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第一個求助的人


  第198章 第一個求助的人

  《自由作家同盟成立宣言》刊出後的這幾天,整個東京文壇猶如被巨石砸中的水面,激起的駭浪一圈接一圈地向外盪開。

  大江健三郎被各路記者死死堵在講座門口。

  村上龍的專欄被各大報紙瘋狂轉載。

  而安部公房更是破天荒地接受了一次簡短的電視採訪。

  面對鏡頭,這位向來冷峻的巨匠只留下了一句話:「寫作,本來就不該是跪著的。」

  到了第二天,這句話便被印成海報,貼滿了全日本無數獨立書店的櫥窗。

  與外界的喧鬧不同,北原岩的公寓裡依舊保持著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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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拉OK的走調歌聲與南青山的酒局,像是一種溫和的緩衝,不動聲色地將北原岩從《長路》中剝離了出來。

  雖然北原岩依然沉浸在故事裡,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放任自己跟著書里的角色一起在灰燼中窒息。

  當北原岩再次坐回書桌前,擰開鋼筆時,情緒已經徹底沉澱了下來。

  書桌上,《長路》的手稿摞得很厚。

  過去這幾周,他筆下的這對父子推著破舊的購物車,走過了燒毀的城市、灰敗的樹林和那些被人性徹底遺棄的荒原。

  現在,他們終手快走到路的盡頭了。

  北原岩看著面前空白的稿紙。

  他很清楚,這個故事給不出一個光明的結局,因為那個世界早就沒有太陽了。

  但同樣,它也不能只剩下一片死寂。

  如果只是為了把絕望寫到極致,那這本書就失去了讓人翻開的意義。

  這本作品想寫的從來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在這漫長的死局裡,人究竟能把什麼東西遞給活下去的人。

  窗外,盛夏的梅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玻璃上。

  北原岩坐在書桌前,平靜地寫向最後的結局。

  他寫到那對父子終於抵達了期盼已久的海岸。

  可那片海並不是藍色的,而是和天空一樣令人絕望的灰暗。

  灰色的海浪推上沙灘,帶著冷入骨髓的咸腥,岸邊只散落著死去的魚骨和被泡爛的雜物。

  漫長而殘酷的長路、飢餓與疾病,終於將父親的生命熬到了盡頭。

  在瀕死之際,他把只剩下一顆子彈的左輪手槍交給了兒子。

  在整本書的絕大部分時間裡,這顆子彈都像一塊冷鐵般壓在讀者的心口。

  因為它既是最後的保護,也是最後的退路。

  北原岩的筆尖在這裡停頓了片刻。

  他沒有讓父親說太多話,因為廢土上的人說不出長篇大論的遺言。

  父親只是用短促而笨拙的話語,告訴孩子要繼續往南走,並且要「帶著火」。

  當男孩哭著問「火在哪裡」時,父親告訴他:「它就在你心裡,它一直都在。」

  北原岩繼續往下寫。

  父親死後,男孩在灰暗的沙灘上陪著屍體待了整整三天。

  世界很大,大到仿佛已經沒有任何人會聽見他的哭聲。

  他唯一的依靠倒在了長路的終點,而前面依然是沒有盡頭的荒蕪。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孤絕中,北原岩手裡的鋼筆在紙面上稍稍停頓,隨後再次沙沙作響。

  他沒有讓男孩在廢土上永遠孤單地等下去。

  在稿紙的下一行,北原岩不疾不徐地寫下:另一家人出現了。

  男人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黃黑相間的滑雪衫,臉上布滿了長途跋涉的灰塵與風霜。

  但他並沒有撲上來搶奪購物車裡的物資,也沒有把這個失去了保護者的男孩當成獵物0

  男孩舉著隨時準備了結自己的手槍,隔著風裡的灰燼問他:「你們是好人嗎?」

  男人看著他,平靜地回答:「是的。」

  「你們不吃人?」

  「不,我們絕不吃人。」

  「你們有小孩嗎?」

  「有,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在確認了所有殘酷的生存底線後,男孩遲疑了很久,終於問出了全書最核心、也是最重要的問題:「你們也帶著火嗎?」

  男人聽到這句話時微微有些詫異,但他看著男孩那雙清澈卻布滿戒備的眼睛,最終給出父親用命換來的承諾:「是的,我們帶著。」

  北原岩寫到這裡時,書房裡靜得只能聽見雨點敲擊玻璃的輕響。

  這不是童話般的大團圓結局,舊世界永遠回不來了,前方的路依然充斥著寒冷與危險。

  但這一家人的出現,卻在全書的最後留下了一點微弱的火星。

  它足夠微小,卻證明了父親的死並非毫無意義。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仍然還有人守住了不吃人的底線。

