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爭論


  第204章 爭論

  隨著第一頁複印件被翻開,會議室里很快便安靜下來,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摩擦聲。

  但僅僅看了七八頁,這幾位原本滿心期待著「重磅炸彈」的出版社高層,就明顯察覺到了不對勁。

  文字里根本找不到大藏省與霞關官僚的影子,也褪去了屬於東京的街頭霓虹。

  只有灰色的天空,燒焦的樹林,一輛破舊的購物車,以及一對在廢土上相依為命的父子。

  講談社社長翻到第八頁時,眉頭已經深深鎖死。

  𝕾𝕿𝕺𝟝𝟝.𝕮𝕺𝕸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這時他終於忍不住停下動作,伸手敲了敲桌面上的幾頁紙,率先打破沉默道:「等等,村田兄。」

  「這是某種極度隱晦的暗喻寫法嗎?還是說這只是一段引子?」

  講談社社長滿臉疑惑地看向對面道:「這都快十頁了,怎麼連大藏省和銀行的半個影子都沒看見?」

  文藝春秋的總編也停了下來,伸手摸出香菸,點燃後用力吸了一口,皺著眉附和道:「是啊,我家的法務團隊還在下面通宵等著劃重點呢,這開篇————完全摸不到現實的邊啊。」

  「繼續往下看。」

  一道低沉而緊繃的聲音突然在長桌末端響起。

  說話的是佐藤賢一,他連頭都沒抬,目光依舊死死釘在手裡的稿紙上。

  佐藤賢一說話時的語氣太硬,沒有絲毫上下級之間的客套,以至於講談社社長聞言,瞬間就沉下了臉。

  他夾著煙的手指重重在菸灰缸邊緣磕了一下,冷著聲音發難道:「佐藤主編,注意你的分寸。」

  「我們現在是在和你們社長探討這部核心手稿的政治風險,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主編,用這種命令的口吻來教我們在座的幾位做事了?」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的氛圍逐漸變得緊張起來。

  聽著講談社社長的這番話,佐藤賢一從稿紙里抬起了頭。

  不過他沒有去看自家社長村田大郎的臉色,而是直直地迎上講談社社長的目光。

  如今佐藤賢一熬紅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一種純粹屬於護稿編輯的冷硬與執拗。

  「幾位社長。」

  佐藤賢一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道:「你們今晚像擠沙丁魚一樣衝進新潮社的頂層,到底是為了來讀北原老師的心血之作,還是僅僅為了嗅探那些能拿去炒作名聲、去和霞關做交易的政治籌碼?」

  講談社社長眼角猛地一抽,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厲聲說道:「佐藤,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如果你們只是來找政治黑料的,那現在就可以放下原稿,從那扇門走出去了。」

  佐藤賢一毫不避讓,伸手重重地點了點面前的稿紙,大聲道:「但如果各位的骨子裡,還有哪怕最後一點身為出版人」的自覺,是為了北原老師的文學而來————那就請保持安靜,把剩下的書稿讀完。」

  「你————」

  講談社社長臉色鐵青,猛地轉頭盯向主座道:「村田!這就是你們新潮社的規矩?讓一個下屬來教訓我們?」

  隨著講談社社長這番話落下,會議室里的氣氛猛的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面對講談社社長的質問,村田大郎搖了搖腦袋,然後不緊不慢地將手裡的複印件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道:「佐藤護稿心切,說話確實不講究分寸。」

