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驚蟄


  洪武十六年二月十五,驚蟄後第十日。

  東宮後苑的地里,第一批春薯已長出三寸新藤。鄭和帶著監生們在地頭忙碌,有人鬆土,有人澆水,有人拿著小竹片給薯苗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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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真蹲在一壟薯苗前,翻開一片葉子看了看背面。

  沒有蟲卵。

  他站起身,望向遠處。

  文華殿的方向,隱隱可見人影進出。自正月里聖旨下後,東宮就熱鬧起來——戶部的、工部的、各地督糧道的,一撥一撥地來,一撥一撥地走。

  朱標每日從辰時忙到酉時,有時連午膳都在案前用。

  李真收回目光,對鄭和道:「我去文華殿一趟。這邊你盯著。」

  鄭和點頭:「李師傅放心。」

  文華殿西配殿,今日又坐滿了人。

  李真進門時,正聽見郁新在說話。

  「……山東巡撫報上來的數字,臣核了三遍,確實有出入。原定三千畝,他報五千畝。多出來的兩千畝,種苗從哪兒來?」

  朱標坐在御案後,手裡翻著那份奏章。

  「他怎麼說的?」

  郁新道:「他說,地方百姓聽說了甘薯的事,搶著要種。他攔不住,只好加報。」

  殿中一陣低語。

  有人道:「這是好事啊。百姓願意種,還不好?」

  郁新搖頭:「好是好,可種苗不夠。東宮這一批,滿打滿算只夠三千畝。多出來的兩千畝,拿什麼種?」

  眾人看向朱標。

  朱標沒有立刻說話。

  他沉默片刻,忽然轉頭看向李真。

  「李真,你說呢?」

  李真出列。

  「回殿下,臣以為,山東巡撫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眼下不必深究。」

  朱標挑眉。

  「怎麼說?」

  「百姓願意種,確實可能是真的。去年江寧試種的消息傳出去,各地都有來信問的。」李真道,「但多報兩千畝,未必全是百姓的意思。」

  郁新追問:「那是誰的意思?」

  李真看了他一眼。

  「郁侍郎,您說呢?」

  郁新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地方官。

  多報田畝,就可以多請撥銀、多請牛具、多請種苗。銀子和牛具撥下去,落進誰的口袋,那就不好說了。

  朱標緩緩開口。

  「你是說,有人想借甘薯的事,撈一筆?」

  李真垂首。

  「臣不敢斷言。但臣以為,凡事留個心眼,總沒錯。」

  殿中一時靜下來。

  沉吟片刻。

  「郁新。」

  「臣在。」

  「山東那兩千畝,先不駁。但撥過去的種苗、銀子、牛具,每一筆都要記清楚。明年這時候,我要查帳。」

  郁新叩首。

  「臣遵旨。」

  眾人散去後,朱標留李真單獨說話。

  「你方才那話,是給郁新遞話?」

  李真點頭。

  「郁侍郎是做事的人。但做事的人,有時候想不到那些彎彎繞繞。臣點他一句,他往後就知道留心了。」

  朱標看著他。

  「你現在,越來越像一個人。」

  李真等著。

  朱標沒有說像誰。

  他只是道:「父皇身邊那個陳公公,你知道多少?」

  李真心頭微動。

  「臣只知道,他是陛下的人。旁的,一概不知。」

  朱標點頭。

  「我也不知道。我問過父皇,父皇只說了四個字——『你甭管他』。」

  他頓了頓。

  「可我後來想明白了。父皇身邊,需要有人做那些不能讓人知道的事。毛驤是明的,陳公公是暗的。明暗兩手,才能把天下攥住。」

  李真沒有說話。

  他知道朱標在說什麼。

  太子在學。

  學怎麼做皇帝。

  「殿下,」他輕聲道,「您現在,已經有自己的『暗手』了。」

  朱標看著他。

  「誰?」

  李真沒有答。

  他只是說:「臣只是種薯的。」

  朱標沉默良久。

  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好。種薯的。」

  二月二十,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次很長,足足三頁紙。

  「大哥:

  那個姓周的長隨,死前招了一些事。他說,給他遞消息的人,是從登州衛來的。姓周,叫周德旺——就是上回咱們查到那個百戶。

  周德旺已經死了,死得乾乾淨淨。可他是怎麼知道我在查王勉的?這事我想了半個月,想明白了——

  有人故意讓他知道。

  讓我查到他,然後殺了他。讓我以為線索斷了,讓我以為查不下去了。

  這個人,不是胡惟庸的人。胡惟庸的人,不會幫我們『查到』東西。

  這個人,是父皇的人。

  父皇在幫我查,也在幫你查。但他不讓我們知道他在幫。他讓我們自己去查,自己去想,自己去長心眼。

  大哥,父皇這是在教咱們。

  弟棣字」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久久不語。

  「殿下,燕王殿下說得對。」

  朱標站在窗前,望著外頭。

  「我知道。」

  「那殿下打算怎麼辦?」

  朱標回過頭。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他看著李真。

  「父皇教我的,我接著。父皇不說的,我自己想。父皇留給我的,我好好用。」

  他頓了頓。

  「包括你。」

  李真垂首。

  「臣惶恐。」

  朱標搖頭。

  「你不用惶恐。你只需要——繼續種薯。」

  二月二十三,鄭和滿十四歲。

  這孩子自己都不記得這個日子。是李真問起,他才恍然想起來。

  「李師傅怎麼知道?」

  李真從袖中取出一支新筆,遞給他。

  「你去年說過一次。我記著。」

  鄭和接過筆,翻來覆去地看。筆桿是竹製的,筆頭是狼毫,比他平日裡用的那支禿筆強太多了。

  「李師傅,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李真道,「你往後要寫的東西多,得有一支好筆。」

