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曹吉祥
第147章 曹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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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肅縣,這是一個城牆矮得連馬都能跳過去的縣城。
縣城東門外的官道邊有一家小小的客棧,掛著「悅來老店」的幌子。
客棧後院,一匹渾身是汗的青驄馬正在槽邊飲水。
二樓的上房裡,王崇德正坐在桌前對著一盞油燈發呆。
他今年五十二歲,山西商幫駐京總執事,在京城商界摸爬滾打了三十年。
他從一個小小的帳房先生熬到今日的地位,靠的就是四個字:謹慎、低調。
可這一次他栽了。
他沒想到戶部對債券的防偽做的這麼好。
之前他得到的消息是債券就和以前的寶鈔一樣,很容易仿製。
他更沒想到錦衣衛這麼快就查到了他。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王崇德瞬間警覺。
三長兩短,是約定的暗號。
王崇德鬆了口氣。
門開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門外站著的不是他的隨從,而是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消瘦的臉:「王總執事,跑得挺快啊。」
王崇德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他後退一步:「這位大人,進來說話?」
門達沒有動,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王總執事不問問我是誰?」
王崇德苦笑:「能在這個時候找到這裡來的,除了錦衣衛還能有誰?」
他頓了頓,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大人請進,外面風大。」
門達這才邁步進屋。
王崇德關上門,轉身時臉上的苦笑已經變成了平靜:「大人貴姓?」
「錦衣衛指揮僉事,門達。」
王崇德拱了拱手,在桌邊坐下:「門大人既然能找到這裡,想必陳廷敬已經招了?」
門達在他對面坐下,沒有說話。
王崇德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門達倒了一杯推過去:「大人喝茶。
這客棧雖小,茶還不錯。」
門達看著那杯茶沒有動。
王崇德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門大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假債券的事是我讓陳廷敬去辦的。
主意是我出的,本錢也是我出的。
陳廷敬只是個辦事的。」
門達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就認了,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王崇德繼續道:「大人是不是奇怪,我為什麼這麼痛快就認了?」
他嘆了口氣:「因為我知道,落到錦衣衛手裡認不認都是死。
認了,死得快一點,少受點罪。
不認,北鎮撫司那些刑具我扛不住。」
門達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道:「你在拖延時間。」
王崇德一愣。
門達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又關上:「你在等什麼?
等人來救你?
還是等你的隨從把什麼東西轉移走?」
王崇德的臉色終於變了一變。
門達轉過身來看著他:「王總執事,我帶了二十個人來。
你這客棧前後左右都有人盯著。
你那兩個隨從半個時辰前就被我的人拿下了。
你想拖延時間等他們把東西送走,可惜沒機會了。」
王崇德失去了剛才的從容。
門達走回桌邊重新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王總執事,現在咱們可以好好談談了。
陳廷敬說你是主謀,你認了。
可我不明白你一個商幫執事,一年的俸祿幾百上千兩。
為什麼要這麼做?」
王崇德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門達繼續道:「還有那些假券的模板。
戶部的債券有五重防偽,尋常人根本仿不出來。
你一個商人,就算見過真券,也不可能仿到這個程度。
背後還有人,對不對?」
王崇德的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片刻後他忽然笑了:「門大人,你不愧是錦衣衛,我認栽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油紙包遞給門達:「這是我保命的東西,本來是應對幫內之人的。
沒想到你們先找了上來。」
門達接過油紙包打開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帳冊。
王崇德道:「這本帳記的是我經手的那些特殊生意」。
每一筆的往來,經手人,分成比例,都在上面。」
門達的目光一行行掃過。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帳冊上記的都是山西商幫的幫內交易。
王崇德道:「大人,假債券的事確實是我一個人幹的。
這本帳上的人跟假券沒關係。」
門達抬起頭:「那你把這個交給我是什麼意思?
錦衣衛可不管你們幫內的事。」
王崇德嘆道:「我只是想告訴大人,我已經沒有隱瞞了。」
門達點了點頭:「王總執事,你那兩個隨從我已經審過了。
他們招的東西跟你說的可不太一樣。」
王崇德臉色驟變。
門達推開門,對門外的人道:「帶走。」
兩個錦衣衛衝進來把王崇德按倒在地。
王崇德拼命掙扎。
門達蹲在他面前輕聲道:「王總執事,等到了北鎮撫司,你會把一切都說出來的。」
他站起身揮了揮手:「帶走,連夜回京。」
馬蹄聲再次響起,消失在夜幕中。
同一天朱祁鈺收到了東廠的密報。
朱祁鈺看完後笑了:「盧忠,你說這世上怎麼就有這麼多不怕死的人?」
盧忠小心翼翼道:「陛下,臣不知。」
東廠的密報說此事與南京守備太監曹吉祥有關聯。
曹吉祥。
這個名字朱祁鈺太熟悉了。
歷史上他是串通了南宮的朱祁鎮和石亨、徐有貞等人。
他也是奪門之變的三大「功臣」之一。
土木堡之變後曹吉祥在孫太后面前哭訴。
說自己是被王振脅迫的,說自己對朝廷忠心耿耿。
孫太后信了,所以保下了他。
後來朱祁鈺登基,孫太后更是將他派往南京守備。
朱祁鈺以為他會老老實實在南京待著,了此餘生。
可他偏不,他就要搞事!
