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坦白
接下來的幾天白湖鎮安靜得出奇。
范鶴霄每天早上從前鋪起來,扎幾個紙人,中午出去轉一圈,下午回來接著扎,傍晚關門,晚上回屋。
那隻紅色紙人一直放在他身邊,白師傅交代過,每天都要在一起。
那東西表面上安安靜靜,但范鶴霄能感覺到它正在緩慢地吞噬他的陰氣和精氣神。
那種吞噬很輕很慢,每過一天他經脈中那根偏細的陰力絲線就比前一天更細一點,身體也比前一天更沉一點。
他用九幽訣試著擋了一下,那層吞噬的力道偏柔偏韌,像一層貼在他經脈壁上的薄膜持續地朝外吸著,九幽訣的運轉速度只能減緩這個過程的進度,不能完全擋住。
第六天上午他從前鋪出來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鋪子裡待著,而是沿著主街朝西街的方向走了一趟。
他先去了西街那家紙店,門臉還開著,但櫃檯後面那個乾枯老頭不在了,店裡空蕩蕩的,只有幾摞紙皮碼在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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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去了南街那家裁縫店,門板半掩著,裡面同樣沒有人影,櫃檯上那盒瓜子還在,殼散了一地。
他最後去了西街那家顏料店,門板緊閉,推了兩下沒有推開,從門縫裡朝里看了一眼,櫃檯後面空著,那根偏短的蠟燭倒在檯面上,燭淚凝了一攤。
四個隊友,四個鋪子,全空了。
范鶴霄站在顏料店門口把那口氣吐出來,在門框上靠了一會兒。
之前在柳府秘境裡那些人都在他身邊,雖然也死了人,但至少彼此之間還有個照應。
這一次散得太開,等他找到地方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把那口氣咽回去,轉身朝白事鋪的方向走。
街道兩側那些行人還是老樣子,低著頭,纏著灰氣,步子偏慢,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帶起一陣偏冷的微風。
回到白事鋪的時候白師傅正坐在前鋪的馬紮上,看到他進來之後站起來,偏頭朝後院的方向點了一下。
范鶴霄跟著他穿過院子走到那口黑色棺材旁邊。
棺材蓋敞著,裡面躺著的那個女孩面容安詳,五官清秀,穿著偏白的衣裙,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像睡著了一樣。
白師傅站在棺材旁邊低頭看著那個女孩,那層眼神里有一種范鶴霄之前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偏軟,偏柔,像在看一件比他自己更重要的東西。
「你也感覺出來了吧。」白師傅開口的時候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更輕,更慢。
范鶴霄站在他對面,微微點頭:「是,感覺到你不是個什麼東西。」
白師傅聽了這話沒有生氣。他偏頭看了范鶴霄一眼,那一眼裡帶著確認的意思,然後重新低下頭去看著棺材裡那個女孩,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沒說錯,我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殺了我自己的女兒。」
范鶴霄沒有說話,站在原處等著他往下說。
「我對我女兒那麼好,將所有的東西都獻給了她。吃的穿的用的,什麼都給她最好的。我教她扎紙人的手藝,我給她留了這座鋪子,我給她攢了足夠她安穩過一輩子的東西。」
白師傅的聲音在說到「女兒」兩個字的時候稍微停頓了一下,那一下停頓很短,但他手指在棺材邊緣收緊了半寸,「她為了一個窮書生要與我決裂。那個書生什麼都沒有,連一擔像樣的聘禮都拿不出來。她跟我說她願意跟著他過苦日子,願意為他放棄鋪子放棄我給她安排的一切。哈哈哈,可笑!」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干又短,在偏暗的院子裡彈了一下就散了。
「我的一生都在為了我的女兒。我不允許我的女兒不聽話。所以我殺了她,我留下了她的屍體,囚禁了她的靈魂,我在想辦法讓她重獲新生,變成一個最聽話的女兒。」
他頓了一下,偏頭看向范鶴霄的方向,那層確認過後的東西在他眼底持續地浮著,「終於,李家那些傢伙的冥婚讓我想到了辦法。李小姐生前就是一個聽話的孩子,她聽從父母的安排,嫁給一個死人,一句話都沒有反抗。所以我要讓李小姐與我的女兒融為一體,我要讓我的女兒重獲新生。」
范鶴霄站在原地看著他,後頸的汗毛持續地立著。
白師傅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他琢磨了很多年的事。
他扎紙人的手藝能讓紙人短暫地承載魂魄,李府冥婚上的那層綠火和符籙把李小姐的魂魄抽出來,院子裡那具女孩的屍體用來承載融合後的魂魄。
那些紙人是用來引魂的,那些皮紙和陰骨架是用來給魂魄搭橋的。
白師傅從頭到尾在做的事都是一件事,把他女兒的靈魂從囚禁中取出來,重新塞回一具聽話的軀殼裡。
「我能感覺出來,你也不是普通人。」
白師傅把目光從棺材上收回來,重新落在范鶴霄身上,那層眼神里之前的柔軟徹底褪去了,換成了一種范鶴霄很熟悉的東西,貪婪,「所以你是我女兒最好的供養物。現在,你將你的身體也奉獻出來吧。」
他抬手一揮。
那十個站在院子角落裡的紙人在他揮手的瞬間同時動了,它們偏紅的眼睛在那一刻猛地亮了一截,皮紙和骨架的輪廓在幾息之間持續膨脹著,從紙人的形態變成了偏大的惡鬼形態。
那十個惡鬼圍成一個圈把范鶴霄圈在院子中央,每一個的氣息都在鬼嬰境後期上下浮動,那層偏冷的陰力疊在一起把整座院子罩得密不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