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最後點睛
具體是哪裡不對,他說不上來,就像一層很薄的灰覆蓋在表面的熟悉感上,每一次試圖確認都被柔軟的觸感擋了回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蔣玉瑤,她也在觀察周圍,目光從街道一側掃到另一側,最後落在那排檐角掛著的舊幡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了。
她看了范鶴霄一眼,幅度很小,那一眼的意思他已經明白了——她也覺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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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鑼鼓聲,聲音大,節奏快,一聲接一聲,由遠及近,在街道兩側的牆面之間來回彈跳,變得渾濁又響亮。
有人喊了第一聲,聲音尖而長,像從極遠的山間傳過來的回聲:「聖佛出行——」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更多的人開始喊,連成一片,街道上的行人幾乎在同一時刻彎下了腰。
有人雙膝跪地,有人俯身趴下,額頭貼在青石板地面上,姿態一致,像被同一根線同時拉直的木偶。
剛才那兩個穿淺色布衣的婦人已經跪了下去,頭低著,雙手合十貼在胸前,姿態虔誠,像排練過無數次一樣。
街角的老人把煙杆放在腳邊,面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跪伏在地面上,姿態緩慢但穩定,像在做一件重複過很多次的動作。
一頂巨大的轎子緩緩出現在街道盡頭。
轎身通體金色,表面雕刻著繁複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持續的光澤。
轎身長度約十米,高度超過二十米,需要一百零八名和尚同時抬著才能平穩移動。
轎內端坐著一尊金色佛像,佛像的面容低垂著,嘴角的弧度慈悲但不自然,像是在平靜中隱藏著什麼深重的東西。
轎子經過時,陽光在佛像上折射出柔和的光芒,在地面上投下一道覆蓋了整個街面的影子。佛像周圍環繞著三十六名僧人,穿著同樣的袈裟,面容祥和,姿態端正,嘴唇一直在無聲地開合著,吐出平穩的念誦聲。
轎子在街道中段緩緩前行,如一道金色的幕布從街道的縫隙中穿行而過,邊緣整齊,表面泛著持續流動的光澤,沒有留下一絲空隙。
范鶴霄在轎子接近的過程中沒有下跪。
他站在街道側邊靠牆的位置,和轎子保持著一段距離,他能感覺到那層金光在接觸到他的時候,帶來一陣持續的壓迫感。
那層感覺穿過他的皮膚,沿著經脈向內擴散,在深入的過程中逐漸減弱,但始終沒有完全消失,留下了一層持續迴響的餘音,像鐘聲在水面上逐漸平息的波紋。
身前那個灰袍人側過頭看著他,眼神里的焦急讓整張臉繃得緊緊的,手掌距離他的袖口越來越近:「還不下跪?你們不想活了嗎?」
等天黑在他旁邊站著,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什麼也沒說。
范鶴霄壓了壓手,四人同時蹲了下去。
動作幅度不大,但足夠讓領頭的人看到他們已經照做了。
他鬆了口氣,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重新看向轎子消失的方向,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把什麼東西咽了回去。
轎子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的轉彎處之後,他才慢慢站直身體,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回頭看著范鶴霄一行人。
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被冒犯之後壓著沒有完全發出來的煩躁:"你們幾個到底行不行?這裡是西土之地,不是你們東土!來的時候怎麼跟你們交代的?入鄉隨俗,尊重當地風俗!這裡佛就是我們的命!"
他頓了一下,像在考慮措辭,然後繼續開口,語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如果有下一次,你們可以直接走了,不用留在這裡。"
范鶴霄臉上掛著那副他在地府底層時磨出來的討好笑容,姿態放得低,語氣也收著,像在解釋一件已經發生但可以補救的事:
"您消消氣,我們初來乍到,確實不太懂這邊的規矩。東土那邊不興這個,我們也是在慢慢適應。"
他沒有刻意加重語氣,但"東土"兩個字在落下去的時候他稍微偏重了半度,像在確認一個關鍵詞。
領頭的人哼了一聲,沒有繼續追究,轉身朝街道另一側走去,走了幾步之後側過頭示意他們跟上:"走吧,帶你們去看活。"
范鶴霄和其他四人跟上,穿過幾條鋪著碎石的窄巷。
巷子兩側的牆壁顏色偏深,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紋路,像被反覆塗抹過很多遍的塗層。
巷口窄,光線被壓成一條細長的亮線,沿著牆根緩慢地移動著。
然後巷子盡頭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金色寶塔矗立在庭院中央。
塔身的高度遠超范鶴霄預想,塔基寬大,塔尖直指天空,表面覆蓋著細密的金色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持續的光澤。
塔門敞開著,內部空間比外部看起來更大,光線從高處的窗戶漏進來,在地面上形成交錯的光斑。
領頭的人站在門內,朝牆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還剩兩幅壁畫,七天之內必須完成。辛苦各位師傅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比之前更加鄭重,"不管是畫佛還是畫龍虎,都要最後點睛。一定要記住,最後點睛。"
范鶴霄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牆壁。
第一面牆的高度大約十幾米,牆面上用細線勾勒出了一幅巨大的佛像輪廓,線稿已經完成了大半,但還沒有上色。
佛的面容低垂,嘴角的弧度和他之前在轎中看到的佛像幾乎一致,那種慈悲的輪廓中帶著一層被他壓下去的冷意。
第二面牆上是一幅不同的畫,一個僧人居中盤坐,身側左右各有一隻猛獸,左邊是虎,右邊是龍,兩種猛獸的線條在牆壁上鋪展開來,獸首的角度都朝著僧人端坐的方向,像是在注視著中央。
虎的線條剛硬,龍的線條更柔,兩種線條在牆面上交織出一幅看似和諧的畫面。
但范鶴霄看著那幅畫的時候,那股不適感又浮上來了,光線落在壁畫表面的紋路上時。
那些線條的走勢看起來比剛才更擁擠了一些,輪廓的邊緣在聚焦時顯得比周圍更暗,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線條內部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