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出版人的齊聚一堂


  第203章 出版人的齊聚一堂

  十月下旬的東京,陷入了一場近乎痙攣的狂熱。

  港區的公寓樓下,轉播車已經將兩車道堵得水泄不通。

  長槍短炮架在人行道上,幾十家媒體的記者們在秋風中凍得直跺腳,視線卻死死釘在反光的玻璃旋轉門上。

  他們已經在這裡熬了整整一夜,都在等北原岩走出來。

  所有人都迫切地希望能從他嘴裡摳出一句關於日本文學崛起的豪言壯語,或者打聽出他下一步又要將筆鋒對準霞關的哪位官僚。

  但在高聳入雲的頂層公寓裡,厚重的雙層隔音玻璃,將整個東京的狂熱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外面。

  書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鋼筆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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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原岩坐在書桌前,神色平靜地翻閱著面前的定稿。

  桌上攤開的幾百頁稿紙邊緣,布滿了反覆刪改的墨跡。

  此時,北原岩的視線停留在手稿的最後一頁。

  與前面幾十萬字密密麻麻的壓抑排版不同,這一頁的內容極少。

  寥寥幾行極簡的對白之後,便是大段大段的空白。

  北原岩沒有再去逐字重溫發生在灰雪海岸邊的死別,也沒有再去讀最後關干「火種」

  的傳承。

  經過這一個月的反覆打磨,《長路》的字句已經定型。

  故事就在荒涼的廢土上戛然而止。

  沒有多餘的煽情,也沒有強加的希望。

  但在紙面下方那片空蕩蕩的留白里,所有跟著父子在黑夜中走完全書的讀者,都會清楚地知道。

  有些東西,並沒有在這個寒冬里熄滅。

  北原岩靜靜地注視著這片空白,隨後拿起鋼筆,在最後一行的末尾,平靜地簽下了今天的日期。

  「咔噠」一聲輕響,鋼筆合上了筆帽。

  等墨跡干透,北原岩將手稿收攏齊平,裝進牛皮紙信封后,在信封正面寫下《長路》

  兩字。

  隨後北原岩拿起信封,推門走出了書房。

  客廳里,年輕的責任編輯正坐立不安地等著。

  看到北原岩推門出來,他立刻站直身子,下意識地扯了扯有些歪斜的領帶。

  此時的外界,對這部「諾獎候選人新作」的猜測早已滿天飛。

  在所有人的預想里,北原岩一定會借著當前的巨大聲望,寫大藏省的恐慌,寫斷貸的銀行,徹底清算那些曾在暗處試圖讓他閉嘴的權力黑手。

  為此,編輯的公文包里甚至已經塞滿了連夜擬好的危機公關預案。

  看著北原岩遞過來的牛皮紙信封,編輯趕緊雙手接過,喉嚨有些發乾道:「北原老師,這就是————」

  北原岩點了點腦袋回應道:「嗯,這就是新書。」

  編輯用力點頭,正要匯報後續的宣傳企劃,北原岩卻又加了一句:「告訴佐藤主編,這次就不需要法務部提前介入審查了。」

  編輯聞言,正要拉開公文包拉鏈的手猛地僵住了,隨後錯愕地抬起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不需要法務部?」

  北原岩這番話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出來,簡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自從上一本書惹出滿城風雨後,新潮社法務部現在只要聽見「北原岩交稿」,第一反應就是連夜翻開《名譽損毀對策手冊》。

  編輯來之前,甚至已經和法務部長對過日程表,專門預留出了整整三輪、逐字逐句的法律排雷時間。

  想到這裡,編輯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小聲確認:「可是老師,如果不讓律師提前把關,萬一裡面寫到了霞關的官僚,或者金融廳的那幾隻老狐狸————」

  「這本書里沒有他們。」

  北原岩看著編輯,一臉笑意的回應著:「所以不用麻煩律師了。」

  編輯呆呆地抱著懷裡並不算厚的牛皮紙信封,半張著嘴,滿肚子演練好的危機公關話術全被死死卡在了喉嚨里。

  他愣在原地,一時間大腦竟然完全停止了轉動,根本無法想像:一本沒有官僚、沒有黑幕、沒有銀行家的北原岩小說,到底會是什麼樣子?