盧忠抬起頭看向朱祁鈺。
朱祁鈺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去查。
查清楚曹吉祥到底有沒有摻和。
若有,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盧忠俯首道:「臣遵旨。」
他起身正要退下,朱祁鈺忽然叫住他:「等等。」
盧忠停下腳步。
朱祁鈺:「那個王崇德,千萬別讓他死了。」
盧忠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深深一揖:「臣明白。」
朱祁鈺望著南方漆黑的夜空,眼中滿是殺意:「曹吉祥啊曹吉祥,你最好別讓朕查出來什麼。」
與此同時,南京,守備太監府。
曹吉祥也沒有睡。
他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是從京城送來的,剛剛到手。
信上只有八個字:事泄,錦衣衛已追索。
曹吉祥把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燼。
他的臉色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他輕聲自語:「王崇德啊王崇德,你最好扛得住。
扛不住也沒關係,你手裡那本帳早就被人動過手腳了。」
隨後曹吉祥起身走到牆邊拉開一幅畫卷。
畫卷後面是一個暗格,暗格里放著一隻檀木匣子。
他打開木匣,裡面是一疊銀票,還有幾封密信。
他把密信取出來,一封一封看過,然後全部扔進火盆里。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滅不定。
曹吉祥看著那些信化成灰燼,輕輕嘆了口氣:「可惜了,這些信本可以換不少銀子的。」
做完這些後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陛下啊陛下,你想查就查吧。
我就在南京等著。
看是你先查到我,還是我先————」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笑了笑。
北京,北鎮撫司詔獄。
王崇德被綁在木樁上已經好幾天了。
除了一開始對他上了刑,後面幾天錦衣衛倒是沒有再打他。
不過也沒人審他,只是把他扔在這間陰暗潮濕的牢房裡。
今天終於又有人來了。
門達走到王崇德面前,看著他那張憔悴的臉:「王總執事,這三天過得可好?」
王崇德沒有說話。
門達從懷裡掏出那本帳冊,指著其中一頁:「王總執事,這一頁上記的宮裡的人」,是誰?」
王崇德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大人,那只是個代號。
小人也不知道是誰。
每次都是他派人來找我,我從來沒見過他的面。」
門達點了點頭:「好,那這一條呢?
景泰元年三月,收銀三千兩,辦妥南京之事。
南京什麼事?」
王崇德沉默了。
門達也不急,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良久王崇德抬起頭:「大人,我說了能換一條命嗎?
門達笑了:「王總執事,你偽造債券,按律當斬。
想活命得看你說出來的東西值不值。」
王崇德深深吸了口氣:「好,我說,是南京守備太監,曹吉祥。」
門達的呼吸停了一瞬。
王崇德繼續道:「正統十四年冬,他派人來找我,說想跟我做一筆生意。
他出技術,我出本錢,一起發財。
我問什麼技術,他說是印假券的技術。」
門達的手握緊了帳冊。
王崇德道:「他說他知道真券的印製過程。
他說那些防偽其實沒那麼神秘。
只要有好工匠,有對的紙張顏料就能仿出來。
他提供模板、配方,我出錢印製,銷路他來負責。」
門達沉聲道:「後來呢?」
王崇德苦笑:「後來就出了陳廷敬那檔子事。
那個蠢貨,拿著假券去兌錢,被人當場識破。
當時我就知道事情要壞,趕緊跑,結果還是被你們追上了。」
門達盯著他:「你剛才說,銷路他來負責。那些假券他銷到哪兒去了?」
王崇德搖頭:「不知道。他只說銷到南邊去,具體什麼地方他沒說,我也沒問。
不該問的別問,這是我的規矩。」
門達問道:「你手裡還有別的證據嗎?」
王崇德點頭:「有。他給我的那些模板,我沒銷毀,藏起來了。
還有他寫的幾封信,我也留著。」
「在哪兒?」
王崇德看著他:「大人,我說了,能換一條命嗎?」
門達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轉身往外走。
王崇德在身後喊道:「大人!大人!我說了!我真的說了!能換一條命嗎?」
門達沒有回頭。
出來後門達對身邊的錦衣衛道:「派人去山西,王崇德藏的東西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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