  在小說的最末尾,北原岩沒有再去寫廢土,而是留下一段悠長的倒敘。

  寫到深谷里的溪流,背上有著迷宮般紋路的山鱒魚。

  水裡有著無法被復原的隱秘圖景。

  當最後一個句號落定,稿紙上的墨跡還未乾透。

  窗外的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將遠處的城市霓虹暈染成模糊的光暈。

  北原岩輕輕放下鋼筆,捏了捏酸痛的指骨,長時間的伏案讓他的後背僵硬得有些發麻。

  他端起桌邊早已涼透的半杯水一口飲盡,隨後站起身,揉著酸脹的脖頸走到了窗邊。

  街上的雨下得正緊。

  遠處的寫字樓與商鋪為了節省開支,往日徹夜通明的霓虹燈牌如今已經暗下去了大半,整座城市透著一股經濟衰退期的蕭條與冷清。

  看著這片夜景,北原岩的心底很平靜。

  他其實很清楚,《長路》不是《崩塌的巨塔》那種能帶給讀者們最爽快的衝擊。

  這只是一本寫給普通人的書。

  他別無所求,只希望當某個剛剛失去工作的中年男人,或是某個被債務逼到想要跳下電車台的年輕人,在無路可退的深夜裡翻開它時,能借著書里那點微弱的火星,握過眼前最冷的這個夜晚。

  《長路》完成的第二天下午,新潮社的編輯神情凝重地捎來了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寄給自由作家同盟」。

  「7

  「因為沒留具體的收件地址,郵局直接投遞到了我們總機。拆信的實習生嚇壞了,根本不敢聲張,直接交給了我。」

  北原岩接過薄薄的信封。

  信封的邊緣已經被手汗或是別的什麼液體揉捏得起了毛邊,郵戳的字跡模糊不清,隱約能辨認出是發自偏遠的地方。

  北原岩抽出信紙看了起來,然後便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讀者來信。

  信紙上的字跡起初還算端正,寫信人自我介紹叫森田悠介,二十七歲,曾是地方小報的社會部記者,以前也往同人誌投過短篇小說。

  但隨著敘述的深入,字跡開始肉眼可見地發飄、變形,甚至能讓人直觀地感受到寫信人握筆時的劇烈顫抖。

  透過那些語無倫次的凌亂句子,一個被強權逼到懸崖邊緣的年輕人的輪廓,真實地浮現了出來。

  泡沫破裂後,森田悠介一直在暗中調查當地一家名為「北陸住宅金融」的住專機構。

  他親眼看著那些西裝革履、名片上印著「資產整理顧問」的體面人,幹著比極道更令人髮指的勾當:半夜瘋狂砸門、往門上潑紅漆、在學校必經之路上圍堵負債人的孩子、甚至逼迫那些剛剛失業、走投無路的中年男人簽下高利貸追加擔保,把鄉下老父母的棺材本也算計得乾乾淨淨。

  森田悠介順藤摸瓜,扒出了無比骯髒的內幕。

  這些流氓催收的背後,其實是某家大銀行的地方支店在暗中支持。

  高高在上的銀行既想不擇手段地榨乾債務人的最後一滴血來填補壞帳,又不想弄髒自己體面的招牌,於是便心安理得地圈養了這群專門在暗處替他們干髒活的「白手套」。

  憤怒之下,森田悠介寫出了一篇名為《誰在替銀行敲門》的深度報導。

  然而,稿件還未見報,他便被報社以「採訪程序違規」為由火速辭退。

  次日,北陸住宅金融的律師函便砸到了他臉上,勒令其交出全部採訪資料並公開謝罪,否則將面臨高達五千萬日元的名譽損害索賠。

  到了第三天深夜,他家的房門被潑滿刺眼的紅漆,正中央還用黑色的油漆寫著兩個極具威脅的大字閉嘴。

  「我找不到任何工作了————沒有任何報社敢接這篇稿子。原來答應出面作證的受害者家屬,也被嚇得連夜搬走。」

  「銀行的法務私下打電話告訴我,只要我敢把哪怕一頁紙漏出去,就會讓我這輩子都活在還不清的爛帳里————」

  北原岩的目光落在信紙的最下方。

  在這幾行幾乎已經無法辨認的求救字句上,紙頁被大團大團的水漬洇開,墨水糊成了一團。

  他分辨不出,那到底是那個絕望的年輕記者在寄信時淋到的雨水,還是寫信時砸在紙上的眼淚。

  「北原老師,我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到您手裡,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在信紙的末尾,那幾行字已經完全失去了原本的骨架,像是一個人在絕望中最後的抽搐:「我只是覺得,如果連這種事也不能寫,那記者和作家到底還有什麼用————我已經撐不住了。如果自由作家同盟真的存在,請救救後來的人。

  當晚十點,新潮社的一間小型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自由作家同盟的第一次臨時碰頭會在這裡連夜召開。