  帶著這種一腳踩空的荒謬感,編輯渾渾噩噩地鞠躬告辭,緊緊抱著那個牛皮紙信封,鑽進了回程的計程車。

  當天下午,當編輯終於跨進新潮社本部大樓時,立刻感受到了一股如臨大敵的緊張氣氛。

  與北原岩書房裡的平靜截然不同,新潮社本部此刻瀰漫著一種嚴陣以待的緊繃感。

  出於對這部「諾獎候選人」新作的絕對重視,佐藤賢一推掉了下午的選題例會,直接等在了編輯部樓層的電梯廳里。

  而在頂層的社長室里,村田大郎也罕見地推掉了下午所有的高規格應酬,專門坐在辦公桌前嚴陣以待。

  當編輯滿臉恍惚地走出轎廂時,佐藤賢一立刻迎了上去。

  他連忙接過牛皮紙信封,然後徑直轉身,搭乘內部專線電梯直奔頂層。

  此時新潮社上下都理所當然地以為,佐藤主編懷裡抱著的,必定是一顆足以讓霞關和金融界再度心驚肉跳的重磅炸彈。

  可當佐藤賢一步入社長室,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手指剛捏住信封上纏繞的白線時。

  「叮鈴鈴一」」

  辦公桌上的內部專線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這神聖的一刻。

  村田大郎眉頭一皺,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按了掛斷鍵,然後對佐藤賢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可還沒等佐藤賢一把白線繞開半圈,桌上的電話燈再次瘋狂閃爍起來,刺耳的鈴聲如同催命般響徹了整個辦公室。

  緊接著是第三次、第四次,大有村田大郎不接就絕對不罷休的架勢。

  聽著這陣刺耳的鈴聲,村田大郎的耐心被徹底耗盡,猛地抓起聽筒,語氣里壓著駭人的火氣道:「我剛才交代過,今天下午就算天塌下來也別來煩我!」

  「為什麼還一直打電話過來!」

  「社、社長!真的非常抱歉!」

  聽筒里傳來前台女職員帶著哭腔的聲音,「但是講談社的社長帶著人突然衝進大廳了,我們實在攔不————」

  話音未落,聽筒那邊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爭搶摩擦聲。

  緊接著,女職員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帶著笑意、熟稔又透著十足無賴感的聲音,順著電話線慢條斯理地傳了過來。

  「村田兄,好大的火氣啊。」

  「別為難前台的小姑娘嘛,是我讓她把電話遞給我的。」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村田大郎的表情不由得僵住了。

  一旁的佐藤賢一也猛地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錯愕地轉過了頭。

  電話那頭的講談社社長語氣悠哉,理直氣壯得仿佛是在回自己家一般道:「不用瞞了,我們都已經聽說了,北原老師的新作就在剛才送進了你的大樓。」

  「這種事關整個日本文學界的大事,你怎麼能想關起門來吃獨食呢?我們實在坐不住,就過來親眼看一看。」

  村田大郎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剛要在電話里發作,聽筒那頭卻傳來了另外幾個耳熟的背景音。

  由於一樓前台離大堂的電梯廳只有幾步路,所以那邊的動靜順著電話線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老兄,你別往裡擠了,讓我先進去!」

  這是文藝春秋總編在抱怨。

  「集英社的,麻煩把你的公文包收一下,壓到我領帶了!」

  這是另一家頂級出版機構高管的聲音。

  「行了別吵了,擠一趟上去!那個————村田兄,電梯到了,我們這就上來啊!」

  講談社社長樂呵呵地對著話筒甩下最後一句,直接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嘟嘟」盲音,再腦補出這幾個平日裡在暢銷書榜單上恨不得互捅刀子的死對頭,此刻竟然像擠沙丁魚一樣、肩並肩毫無違和感地塞在自家一樓電梯裡的荒誕畫面,村田大郎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隨後他「啪」地一聲將電話聽筒重重砸回座機上,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一旁的佐藤賢一因為聽不到電話那頭的具體內容,全程看得一頭霧水。

  但看著村田大郎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出於頂級編輯的護食本能,他下意識地橫跨了一步,用身體嚴嚴實實地擋住茶几上的信封。

  「社長,剛才那是————」

  「講談社的社長。」

  村田大郎咬著牙,眼角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道:「還有文藝春秋的總編,以及集英社的人。他們現在全堵在我們一樓大廳,正準備坐電梯上來。」

  佐藤賢一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道:「他們幾家一起來的?」

  「這幾個平時在暢銷書榜上恨不得互捅刀子的死對頭,怎麼可能肩並肩地跑來我們新潮社?」

  「還能因為什麼?」

  村田大郎冷笑了一聲,目光盯著佐藤身後的信封道:「因為這是北原岩入圍諾獎最終名單後的第一份手稿。」

  「這群老狐狸,只怕早就安排了眼線盯在北原公寓和我們大樓附近了。」

  「平時搶作者他們是死對頭,但在面對這種級別的核彈」時,他們的嗅覺比誰都靈敏。」

  佐藤賢一反應極快,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道:「他們是怕我們新潮社一家獨吞了這份原稿帶來的政治話語權?」

  「畢竟現在大家都在「自由作家同盟」的同一條船上。」

  「沒錯。」

  「北原老師現在的身價和聲望太特殊了,新書一旦發布,勢必會掀起巨大的社會風暴。」

  「他們表面上打著同盟的旗號,實際上根本按捺不住那種想要第一時間窺探風向的抓撓感。」

  村田大郎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的領口道:「誰先看到底牌,誰就能在接下來的出版界洗牌中占據主動。」

  叮!

