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獻出一切


  范鶴霄的目光在那兩幅壁畫之間來回移動,最後落在僧人和龍虎的壁畫上停住了。

  他能感覺到那幅壁畫中央僧人端坐的輪廓比第一幅佛像要自然一些,但在持續的接觸中仍然有一層持續滲透的陰冷感。

  領頭的人已經退到了門邊,站定之後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然後移開了,像在等著他們開始動手。

  范鶴霄的目光落在那幅大佛線稿上,將那些線條按照順序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默記了幾遍之後收回了目光,然後看向第二幅壁畫。

  牆角有一根細長的舊香燃到了盡頭,落下來的一小截灰燼還沒有完全冷卻,在他的余光中輕微地亮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

  塔內的光線比外面暗。

  高處的圓形天窗漏下來的光只覆蓋了大佛頭部周圍一小片區域,其餘部分都浸在偏暗的陰影里。

  

  范鶴霄站在塔門內側的邊緣,目光從地面的磚縫沿著牆壁的走向緩緩上移,在中央那尊金色大佛上停住。

  大佛是半臥的姿態,一手托腮,一手垂在膝側,面容低垂,嘴角的弧度在這種光線下看不太清,邊緣的暗影在不斷調整方向時輕微地移動著。

  塔的四周有螺旋上升的樓梯,沿著內壁盤旋而上,每一層的欄杆都覆蓋著一層薄灰,像很久沒有人走過了。

  數十個僧人分散坐在塔內各處,面朝大佛的方向,嘴唇無聲地開合著,手中的念珠緩慢地撥動著,聲音在寬敞的空間裡被拉得很長,在每一次循環中都在緩慢地變化著,不斷地調整著它們之間的間距。

  范鶴霄的目光落在大佛的面容上,停留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那種慈悲的弧度和之前在轎中看到的佛像一致,在持續注視的過程中,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沒看到的細節——佛像的眼瞼下沿有一條極其細的陰影線。

  像被某種細微的力量向內拉扯著,嘴唇的邊緣線條比他看過的任何佛像都要深一些,像一條持續滲透的暗溝。

  等天黑的聲音從他側面傳來,壓低了的,尾音帶著一種被壓扁了之後的質感:"差爺,差爺。"

  范鶴霄的視線從大佛上收回來,側過頭看著他。

  等天黑手裡已經拿起了一支畫筆,朝他晃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們現在怎麼弄?真畫這玩意?"

  范鶴霄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畫筆,又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牆壁,把背上的包卸下來放在腳邊,開口的時候語氣正常,像在確認一件已經確定了的事:"沒有任務提示,就按他說的做。七天時間先畫著。最後點睛那句話記著就行。"

  五個人各自開始動手。

  等天黑的動作最快,他本來就手快,畫得也快,刷刷幾下就把線條給拉了出來。

  山嶽遙望的位置在另一側,他在牆壁上勾勒龍虎輪廓的線條時比等天黑更穩一些。

  達銘的動作介於兩者之間,他負責填充佛像衣袍上的紋路。

  蔣玉瑤站在范鶴霄旁邊,負責調配顏色,她的動作不快但穩,每次落筆都保持著一個大致均勻的間距。

  這種規模的壁畫,如果交給普通人,光是爬上爬下就足以耗盡全部力氣。

  五個人都默契地沒有提"沒有任務提示"這件事。

  一聲鐘響從塔外傳來,聲音沉悶,在塔內迴蕩了一下才緩緩消散。

  塔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穿著華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形偏胖,面相和善,但他的面色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蒼白,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一層顏色。

  他走到大佛前跪下,額頭貼在地面上,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抬起頭。一個穿著紅色袈裟的僧人從大佛側面的陰影中走出來,步速不快,在他面前停下來,雙手合十。

  "何先生。"

  方丈開口,聲音平得像在念一段他已經念過很多次的舊文。

  何先生跪在地上,雙手合十貼在胸前,目光裡帶著一種被反覆確認過之後仍然沒有完全放下的東西。

  看著方丈的方向,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後的堅定:"大師,我考慮好了。我願意用我全部的家產,換我的身體。"

  方丈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化,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緊不慢:"何先生,你考慮的時間太長了。我佛需要的不是你的家產——是你的誠心。"

  何先生愣了一下,像在咀嚼那兩個字的分量,然後他問:"什麼誠心?"

  方丈看了他片刻,抬手輕輕按在他的頭頂,手指落下去的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一件容易碎裂的東西。

  手中的念珠在那時微微亮了一下,聲音從高處落下來:"你是否願意皈依我佛?"

  何先生的身體在被觸碰的時候短暫地僵了一下,然後鬆弛下來,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然後他開口,聲音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不確定了:"只要給我健康的身體,我願意。"

  方丈的手沒有移開,念珠上的微光在那一刻明顯了一些,像一顆被重新點燃的舊燈,光線在持續的照亮中保持著均勻的亮度。

  范鶴霄看到一縷極淡的東西從何先生的頭頂升起,顏色偏暗,在光線下像一層被風吹動的舊紗,呈半透明狀,正在朝大佛的方向移動,緩慢地穿過空氣,沒入大佛低垂的頭顱中。

  那個過程持續時間不長,約莫四五個呼吸。

  何先生的面色在那之後變得更加蒼白,眉骨附近多了一層細密的暗影,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正在他皮下緩慢地擴散。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變了,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空殼,語調已經失去了之前的那種質感,變得平直而呆板:"是,大師。我願意獻出我全部家產,獻出我的一切。"

  范鶴霄的手指在那時已經停在了筆桿上。

  他的目光從何先生身上移開,落在那尊半臥的大佛面容上。佛像垂著的眼瞼在他注視的過程中呈現出一條輕微的弧線,邊緣的暗影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