健三郎緩緩點了點頭道:「好,就按你說的辦。」
「名字就叫自由作家同盟」把。」
村上龍聞言低笑了一聲,順手把玩著桌上的打火機道:「聽起來像是一個馬上就要被大藏省和警視廳聯合查水錶的名字。」
「至少比某某現代文學促進委員會那種充滿官僚臭氣的名字好聽得多。」
村上春樹在一旁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聽著幾人隨意的調侃,大江健三郎像是在琢磨什麼。
片刻後,他轉頭看向北原岩,開口問道:「同盟里總要拿出一筆錢,設個專門保護年輕作者的扶持計劃。」
「岩君,你剛才講的你的那本新書里,那對父子在廢土上死死護著的東西,是什麼來著?」
北原岩微微一怔,隨即答道:「火。」
「對。」
大江健三郎溫和地點了點頭道:「那就叫火種」吧。」
「我們這個協會,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義務去照亮整個國家。」
「只是想讓下一個在黑夜裡被圍剿的年輕人知道,他心裡那點火,還有人願意幫他守著,不至於一個人在荒野里凍死。」
大江健三郎說完,鄭重地端起了面前的威士忌繼續說道:「不為當什麼新權威,只為讓那些權威管不著的寫作者,還能安穩地握住手裡那支筆。」
眾人舉杯。
六隻裝著冰塊與烈酒的玻璃杯在半空中輕輕碰在一起。
聚會結束時,已經接近凌晨。
北原岩獨自走出會所,站在院子裡的老松旁,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緩緩合上的木門。
門內,幾位日本文壇最重要的作家,仍在興致勃勃地討論著第一份發起人的聯絡名單。
大江健三郎、安部公房、北原岩、村上春樹、村上龍、丸谷才一————以及更多即將被拉入陣營的作家、詩人和評論家。
這份名單一旦公布,必然會在日本社會引發一場大地震。
幾天後的一個清晨,泡沫破裂後本就人心惶惶的東京,被一場毫無徵兆的紙媒風暴徹底撕開了一道口子。
起初,是新潮社旗下的老牌純文學大刊《新潮》率先發難。
緊接著,讀者們在各大書店和電車站的報刊亭里駭然發現,向來自視甚高、
各自為陣的《群像》《文藝》與《中央公論》等幾家業界最硬骨頭的核心刊物,竟在同一天打破了所有既定的排版慣例,將最重要的卷首位置讓了出來。
但這僅僅是前奏。
真正讓整個日本社會感受到這股震顫的,是清晨送達數千萬國民手中的主流早報。
在早高峰擁擠的山手線電車上,在街頭巷尾的咖啡館裡,無數翻開《朝日新聞》與《每日新聞》的上班族,都被報紙上反常的一幕震住了。
在這個年代寸土寸金的大報版面上,報社罕見地撤去了常駐的政經快訊與底部的部分商業GG。
取而代之的,是一篇褪去所有圖片與副標題修飾、僅憑密實鉛字排布的通欄長文。
在版面的正上方,一行粗黑的標題橫跨了所有欄目,乾脆利落地躍入千萬讀者的視野:
《自由作家同盟成立宣言》
而在版面下方,是長長一串發起人名單。
大江健三郎、安部公房、北原岩、村上春樹、村上龍、丸谷才一————
除此之外,還有幾位在戰後文學、評論界、詩壇和出版界擁有極重分量的名字。
這些名字一個個排下去,像一根根被釘進紙面的鐵釘。
之後宣言的正文出乎意料地簡短。
開頭避開了長篇大論的文學傳統追溯,略去了繁瑣的協會章程,更摒棄了文壇組織慣用的那種自抬身價的漂亮客套話。
整篇長文只是克制地將近期發生的一系列事件逐條陳列了出來:
某作家因作品觸碰現實利益遭遇行政干預、出版社面臨金融機構的斷貸威脅、書店渠道受迫於外部壓力下架爭議書籍、新聞界飽受GG抽單的要挾、乃至作家本人在街頭險遭持械暗殺————
字裡行間未曾指名道姓,但任何一個看過電視新聞、讀過《崩塌的巨塔》的國民,都知道這些句子指向哪裡。
最後在通欄的末尾,那句奠定同盟基調的結語被特意加粗放大,穩穩地壓在整個版面的視覺中心:「任何作家,都不應因為寫出了讓權力難堪的文字,而獨自面對權力。」
在這個略顯沉悶的早晨,東京各處書店與便利店的報刊架前,罕見地出現了許多長久駐足的讀者。
此時的新潮社編輯部里,佐藤賢一正站在窗邊,手裡攥著散發著墨香的《新潮》樣刊。
看著那排堪稱日本文學界半壁江山的聯名,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日本出版界其實歷來不缺各種聯名聲明。
過去那些聯署,多半只是圈內互相抬轎的場面文章,偶爾也會夾帶些功利性的獎項造勢與政治訴求。
但這一次截然不同。
這並非文人雅客的紙上談兵,而是真刀真槍的陣地宣告。
這份名單是以最直白的方式,向那些高高在上的政商權力中心與潛藏在暗處的暴力機器下達警告:從今往後,當再有創作者被逼到退無可退的牆角時,他的身後,絕不再是孤身一人!
