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日本的失落與諾貝爾文學獎
第200章 日本的失落與諾貝爾文學獎
下午四點五十分,距離律師團定下的「死線」僅剩最後十分鐘。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一份蓋著北陸住宅金融公章的撤訴確認書,伴隨著傳真機急促的運轉聲,狼狽地傳到了東京新潮社法務部的案頭上。
次日上午,一份帶著刺鼻油墨味的北陸地方早報,被傳真到了新潮社法務部的案頭上。
在第三版右下角一個十分不起眼的位置,擠著一個豆腐塊大小的「公開聲明」。
這個聲明的措辭乾癟且敷衍,避重就輕地稱「部分合作機構在催收過程中存在不當行為」,表示將配合有關部門調查,並重新審查委託關係。
這份聲明印得極丑,不僅排版粗糙,字裡行間更是透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傲慢與不甘。
誰都看得出來,這群人根本沒有半點悔意,純粹是被掐住資金鍊的命門,才被迫寫下這份投降書。
可當森田悠介坐在新潮社本部會客室的真皮沙發上,雙手捧著還有些溫熱的傳真複印件時,肩膀瞬間松垮了下來。
那根逼著他去跳樓的五千萬絞索,終於斷了。
隨著一聲顫抖的深呼吸,森田悠介緊繃了數日的肩膀松垮下來。
同天下午。
伴隨著實木門被推開的輕響,森田悠介在新潮社會客室里,第一次見到了北原岩。
這位二十七歲的年輕記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臉色依舊蒼白,手指不自覺地攥著褲縫。
當北原岩推門走進來時,森田悠介本能地繃緊了後背,猛地站起身,想要鞠躬,卻因為太過侷促,大腿撞到了桌角。
「北原老師。」
森田悠介的聲音發啞道:「謝謝您————」
北原岩在對面的主位上坐下,將那份被撤回的五千萬律師函複印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不用謝我。」
北原岩說道:「是你自己寫的東西救了你。如果你沒寫,把那些照片和筆錄全鎖進抽屜,誰也幫不了你。」
森田悠介愣了一下,眼底有些發紅。
北原岩看著他,問了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以後還寫嗎?」
森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恐懼當然還在。
門上紅漆的味道,巨額索賠的陰影,不是一天就能散去的。
可過了十幾秒,森田悠介還是用力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寫。」
北原岩看著他,點了點腦袋道::「那就繼續寫吧。
至於那家企圖用一紙聲明敷衍了事的地方銀行,事情顯然沒有就此結束。
作家們只負責撕開黑幕,而真正的清算,已經移交給了更專業的人一同盟的律師團已經將保全下來的資金流水與催收合同,直接提交給了大藏省與獨立合規專家。
接下來,會有專門查帳的金融調查員順著這條被切開的口子,去挖出他們試圖掩蓋的龐大爛帳。
這件事很快在新聞界傳開。
日本自由作家同盟的第一次出手,沒有喊什麼宏大的口號,只是切實地把一個差點被逼死的地方記者拉了回來。
但也正是這件事,讓外界真正明白,那份印在報紙上的同盟宣言不是文人們的漂亮廢話。
它真的有實際的力量。
在這個泡沫破裂的年代,那些被逼到牆角的人,第一次發現自己並非只能沉默著走向天台。
他們可以寫信,可以求援,可以把證據寄出去。
他們開始相信,在這片黑暗裡,真的有人願意接住那一點微弱的火。
幾天後,新潮社收到了一封普通的讀者來信。
沒有署名,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原來火種,真的會燒起來。」
北原岩讀完後,將這封信夾進《長路》的初稿里。
窗外,一場連綿數日的秋雨短暫地停歇了。
東京的天空依舊灰沉沉的,但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灰色之下,確實有些微弱的火光正在悄然亮起。
然而,星星點點的人性微光,終究還無法立刻融化一整個時代的嚴寒。
隨著大藏省清算動作的無情展開,1991年的秋天,日本迎來了泡沫破裂後最難熬的季節。
剛才停歇的冷雨,只不過是風暴中短暫的喘息。
整個東京的天空就像是被一層厚重的灰色薄膜死死罩住。
雨水隔三差五地砸下來,不僅打濕了銀座街邊的GG牌,也徹底洗刷掉了那些櫥窗上殘存的往日光澤。
