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二月二十
二月二十
和州,烏江鎮。
沈煉趴在雪地里已經兩個時辰了。
前面二十丈外就是那座莊子,莊牆上有巡夜的人,每隔一刻鐘就走一遭。
這座莊子位於烏江鎮北三里,背靠一座小山,前臨一條結冰的小河。
莊牆用黃土夯成,一丈來高,四角有瞭望樓。
白天裡沈煉遠遠看過。
莊內至少有七八間屋子,中間一座兩層的小樓,樓頂能望見四周的田野。
二十輛大車就停在莊內的空地上,從昨天傍晚進去就沒再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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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煉身後三丈還趴著兩個人。
錦衣衛小旗陳敢和一個叫孫福的校尉。
陳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百戶,換我盯一會兒,您活動活動?」
沈煉沒動,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在想一件事。
這莊子不是普通農戶的。
普通農戶沒有瞭望樓,更不會餚巡夜的人。
白天他親眼看見,接車的那些人雖然穿著便衣。
但走路的架勢和站立的姿勢都帶著行伍的氣息。
當過兵的。
至少七八十個當過兵的。
劉清的軍械運到烏江鎮,交給一群當過兵的人。
就算沈煉再傻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沈煉透過枯草的縫隙往莊內望去。
莊內的二層小樓上,有人影在窗紙上晃動。
沈煉低聲道:「陳敢,你從左麵包過去,看看能不能摸到莊牆根下。
孫福,你盯著右邊那條路。
萬一有人出來,記住往哪個方向去了。
我去那小樓近處聽聽。」
陳敢猶豫道:「沈百戶,太危險了————」
沈煉打斷他:「我們趴在這兒,凍死也等不來消息,快去!」
兩人無聲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煉等了一會兒。
確認瞭望樓上的人走遠了才弓著身子,借著枯草和矮樹的掩護一點一點向莊子靠近。
有驚無險的摸到了莊牆根下。
牆是黃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經開裂,可以摳住縫隙攀爬。
但他沒有急著上去,而是沿著牆根往小樓的方向摸去。
小樓在莊子正中,離莊牆約有十五丈。
沈煉找了一處柴垛,躲在後面盯著那扇窗戶。
窗戶里兩個人影相對而坐。
其中一個穿著袍子,看不清模樣。
另一個穿著短褐,像是管事的。
兩人似乎在說話,但隔得太遠,只能隱約聽見嗡嗡的聲響。
沈煉正想著怎麼再靠近些,忽然聽見莊門方向傳來動靜。
他連忙縮回柴垛後,只露出一隻眼睛。
莊門開了。
三個人牽著馬走進來,為首的一人穿著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臉。
守門的人迎上去說了幾句什麼,那人點了點頭徑直往小樓走去。
片刻後小樓的窗戶里又多了一個人影。
三個人影湊在一起,似乎在商量什麼。
沈煉咬了咬牙,借著夜色的掩護向小樓靠近。
他摸到了小樓下的一堆雜物後面,距離那扇窗戶不到三丈。
裡面的聲音終於能聽清了。
「————鄭王那邊怎麼說?」這是管事的那個人的聲音,帶著北直隸口音。
「鄭王說東西先放在這裡,等人到齊了再運過去。」這是穿斗篷的人的聲音,聽起來四十來歲,嗓音沙啞。
「等人到齊?等誰?」
「懷慶衛的人,鄭王已經調了兩個千戶,等他們到了,這批東西就交給他們帶走。」
沈煉的瞳孔驟然收縮。
鄭王。
懷慶衛。
這批軍械是運給鄭王的!
屋裡沉默了片刻,管事的人又問:「南京那邊呢?曹公公怎麼說?」
「曹公公說南京已經準備好了。
守備軍兩營,隨時聽調。
李參贊那邊,也打點好了。
只等鄭王起兵,南京就動手。」
「什麼時候?」
「二月二十,鄭王那邊二月二十舉兵。南京二月十九夜裡動手,先控制欽差和各衙門,然後封鎖長江。」
沈煉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二月十九,二月二十,謀反!