  兩人的話音剛落,走廊外便傳來了電梯到達頂層的清脆提示音。

  伴隨著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社長室的實木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了。

  講談社社長率先走進來,先是自然地撫平了西裝上的褶皺,剛要張嘴,卻被冷冰冰的聲音直接打斷了。

  「幾位大老闆放著自己公司一大攤子事不管,像擠沙丁魚一樣組團跑到我這間辦公室來,有何貴幹啊?」

  村田大郎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雙手交疊,黑著一張臉,自光像刀子一樣掃過這群不速之客。

  面對這毫不客氣的質問,講談社社長卻毫無被戳穿的尷尬。

  他臉上掛著無可挑剔卻又厚顏無恥的微笑,理直氣壯地接過了話茬道:「村田兄,你就別藏著掖著了,聽說北原老師交稿了對吧?」

  講談社社長攤開手,嘆了口氣道:「這種事關整個日本文學界的大事,我們幾把老骨頭怎麼能坐在對面大樓里乾等著呢?」

  文藝春秋的總編緊隨其後。

  他的視線像雷達一樣越過佐藤賢一的肩膀,死死釘在露出半個角的信封上,嘴裡搬出讓人無法反駁的大義名分道:「北原老師現在不僅是貴社的王牌,更是我們自由作家同盟」的核心。」

  「如果這本新書里,真的包含了針對大藏省或銀行體系的致命清算材料————」

  文藝春秋總編頓了頓,隨後無比鄭重的說道:「單靠新潮社一家法務,絕對頂不住霞關的壓力。我們幾家的法務團隊和公關渠道已經連夜待命,隨時準備和貴社共同分擔風險。」

  村田大郎看著這幾張寫滿貪婪與好奇的老臉,氣得在心裡冷笑出聲。

  什麼共同分擔風險,全都是放屁。

  這群人純粹是知道北原岩現在頭頂「諾獎候選」的絕對金身,迫不及待想要摸清這部「涉政核彈」的威力。

  如果換成普通作家的稿子,他們絕對會端著架子講究行業邊界。

  可這東西現在就擺在幾步之外,誰還顧得上面子?

  但村田大郎心裡也清楚,在目前同盟共同對抗財閥的節骨眼上,如果強行把人轟出去,不僅顯得新潮社沒有格局,還容易在同盟內部製造裂痕。

  更何況,讓這些手眼通天的死對頭親眼看一遍原稿,也是在業內最快統一步調、形成統一戰線的方式。

  村田大郎盯著他們看了足足半分鐘,最終冷哼了一聲。

  「看可以。」

  村田大郎目光掃過眾人道:「但誰要是敢把裡面的半個字提前漏給媒體,我保證他這輩子別想再碰同盟的任何一個字。」

  講談社社長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臉,正色道:「那當然。」

  文藝春秋總編也極其嚴肅地挺直了腰板:「這是我們出版人的底線。」

  十分鐘後。

  新潮社的頂層會議室被清空。

  厚重的百葉窗被全部拉下,大門從內部反鎖。

  寬大的長桌上只放著幾杯提神的黑咖啡、空菸灰缸,以及幾盞光線柔和的閱讀檯燈。

  密封的牛皮紙信封被村田大郎親手拆開。

  為了保護原稿,同時方便幾人共讀,佐藤賢一將這幾百頁沉甸甸的手稿分批放進了會議室角落的複印機。

  伴隨著機器低沉的運轉聲,帶著油墨餘溫的複印件被按順序分裝成幾份,依次推到了眾人面前。

  而在長桌的盡頭,一台大功率碎紙機已經插上了電源,指示燈亮著紅芒。

  村田大郎立下的規矩很明確:閱讀一旦結束,這些複印件必須當場粉碎,絕不允許任何人帶走哪怕一張碎紙片。

  於是,這場臨時拼湊的「內部試讀」,氣氛嚴密得近乎在審閱最高級別的機密檔案一般。

  圍坐在長桌旁的這幾位出版界巨頭,手邊都放著隨時可以撥通的行動電話,門外守著各自的親信秘書。

  而在他們各自的總部大樓里,頂配的法律顧問團隊也已經取消了休假,通宵待命。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認定,基於北原岩一貫犀利寫實的筆法,以及他這半年來遭受的種種打壓,這本名為《長路》的新作,絕對是一把向權力復仇的利刃。

  在他們的設想中,這本手稿極有可能會通過露骨的隱喻,挑明「住專」壞帳危機里的核心責任人名單。

  也可能會寫透國稅廳突襲背後的高層指令。

  甚至會把街頭的那場暴力襲擊,與大藏省、大銀行以及極道組織之間的利益輸送鏈條,徹底連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黑網。

  他們如臨大敵地坐在這裡,就是為了提前評估,這份矛頭直指霞關與金融界的手稿,到底藏著多大的政治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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