曾經金碧輝煌的高級商場裡,店員仍舊站得筆直,臉上掛著機械而標準的微笑。可真正走進去消費的人,已經寥寥無幾。
櫃檯上擺著昂貴的珠寶、皮包和進口腕錶。
它們還在冷色調的射燈下閃閃發亮,卻仿佛被隔絕在了另一個時空里,與門外的慘澹格格不入。
街道上,一陣陰冷的秋風吹過,捲起幾張被泥水踩髒的房產宣傳單。
僅僅在幾個月前,這些印刷精美的宣傳單還會被銷售員鄭重其事地遞到中產家庭手中,仿佛上面印著的是通往財富自由的金色門票。
可現在,那些曾經器張地寫著「資產保值」「東京核心地段」「最後上車機會」的紙頁,全都被雨水泡得爛軟皺巴。
它們死死地粘在下水道的鐵柵欄上,像極了一張張被時代戳破的符咒。
可現在,那些曾經器張地寫著「資產保值」「東京核心地段」「最後上車機會」的紙頁,全都被雨水泡得爛軟皺巴。
它們粘在下水道的鐵柵欄上,像極了一張張被時代戳破的符咒。
神話之所以淪為廢紙,只因為坐在賭桌對面的莊家,已經掀翻了牌局。
在這場國家級的龐氏騙局走到盡頭時,大藏省終於露出了獠牙,正式啟動不良債權的清算。
然而,那把名為「清算」的屠刀,絕不會平等地落到每一個人的頭上。
大型金融機構必須保住,核心銀行的招牌必須擦亮。
那些足以將整個國家經濟系統拖入深淵的巨額窟窿,被官僚們用各種體面的金融術語悄然掩蓋。
於是,為了斷臂求生,最先被無情斬斷的,就是中小企業和普通購房者身上的最後一根輸血管。
展期被強行收回、過橋資金被單方面取消、續貸的窗口在一夜之間轟然關閉。
銀行櫃檯後的職員依舊保持著日式標準的九十度鞠躬與禮貌,可隔著防彈玻璃遞出來的催收通知書,卻比窗外的秋雨還要冰冷刺骨。
許多中小企業主原本還在苦苦死撐。
他們天真地以為,只要熬過這個冬天,只要銀行肯再寬限三個月,只要最後幾筆貨款能收回來,公司就還能吊住一口氣。
可秋風一吹,所有的幻想如同泡沫般徹底碎裂。
工廠老闆枯坐在辦公室里,盯著桌上那疊發不出的工資單和年終獎預算,指間的香菸燒到了皮肉都渾然不覺。
街邊小會社的社長,深夜裡獨自站在空蕩蕩的車間門口,看著那些已經被貼上封條的機器,臉色像被積水泡透的廢紙。
有人把老員工叫到會議室,深深地低著頭,哽咽著宣布公司要「暫時停業」。
可說到最後,連他自己都咽下了「暫時」這兩個自欺欺人的字眼。
而對於那些背負著「接力棒貸款」的普通家庭而言,降臨的則是比破產更令人室息的連坐地獄。
所謂接力棒貸款,原本被銀行和不動產銷售員包裝得無比溫柔:父母接第一段,子女接第二段,一家人合力買下美好的未來。
可到了年底,法定結算貸款必須履約,過橋資金卻被銀行突然切斷。
於是,那根曾被稱作「家族傳承」的接力棒,瞬間變成了一條將全家人綁死在沉船上的鐵鏈。
父親還不上,兒子接不住。
鄉下老父母安享晚年的養老房被強行凍結,妻子娘家賴以生存的土地被拖入泥潭。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對著一疊疊催款單坐到天亮。
寂靜中,誰也說不出下一句話,只有絕望在無聲地蔓延。
報紙社會版上的字眼變得越來越觸目驚心。
破產、失蹤、遺書、騙保————
一家三口在緊閉的車廂內燒炭的慘劇、某位會社社長從辦公大樓頂層縱身躍下的通報、某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在地鐵月台邊徘徊了一個多小時,最終被巡警強行按倒的畫面,開始頻繁上演。
一開始,這些沾著血的消息還會讓人們在吃早餐時停下筷子,發出一聲嘆息。
可後來,當死亡與破產變得像天氣預報一樣尋常時,人們的眼神反而變得麻木了。
整個國家,仿佛都被迫學會了如何伴隨著絕望的噩耗,咽下口中冰冷的米飯。
當連綿的秋雨再次籠罩城市時,東京的街頭泛起了一種近乎死寂的氣味。
這不僅是雨水混合著汽車尾氣的味道,還是夾雜著失業者身上散發著樟腦味的舊西裝氣息。
每個人都在灰暗的天空下苦苦支撐。
無數張疲憊的面孔上,已經失去了對「明天」的凝望。
在這個沒有硝煙的凜冬前夕,整個日本已經在無聲無息中,化作了一片沒有半點火光的人間廢土。
而就在這股令人室息的氛圍中,北原岩接到了羅伯特·芬利的越洋電話。
電話突然震響時,北原岩正坐在書房的檯燈下,揉著發酸的眉心,目光還停留在《長路》的校樣上。
坂井泉水剛端著新泡的熱茶走到桌邊,被這突如其來的急促鈴聲驚了一下,手裡冒著熱氣的茶杯微微一晃,瓷蓋磕出一聲脆響。
隨後坂井泉水下意識轉過頭,看向桌角的黑色座機。
北原岩聞言,把手裡的鋼筆隨手擱在紙頁上,略微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脖頸後便伸手抓起聽筒。
「餵?」
電話那頭先是呲啦響過一陣沉悶的越洋電流雜音,緊接著,羅伯特·芬利那極具辨識度的英倫腔調穿透了過來。