  村田大郎看著對面的幾位同行,語氣雖然平靜,卻寸步不讓道:「但各位,既然大家連夜擠進我這間辦公室,總不至於連安安靜靜讀完的耐心都沒有吧?」

  他點了點桌上的稿紙,聲音沉穩:「大家都是做出版大半輩子的人,既然是為了北原的新書而來,那就請先褪去期待的眼光,用一個編輯的身份把書看完。」

  「如果在座的哪位真覺得這份原稿不值一看,到時候再摔門走人,我村田絕不阻攔。

  「」

  講談社社長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最終冷哼了一聲。

  既然村田大郎給足了台階,他也順勢壓住了火氣,陰沉著臉重新拿起了稿紙。

  可當他強忍著惱怒重新拿起稿紙時,初衷也不過是想耐著性子看上幾章,好挑出些毛病來反駁村田大郎。

  另外幾位高層見狀,也是同樣的心思,各自收斂了情緒,帶著審視的目光繼續往下翻閱。

  然而,當他們不知不覺讀完前三章後,原本滿腹的牢騷與政治算計,卻慢慢安靜了下去。

  北原岩的文字太穩了。

  字裡行間褪去了任何急於宣洩的浮躁,透出一種極度克制的白描質感。

  隨著篇幅的展開,這種敘事質感悄無聲息地建立起了一個令人室息的絕望世界。

  他們起初還在字裡行間搜尋著大藏省或銀行的影子,可漸漸地,視線卻被父子的命運徹底拽住了。

  看著那個世界裡的陌生人不再意味著同類。

  看著飢餓將人剝削到最底層,然後從骨頭裡擠出最真實的惡。

  看著那條不知通往何處的灰暗公路,在眼前無限延伸。

  不知從哪一頁起,這幾位原本滿心焦躁、急於尋找「政治籌碼」的出版界社長,連翻頁的動作都開始變得凝重。

  他們臉上最後一點慍怒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文字本身深深壓迫的沉浸感。

  會議室里再次失去了交談聲,只剩下紙張被不斷翻動的輕響。

  打火機時不時亮起,菸灰無聲地落進菸灰缸。

  濃重的尼古丁氣味在半空中盤旋,頂燈的光暈被熏得微微發黃。

  窗外的天色從深黑,一點點褪成清晨的灰白。

  這群身居高位的老狐狸,就這樣被文字拽著,一聲不吭地看了一整夜。

  讀到父親把僅存的食物留給孩子、讀到孩子含著眼淚問他們是不是還算好人、讀到那句冷硬的「我們帶著火」、直到最後,讀到父親倒在灰雪覆蓋的海岸邊,男孩孤身一人站在世界的盡頭。

  隨著最後一頁複印件被輕輕放下時,會議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此時天已經亮了。

  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幾道刺眼的晨光,打在桌面上已經結出一層薄膜的冷咖啡上。

  這幾個主宰著日本輿論風向的老男人,個個雙眼熬得通紅,神色萎靡,卻誰也沒有率先開口。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文藝春秋的總編。

  他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臉頰,聲音因為抽了一夜的煙而無比沙啞。

  他指著面前的稿紙到:「我承認,這是一部無可挑剔的傑作。」

  「可在這個節骨眼上,北原岩明明只要順著《崩塌的巨塔》的勢頭,稍微往霞關的方向揮上一刀,把那些迫害他的高層隱喻進去,內閣今天就會因為他大地震!」

  講談社的社長仰起頭,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位老牌出版人的臉上寫滿了複雜,既有未能拿到「政治核彈」的強烈惋惜,又有一種作為資深編輯被文字剝奪了反駁能力的無力感。

  「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講談社社長眼眶發紅地喃喃自語道:「在現在這個我們需要武器去和官僚全面開戰的絕佳時機,他交出的卻是一座供奉在廢墟上的神龕————」

  他們並非讀不出《長路》的分量。

  恰恰相反,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清楚,手裡這疊複印件上的文字冷酷得令人戰慄。

  可正因如此,他們才本能地感到一種近乎焦慮的不甘。

  此時此刻,整個日本社會、乃至世界文壇,都在屏息等待著北原岩揮出砍向財閥與官僚的第二刀。

  誰能想到,北原岩從第一頁開始就沒打算回頭去看身後的仇敵,而是推著一輛破舊的購物車,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沒有名字的灰色廢土。

  這期間佐藤賢一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長桌最末端,眼眶熬得通紅,粗糙的手指還死死按在稿紙的邊緣。

  與身旁那些滿腦子政治時機與市場爆點的同行不同,他是全日本唯一一個陪著北原岩走過《崩塌的巨塔》的編輯。

  所以他太清楚北原岩為什麼不寫大藏省了。

  佐藤賢一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看向身旁的出版界巨頭說道:「因為沒有必要了。

  「」

  會議室里因為這道沙啞的聲音突兀地安靜下來。

  文藝春秋的總編皺起眉,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佐藤賢一伸出手,將長桌上散落的複印件一頁一頁收攏、疊齊。

  「諸位,收起我們那些在爛泥潭裡的算計吧。」

  這話聲音不高,卻讓幾位平日裡前呼後擁的社長臉色微微一變。

  可佐藤賢一沒有退縮,他那雙熬紅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片清明與沉痛交織的光芒:「北原老師早就已經翻過霞關這一頁了。」

  「大藏省也好,那些大銀行也罷,這群製造了泡沫的罪人已經被現實的爛攤子死死咬住了。」

  「接下來,他們只會繼續爛下去,每天被媒體圍剿,被憤怒的國民唾罵,直到被時代徹底清算。」

  說到這裡,佐藤賢一頓了頓,目光掃過面前的幾位同行,語氣里透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道:「讓這群註定要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人,再去占據這本新書的篇幅?」