  接到北原岩電話趕來的只有幾個人:大江健三郎、村上龍和村上春樹。

  安部公房因為舊疾復發未能到場,但讓助手帶來了一句簡短的口信:「按你們覺得對的去做,算我一個。」

  森田悠介寄來的複印件被擺在會議桌正中央,紙頁泛著廉價複印墨的灰黑色。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上面,誰都知道,這不是文件,而是一個人從深淵裡遞出來的命。

  受害者帶著血印的筆錄、被潑滿紅漆的防盜門照片、那份被強行掩蓋的資金流水,以及最上面那張印著「五千萬日元」索賠額的律師函。

  村上龍隨手翻了兩頁,臉色就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這幫穿西裝的混蛋,真是一點新花樣都沒有。」

  村上龍砰地一聲把律師函重重拍在桌面上,咬著牙冷笑道:「先把人逼到社會性死亡的牆角,再用幾千萬的債務把他的嘴徹底縫死。」

  一直沒說話的村上春樹,盯著那張被潑了紅漆的門板照片,看了很久。

  「請救救後來的人————」

  村上春樹低聲重複著信里的最後一句話,語氣里聽不出激烈的憤怒,卻透著一種讓人壓抑的沉重。

  這句話就像一根看不見的針,精準地扎進了在座每一個人的神經里。

  這不僅是一句求救,更是對同盟存在意義的直接拷問如果他們對這封信視而不見,那份刊登在《朝日新聞》上的轟轟烈烈的宣言,就將淪為全日本最大的笑話。

  大江健三郎抬頭看向北原岩:「岩君,這是第一封。」

  北原岩迎上大江健三郎的目光,點了點頭道:「對一個二十七歲的地方小報記者來說,五千萬日元根本不是什麼名譽索賠。」

  「這是銀行在利用合法的司法程序,極其精確地核算了一個普通人社會性死亡的成本。他們根本沒指望能拿到這筆錢,他們只是在用這筆絕對還不清的爛帳,徹底掐斷一個年輕人的活路。」

  北原岩深吸一口氣道:「「火種」基金今晚立刻啟動。」

  這個在南青山酒局上剛剛設立的專項儲備,是由同盟內的幾位核心作家共同拿出版稅拼湊而成的。

  它存在的目的,就是在這個吃人的社會裡,替那些因為寫了真話而被資本或強權圍剿的年輕創作者,兜底高昂的法律訴訟費與生活開銷。

  隨著北原岩的話音落下,大江健三郎將桌上那幾份零散的資金流水仔細收攏,然後開口說道:「法務和調查的事交給我。」

  「我會出面聯繫東京打名譽訴訟最頂尖的律師團隊,讓他們連夜趕去北陸接手案子。」

  「同時去雇幾位最專業的獨立會計師,把這家住專機構和那家大銀行背後的資金鍊徹底翻出來。所有費用,一律從基金里走。」

  不僅如此,這位文壇巨匠抬起頭,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待會兒再去打幾個越洋電話,聯繫倫敦和巴黎的媒體朋友。」

  「日本金融系統縱容暴力催收的系統性醜聞。海外媒體會對這種題材非常感興趣。」

  「國內筆桿子的事交給我。」

  村上龍掏出香菸點上,眼神里透著一股冷硬道:「我明天的專欄就寫這事,涉事銀行和高管的名字一個都不打馬賽克。」

  「他們不是喜歡用法務部嚇唬年輕人嗎?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把我也告上法庭。」

  在雷厲風行的分工中,村上春樹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在這之前,得先找到森田悠介。」

  「不管用什麼辦法,聯繫車站、旅館還是他以前的同事————一定要馬上找到他。別讓他現在一個人待著。」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猛然驚醒。

  一個在信里寫出「我已經撐不住了」的年輕人,面對五千萬的巨債和極道的恐嚇,隨時可能在這個雨夜裡從某棟高樓上一躍而下。

  北原岩沒有一句廢話,直接站起身,大步走到房間角落拿起了座機聽筒。

  他沒有去指望當地的警察,而是直接將電話打給了新潮社的深夜值班室,緊接著又撥通了角川書店高層的號碼。

  在北原岩的強硬介入下,這兩大出版巨頭龐大的地方發行網絡與駐地通訊員被連夜喚醒。

  幾條內部專線被緊急徵用,無數通加急電話從東京撥出,像一張巨大的網,瘋了一般向著北陸地方的每一個角落鋪開。

  書店的鋪貨渠道、地方分社的記者、甚至深夜還在運轉的報刊物流線,全都在這個雨夜被動員了起來,只為了去尋找一個素昧平生的名字。

  這是無比漫長的三個小時。

  會議室里的幾人誰也沒有離開,只有菸灰缸里的菸蒂越積越多。

  直到凌晨一點,在無數次令人焦躁的占線與盲音後,北原岩緊緊攥著的聽筒里,終於傳來了確切的回音。

  被五千萬巨債以及威脅逼到崩潰邊緣的森田悠介,在當地一家廉價膠囊旅館的天台邊緣,被兩家出版社緊急聯絡過去的當地駐員從風雨中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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