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作家的勳章只存在於讀者的心中。
第215章 作家的勳章只存在於讀者的心中。
佐藤賢一按響公寓的門鈴。
很快，大門被打開，坂井泉水出現在門後。
看到門外滿頭大汗的佐藤，她微微有些驚訝道：「佐藤主編？您怎麼深夜過來了？」
「北原老師在哪裡？」
佐藤賢一一邊擦著額頭的冷汗，一邊急促地問道。
「在書房。」
坂井泉水輕聲回答，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房間。
佐藤賢一快步走到書房門口，停下腳步向裡面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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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門半掩著，裡面的景象讓佐藤賢一微微一愣。
只見北原岩正坐在書桌前，沒有響個不停的電話，也沒有預想中激動慶祝的畫面。
只是微微低著頭，手裡的鋼筆在稿紙上平穩地滑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仿佛今晚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寫作夜罷了。
看著這道平靜的身影，佐藤賢一原本急促的呼吸不知不覺間平復了下來，放輕腳步走上前，將手中文件放在桌面上。
「北原老師，這是內閤府送來的意向書。」
佐藤賢一的聲音有些微啞，「政府準備連夜推進文化勳章」的授予程序，首相希望儘快親自接見您。另外，大藏省和文部省也轉達了最高級別的祝賀。」
北原岩聞言，放下手中的筆，目光落在印著徽章的文件上，連翻都沒有翻開便將文件推到一邊，開口道：「深夜還讓你特意跑一趟，辛苦了，佐藤主編。」
頓了頓，北原岩繼續說道：「我會親自給內閤府打電話，回絕這個勳章。」
佐藤賢一聞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覺得有些不妥，急忙開口勸道：「北原老師，這可是首相親自接見授予的國家最高榮譽，如果就這樣直接拒絕的話————會不會不太好？」
「沒什麼不好的。我拒絕。」
北原岩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斷然。
看著北原岩毫無波瀾的眼神，佐藤賢一原本還想繼續陳明利的話，突然卡在了喉嚨里。
他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隨後豁然開朗。
是啊，自己居然還在拿過去的思維衡量這件事。
如今的北原岩，已經不需要用任何「國家榮譽」來證明自己了。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身份，讓北原岩掙脫了日本官僚體系的掌控。
此時的北原岩不再是需要看霞關臉色、會被輕易斷貸和封殺的國內作家，而是登上了世界神壇的文化巨匠。
這份所謂的文化勳章，根本不是政府的恩賜，而是政客恬不知恥地想來蹭他的光環。
以北原岩現在的身份和國際影響力，別說是拒絕首相接見和一枚勳章，就算他明天直接召開記者會，指著大藏省高官的鼻子破口大罵，大藏省不僅不敢還嘴，還得當著全世界媒體的面深深鞠躬，畢恭畢敬地附和一句：「北原老師批評得對，我們一定深刻反省。」
這就是北原岩掀桌子的絕對底氣。
想明白這一點，佐藤賢一胸腔里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痛快，然後收起意向書，連腰背都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我明白了，北原老師。」
這一刻佐藤賢一的聲音變得無比輕快道：「那就讓他們在電話里，親自聽聽您的答覆吧。
佐藤賢一聞言，從口袋裡掏出笨重的行動電話，撥通之前那兩名官員留下的號碼。
電話剛接通，北原岩便向他伸出了手，語氣平靜地說道：「把電話給我吧，我親自跟他們說。」
佐藤賢一看著北原岩不容拒絕的目光，也只好點了點頭，將行動電話遞了過去。
此時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官員急切且滿含期待的聲音：「佐藤主編？怎麼樣了，北原老師的回答如何？他準備好接受這份最高榮譽了嗎？」