  「他們根本不配!」

  「北原老師連半個標點符號都不屑於浪費在他們身上。」

  講談社社長聞言,不由得怔了一下,夾著香菸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佐藤賢一將最後一頁手稿壓在整疊稿紙的最上方,掌心輕輕撫平,聲音不再像剛才那般尖銳,反而透出一種深深的疲憊道:「《巨塔》已經把該罵的人罵完了。可各位,罵完之後呢?」

  「外面每天都有公司倒閉,有人還不上貸款,排著隊去跳軌。」

  「在這個時候,再去寫霞關里的算計、內閣的輸贏,對那些在風雪裡快要凍死的老百姓來說,有什麼意義?」

  他看著在座的幾位同行,輕輕拍了拍手裡的稿子:「北原老師寫了一個爛透了、連人都吃人的廢土世界,只是想告訴外面那些快撐不下去的普通人————」

  「就算日子再難,哪怕一無所有,心裡那點屬於人」的底線也不能丟。」

  「所以北原老師不是想報復誰,只是想拉這群人一把而已!」

  伴隨佐藤賢一說完,集英社的高管默默看著手邊的稿紙,心裡那點沒能拿到「政治黑料」的不甘,終於徹底消散了。

  他終於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會看出一身冷汗。

  這本書確實沒有寫住專壞帳,可它寫了當幾十萬億壞帳化作暴風雪砸在普通人頭上時,人該怎麼活命。

  政治爆料頂多能讓一屆內閣下台、送幾個官僚進監獄,而這本《長路》,卻是真正能給絕望里的國民續命的東西。

  村田大郎掐滅了煙,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卻泛起一絲難掩的驕傲。

  隨後村田大郎站起身,將信封重新拿回手裡,看向幾位沉默的同行。

  「行了。現在,諸位還覺得北原老師沒寫復仇,是一件可惜的事嗎?」

  沒有人回答。

  村田大郎掐滅了煙,語氣恢復了新潮社掌門人一貫的乾脆利落:「既然不搞政治清算,那咱們之前預設的宣傳套路就全作廢。佐藤,你立刻帶原稿走保密流程下廠排版。」

  「至於封面怎麼定、宣發怎麼做,全由你這個主編自己拍板,不用過問市場部。」

  「明白。」

  佐藤賢一用力點頭。

  村田大郎的視線隨即掃過長桌,看向角落裡那台待機了一整夜的大功率碎紙機:「把桌上的複印件全毀了,片紙不留。」

  佐藤賢一立刻上前,將眾人面前散落的複印稿悉數收攏抱起,徑直走向碎紙機。

  伴隨著機器低沉的咀嚼聲,紙張被迅速吞沒,化作密密麻麻的白色紙屑。

  講談社社長站起身,拍了拍滿是褶皺的西裝。

  這位在商戰里向來油滑的老牌出版人,此刻看著那台碎紙機,神色卻前所未有地鄭重道:「村田兄,雖然這次沒拿到針對霞關的武器,但這部書的文學分量,已經不需要我們去搞那些低級的政治噱頭了。」

  文藝春秋的總編也跟著站了起來,將最後半截煙死死摁滅在菸灰缸里,語氣認真道:「我們幾家的宣發渠道,從今天起全面向新潮社敞開。」

  「書店的核心展台、各系報刊的頭版書評、電台的推介時段,只要你需要,隨時開口。」

  集英社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高管拿起公文包,微微頷首道:「既然北原老師想在這片廢墟里給國民留一點火種,那我們這幾個同行,總得合力幫他把這把火燒得再旺些。」

  村田大郎看著這幾隻在業內向來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狸,此刻卻為了護住這一部作品,毫不猶豫地讓出自家最核心的陣地,臉上頓時露出一抹笑意道:「那就多謝各位了。」

  短暫的寒暄後,幾位社長相繼推門離開。

  er村田大郎走到落地窗前,轉頭望向窗外。

  窗外,1991年的東京清晨依舊是灰濛濛的一片。

  雨後的薄霧將遠處的霞關高樓浸得發白,早班電車摩擦鐵軌的沉悶轟鳴從街道盡頭隱隱傳來。

  無論昨夜這間會議室里發生了怎樣的震撼,外面的現實依然冷酷。

  這個國家仍在破產、斷供和無盡的債務泥潭中艱難掙扎。

  但至少,北原岩已經在這片冰冷的廢土之上,為普通人留下了一條可以繼續走下去的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