而幾乎同一時間,霞關政府大樓里的空氣,也因這篇突如其來的通欄長文徹底變了味道。
大藏省的會議室里,幾名官僚正相對無言地枯坐著。
桌上散亂地攤開著幾份當天的早報,半拉開的窗簾透進一絲慘白的日光,卻怎麼也驅不散空氣中伴隨著煙味的壓抑與陰冷。
一名中年官僚死死盯著《朝日新聞》上的整版聲明,臉色鐵青。
他的視線在底部大江健三郎、安部公房以及兩位村上等巨匠的署名上依次滑過,最後如同被刺痛般,定格在「北原岩」這三個字上。
漫長的死寂後,不知是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低聲的暗罵:「蠢貨。」
沒有人開口詢問他到底在罵誰。
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句咒罵針對的不僅是國稅廳那次拙劣的搜查,或是巷口那場弄巧成拙的暴力襲擊,更是最初那個自以為隨便干點髒活就能讓知識分子閉嘴的決策層,乃至坐在這裡默認了整個計劃的他們自己。
最初,霞關的算盤打得很精,以為應對的不過是個除了名氣一無所有的年輕文人。
他們試圖用稅務審查毀其名望,用銀行斷貸掐住出版方的喉嚨,再配合渠道封殺與黑道威嚇來徹底瓦解對方的心理防線。
可局面卻走向了完全失控的極端。
這套曾經無往不利的強權手段不但沒能按死北原岩,反倒弄巧成拙,硬生生將整個日本文壇中最具國際聲譽與民間號召力的核心力量,逼成了一個槍口一致對外的鐵桶陣。
「大江健三郎,安部公房,還有那兩個村上————」
一名負責金融行政溝通的官員煩躁地摘下眼鏡,揉著隱隱作痛的眉心道:「這幫文人平時連互相的文學獎都不屑於去捧場,現在居然為了一個北原岩,把名字印在同一張報紙上。」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文學組織,而是把戰後文學、社會派和那些寫現代都市的刺頭全綁在一起了。」
「麻煩的還不只國內。」
坐在他對面的外事官員冷著臉敲了敲桌子道:「英國出版商那邊一直沒撤視線,《金融時報》那篇頭版報導的餘溫也還沒散。」
「在這種節骨眼上,如果這幫大文豪再出點什麼意外,我們在國際社會眼裡就真成了一群暴力封口的野蠻人了。」
揉眉心的官員長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另一側:「警視廳那邊怎麼表態的?」
「早就把手縮回去了。」
旁邊的同僚聲音乾澀道:「上面親自壓下來的話,跟宮澤慎光沾邊的那幾條線,天亮前就已經切得乾乾淨淨。至於極道那邊————」
他頓了頓,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眼神陰鬱。
「根本不用我們去警告。」
「那幫混黑道的比誰都懂趨利避害,道上已經放過話了,現在誰要是再敢去碰北原岩一根指頭,那就是同時得罪警視廳、全日本的報業以及那些掌握話語權的老爺子,就算是天照大神也保不住他們。」
隨著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說到底,霞關這群精於算計的官僚,從來不怕得罪人,他們怕的只有一點,那便是失控!
這份聲明一出,牌桌上的籌碼就已經徹底變了。
在此之前,北原岩頂多是個讓人頭疼的刺頭作家。
可現在,如果北原岩再遭遇任何「不測」,無論官方的結案通稿寫得多麼完美,全日本的國民只會認準一件事:是大藏省和資本聯手,用卑劣的手段弄死了一個敢說真話的人。
而名單上的那些文壇巨匠,絕對會用他們手裡那支最鋒利的筆,把霞關的醜態寫進報章、寫進海外媒體,甚至寫進未來幾十年的日本文學史里,讓他們遺臭萬年。
而警視廳本部會議室里的氣氛同樣壓抑到了極點。
幾名高層臉色鐵青地看著桌上的報紙。
雖然《自由作家同盟成立宣言》在字面上避開了對警視廳的直接發難,但那句陳述事實的「作家本人在街頭遭遇持械襲擊」,簡直像一記毫不留情的耳光,重重地抽在了警方的臉上。
媒體的嗅覺向來是最敏銳的。
借著這份聲明的東風,社會部那些憋了一肚子火的記者開始瘋狂反撲,四處深挖極道頭目宮澤慎光與不動產會社、住專機構之間錯綜複雜的利益輸送。
更有大批記者直接堵死了警視廳的大門,把麥克風死死懟在新聞發言人的臉上,揪住當初那份將暗殺定性為「搶劫未遂」的通稿不放,逼得發言人額頭直冒冷汗,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
外部輿論烈火烹油,內部更是人人自危。
那個此前利用職權強行壓下基層巡查部長審訊請求的上級長官,如今只能臉色灰敗地躲在緊鎖的辦公室里,連門都不敢出。
但在本部的會議室里,在座的警視廳高層們已經連看都不想再看這個蠢貨一眼。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文壇巨匠們的集體發難和媒體的狂轟濫炸下,案子已經徹底捂不住了。
想要平息這場輿論風暴,警視廳就必須向公眾交出足夠分量的代價——
他們不僅要召開最高規格的新聞發布會,向全日本國民九十度鞠躬謝罪,更要毫不猶豫地將那個涉事的官員奪警銜,作為平息眾怒的祭品直接扔給檢察廳。
如果不果斷斷臂求生,整個警界高層都將被死死釘在「替極道與資本充當走狗」的恥辱柱上,淪為全社會的公敵。
然而,真正讓這群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警視廳高官感到後背發涼的,還是名單背後所凝聚的恐怖話語權。
然而,真正讓這群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警視廳高官感到後背發涼的,是這份名單背後凝聚起來的恐怖話語權。
當這群全日本最擅長使用文字、最懂如何挑動國民情緒的知識分子,將筆尖匯聚到同一個方向時,其殺傷力遠比街頭的刀槍更加致命。
這群人掌握著主流大報的專欄、核心大刊的頭條,甚至主導著這個國家未來的歷史敘事。
現在,他們不再是孤立的個體,而是擁有了一個足以和任何強權硬碰硬的名字——自由作家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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