北原岩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開口說道：「我是北原岩。」
電話那頭聞言，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後便爆發出無比興奮的聲音，連忙出聲說道：「北、北原老師！您好！真是太榮幸了！首相閣下現在正等著您的————」
北原岩直接打斷他道：「關於內閤府的勳章，我拒絕接受。我不會出席授勳儀式，也不會接受首相的接見。」
「北、北原老師？！」
電話那頭的人聞言，頓時就慌了，連忙開口問道：「您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這可是代表國家的————」
「沒有誤會。麻煩原話轉告。」
說完，北原岩沒有再給對方任何糾纏的機會，直接掛斷。
佐藤賢一接過行動電話，立刻撥通了新潮社社長辦公室的專線。
「社長，北原老師拒絕了。」
佐藤賢一深吸了一口氣，快速匯報導：「他親自在電話里回絕了內閤府，不接受勳章，也不接受接見。」
隨著佐藤賢一話音落下，電話那頭的村田大郎一時間陷入了沉默之中。
那可是文化勳章！
絕大多數日本文人哪怕熬到滿頭白髮都夢寐以求的國家級榮譽，居然就這麼幹脆利落地給拒了？
片刻後，聽筒那邊傳來一聲不知是頭疼還是痛快的長嘆：「拒得好！現在的北原老師，哪裡還需要這群政客來施捨榮譽？他這是直接抽了霞關一記清脆的耳光啊！」
作為在圈子裡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牌出版人，村田大郎在短暫的激動過後，立刻敏銳地察覺出後續潛在的風險。
「以北原老師現在的世界級地位，霞關那幫政客哪怕心裡恨得滴血，也絕對不敢在明面上落他的面子，更不敢公然報復。」
村田大郎連忙出聲說道：「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群人不要臉慣了，我們必須防備他們狗急跳牆在背地裡下黑手，或者暗中煽動極右翼分子生事。」
「佐藤，你現在就留在公寓，半步都不要離開。我馬上動用所有關係，調派最專業的私家安保團隊連夜過去接管大樓。從現在起直到去斯德哥爾摩，北原老師的人身安全是第一要務！」
安排完安保，村田大郎在電話里繼續叮囑道：「佐藤，霞關那幫政客不要臉慣了。」
「如果今晚沒有任何消息放出去，天亮後他們絕對會動用官方媒體粉飾太平，對外宣稱授勳流程暫緩」或者北原老師需要休息，接見延後」。我們必須想辦法，在早報截稿前把婉拒的消息坐實！」
掛斷電話後，佐藤賢一轉過身，將村田大郎的擔憂如實轉達給了北原岩。
「北原老師，為了防止政府明天自己找台階下、強行混淆視聽，我們是不是需要用新潮社的名義，連夜起草一份正式的拒領聲明發給各大報社？」
北原岩聽完，微微搖頭道：「不用新潮社發通稿。既然是我的態度，自然該由我自己來寫。」
看著北原岩在稿紙上落筆，佐藤賢一屏住了呼吸。
此時書房裡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不到十分鐘，北原岩停下了筆，將墨跡未乾的稿紙遞給了佐藤賢一。
「把這個傳真給《讀賣新聞》和《朝日新聞》的夜班主編。告訴他們，如果要登，就一字不落地登在頭版。」
第二天清晨。
在這個本該被政府鋪天蓋地的「國家榮譽」、「首相祝賀」等通稿塞滿的早晨，全日本的國民卻在各大主流報紙的頭版最顯眼處，看到了一篇由北原岩親自署名的簡短散文。
標題只有平靜有力的幾個字：《拒絕的理由》。
「昨夜，我從斯德哥爾摩得知了獲獎的消息。這是屬於全體讀者的榮譽，我對此深表感激。
隨後，內閤府向我傳達了擬授予文化勳章」的意向，我已於昨夜在電話中鄭重婉拒0
許多人或許會問為什麼。
文學，誕生於現實的土壤，紮根於普通人的悲歡。
在這個凜冽的經濟寒冬里，無數人正在長街上承受著破產、失業與生活崩塌的重壓。
我筆下的文字，記錄的正是他們的疼痛與不屈。
倘若我在此時，轉身去接受由當權者頒發的耀眼勳章，與他們站在同一束聚光燈下，那無異於背叛了那些在風雪中翻開我書頁的讀者。
我的筆，絕不該成為任何權力用來粉飾太平、遮蓋社會傷疤的精美點綴。
因此，我拒絕領獎。
作家的勳章只存在於讀者的心中。除此之外，別無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