管事的人長出了一口氣:「總算定了日子,這幾個月提心弔膽的,總算有個盼頭了。」
穿斗篷的人哼了一聲:「別高興太早。
南京那邊,欽差們盯得很緊。
曹公公說那個姓俞的巡撫好像察覺了什麼,最近到處派人查。」
管事的人道:「怕什麼?等他們查到的時候咱們已經動手了。」
穿斗篷的人說道:「小心為上。鄭王說了,這批軍械要藏好,不能讓任何人發現。
不過萬一走漏了風聲,提前動手也行。
反正南京那邊曹公公隨時可以調兵。」
「明白。」
穿斗篷的人站起身:「我明日還要去一趟和州見個人,你們這邊看好東西,別出岔子。」
「放心。」
窗戶里的人影散了,燈也滅了。
沈煉趴在雜物堆後一動不敢動。
一刻鐘後,確認小樓里再無動靜他才慢慢爬起來,沿著原路返回莊外。
陳敢和孫福已經等在那裡,見他回來連忙迎上。
沈煉的聲音都在發抖:「走,回去,快。」
「沈百戶,怎麼了?」
沈煉沒有解釋,只是壓低聲音道:「快走,回南京,要出大事了!」
南京驛館。
俞士悅面前擺放著沈煉加急送回來的密報。
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裡。
他們真的是在謀反,而且就在一個月後!
盧忠臉色鐵青地站在一旁。
他比俞士悅更早看到這份密報。
此刻他真想立刻帶人去烏江鎮,把那批軍械和那些人全抓了。
但俞士悅按住了他:「現在抓只會打草驚蛇。
鄭王並不在現場,只憑那些軍械要想定罪一個親王,恐怕會引起激憤。」
盧忠憤然道:「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他們二月十九動手?」
俞士悅看向盧忠:「烏江鎮那邊現在有多少人?」
盧忠道:「沈煉說莊子裡的接應人員約有七八十人。
加上押運的五十人,一共一百三四十人。
那些人都是當過兵的。」
俞士悅點了點頭:「沈煉不是說那個穿斗篷的人還要去和州見一個人嗎?」
盧忠點頭:「是的。」
俞士悅沉吟片刻,對盧忠道:「等和州的消息,看他到底見誰。
這些消息快馬加鞭,傳給皇上。」
盧忠:「已經傳出去了。」
俞士悅忽然問道:「盧指揮使,你說曹吉祥知道我們查到這一步了嗎?」
盧忠想了想,搖頭道:「沈煉這次是摸黑去的,路上換了三次馬,應該沒被發現。」
又沉默了一會兒,俞士悅開口道:「烏江鎮那邊繼續盯著。
那批軍械暫時不能動,但要派人盯死,確保它們不會突然失蹤。」
盧忠猶豫著:「俞巡撫,萬一曹吉祥提前動手——
俞士悅搖頭:「不會的,他們定了日子,就會等那個日子。
這是謀反,不是街頭打架,不是說提前就能提前的。
鄭王在河南,要調兵,要集結,沒那麼快。
曹吉祥在南京,要控制各衙門,也要準備。
二月十九這個日子是他們商量好的,不會輕易改。
但咱們也要做好準備。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隨時可能有變故。
你的人要時刻準備好。」
盧忠深深一揖:「明白。」
另一邊,守備太監府。
曹吉祥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封信。
這是鄭王剛派人送來的。
信上說懷慶衛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只等二月二十,河南、南京同時舉兵。
曹吉祥看完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把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燼。
喜寧從內室走出來,低聲道:「曹公公,錦衣衛那邊盯得緊。那個俞士悅最近一直在
見人。」
曹吉祥擺了擺手:「讓他們盯,俞士悅查的是走私,是火器,是那些爛帳他查不到咱們頭上。」
喜寧猶豫道:「可是————」
曹吉祥看著他:「可是什麼?」
喜寧低下頭:「沒什麼,我只是有些擔心。」
曹吉祥笑了:「擔心什麼?等二月十九一到,南京城就是咱們的了。
到時候俞士悅也好,盧忠也好,都是階下囚。
你那份證詞正好能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