「北原先生。」
此時芬利的語氣和往常完全不一樣。
平時談海外版權時的精明幹練、面對日本大藏省官僚時的冷硬倨傲,此刻統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繃得極緊的聲音,就連呼吸聲都比平時粗重了幾分,似乎正壓抑著一種根本無法掩飾的狂熱。
「北原先生,我想您現在最好找個椅子穩穩地坐下來,然後聽我說。」
北原岩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冷風卷著秋雨砸在玻璃上,遠處的東京夜景一片淒清。
然後北原岩往後靠了靠,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語氣如常到:「我已經坐著了。出什麼事了?」
芬利在電話那頭低低地笑了一聲道:「很好。」
接著芬利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平復情緒,又像是在醞釀一場即將掀翻屋頂的風暴一般道:「路透社和英國廣播公司(BBC),即將在兩小時後聯合發布一條震撼全球的文化新聞。」
「歐洲多國的文學筆會,連同幾家最頂級的純文學機構,已經正式向瑞典方面推舉了您的作品。」
北原岩聞言,正準備去端茶杯的左手頓時停在半空。
還沒等北原岩開口確認,電話那頭的芬利便再也壓抑不住興奮,聲音甚至有些微微發顫地拋出重磅炸彈道:「更準確地說,北原先生,您憑藉《崩塌的巨塔》,已經正式進入了今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最終決選短名單!」
隨著芬利的話音落下,書房裡的空氣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
北原岩的目光驟然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站在桌旁的坂井泉水見狀,小心翼翼地將剛好的熱茶輕輕擱在了托盤的軟墊上,整個過程甚至沒有讓瓷杯發出一丁點磕碰的聲響。
坂井泉水實在太熟悉北原岩了,哪怕根本聽不到聽筒里的聲音,但僅僅是捕捉到北原岩這罕見的失態,她便敏銳地意識到了這通越洋電話的分量。
沉默過後,電話那頭的芬利像是早就預料到不給原因這種被核彈擊中般的反應一般。
即便北原岩一個字都沒說,他依然激動得說道:「這當然還不是最終的開獎結果,瑞典文學院那幫老古董歷來對名單守口如瓶。」
「但請相信我的渠道,北原先生,這個消息已經通過斯德哥爾摩幾條絕對可靠的內線,完成最高級別的交叉確認了!」
「您根本不知道整個歐洲文化界最近幾個月有多瘋!」
「《崩塌的巨塔》里殘酷的資本解剖、國稅廳的暴力突襲、極道的暗殺未遂、還有您那個硬剛政府的自由作家同盟————」
芬利的語速越來越快,帶上了一種鄭重的敬畏:「這些現實全都被歐洲媒體縫合在了一起。」
「那些評委已經不把您當成一個遠東的暢銷書作家了。」
「在這場以一己之力對抗國家機器的文學審判中,他們將您視為了這個時代最偉大的活證人!」
北原岩聞言,深吸一口氣將剛才微微繃緊的脊背重新靠回皮椅上。
他此時並沒有被這巨大的光環砸暈。
「謝謝您的提醒,芬利先生。」
北原岩開口回應著。
「這可不僅是個提醒。」
芬利在電話那頭低低地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頂級出版商聞到血腥味般的敏銳與狂熱,「實際上,英國立博博彩公司的諾獎賠率榜已經開始劇烈異動了。」
「天亮之前,您的名字絕對會空降全球前三。最遲今晚,路透社的新聞就會傳遍全世界。」
芬利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帶著三分調侃補充道:「北原先生,我得提前祝賀您。
「」
「不過接下來,整個東京的屋頂都要被掀翻了,而您那扇公寓大門,註定要變得十分熱鬧。」
「祝您好運。」
隨後電話掛斷,聽筒里傳來呆板的盲音。
北原岩聞言,盯著桌上的鋼筆看了幾秒鐘,才「咔噠」一聲將話筒壓回座機上。
書房裡只剩下座鐘秒針微弱的走動聲。
坂井泉水這才走近了半步,看著北原岩明顯異樣的神情,輕聲問道:「怎麼了?是很棘手的事嗎?」
北原岩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澄澈的眼睛,開口說道:「芬利說,我進了諾貝爾文學獎的最終決選名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