  鄭和把筆攥在手裡,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李真知道他怎麼了。

  「行了。收著吧。」

  鄭和用力點頭。

  「奴婢一定好好用。」

  二月二十五,戶部送來一份急報。

  山東那邊出事了。

  種苗運到濟南府時,被當地一伙人攔了。說是「此物來歷不明,恐傷地力,不許種」。押運的差役被打傷三個,種苗被扣在當地,至今沒追回來。

  朱標看完急報,臉色沉下來。

  「誰的人?」

  郁新道:「查清楚了。是當地一個姓劉的鄉紳,家裡有良田千頃,在濟南府說話極有分量。他放話說,這甘薯是妖物,種了會壞了地,往後糧食都種不成。百姓信他的,跟著鬧。」

  朱標沉默片刻。

  「他想幹什麼?」

  郁新苦笑。

  「臣打聽了。此人名下有一家糧鋪,濟南府三成的糧食買賣,都從他手裡過。甘薯若種成了,糧價必跌。他這是——護自己的買賣。」

  殿中一時靜下來。

  李真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在想這個人。

  姓劉的鄉紳,良田千頃,糧鋪壟斷三成買賣——這樣的人,背後有沒有人?

  「殿下,」他開口,「臣斗膽說一句。」

  朱標看向他。

  「講。」

  「此人敢攔官府的種苗,打傷差役,背後必定有人撐腰。光憑他一個鄉紳,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郁新怔住。

  「你是說——」

  李真道:「查他近來跟誰走動、往哪裡送銀子、家裡有沒有常客。查清楚了,就知道他背後是誰。」

  朱標點頭。

  「毛驤那邊,我讓人去遞話。」

  二月二十八,消息查回來了。

  姓劉的鄉紳,去年冬天往應天送過一回禮。收禮的人,是戶部一位郎中——姓鄭,名友德。

  鄭友德。

  郁新聽到這個名字,臉色都變了。

  「殿下,鄭友德是臣的人。」

  朱標看著他。

  「你的人?」

  郁新跪倒。

  「臣該死。鄭友德是臣舉薦入部的,臣有眼無珠,不知他私下結交外官。」

  朱標沒有說話。

  他看向李真。

  李真也沒有說話。

  殿中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音。

  良久,朱標開口。

  「郁新。」

  「臣在。」

  「你知不知情?」

  郁新以頭搶地。

  「臣若知情,天打雷劈!」

  朱標看著他。

  「起來。」

  郁新起身,額上已磕出一片紅印。

  朱標道:「你不知情,我信你。但鄭友德是你的人,他出事,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郁新垂首。

  「臣明白。臣這就去查,查個水落石出。」

  郁新退下後,朱標看向李真。

  「你怎麼看?」

  李真想了想。

  「殿下,鄭友德這事,未必是胡惟庸的人。」

  朱標挑眉。

  「怎麼說?」

  「胡惟庸做事,向來乾淨。他要攔山東的種薯,不會用一個郎中。太淺了,一查就查到。」

  他頓了頓。

  「這更像是——有人想讓我們查到。」

  朱標心中一凜。

  又是這樣。

  又是被人牽著走。

  「你是說,有人在用鄭友德,釣咱們?」

  李真點頭。

  「釣咱們查下去。查下去,就會查到別的東西。」

  他看著朱標。

  「殿下,這盤棋,下的人不止兩個。」

  朱標沉默。

  良久。

  「那咱們怎麼辦?」

  李真道:「查。但查的時候,得留個心眼——查出來的東西,是真是假,是誰想讓咱們看見的。」

  他頓了頓。

  「還有,查的時候,得讓燕王殿下那邊也盯著。兩邊對照著看,才知道什麼是真的。」

  朱標點頭。

  「好。」

  三月初一,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很短:

  「大哥:

  鄭友德的事,我讓人查了。此人三年前曾在真定府辦過差,住過胡惟庸老家那間客棧。掌柜認得他。

  這不是巧合。

  弟棣字」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良久。

  「殿下,三年前——正好是王勉出塞那一年。」

  朱標點頭。

  「鄭友德去過真定府,住過那間客棧。然後王勉就從真定府『出遠門做生意』去了。」

  他看著李真。

  「你說,這是巧合嗎?」

  李真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李真想了想。

  「是胡惟庸在告訴咱們——別查了。再查,就是他自己。」

  朱標怔住。

  「你是說,鄭友德是他故意露出來的?」

  李真點頭。

  「他讓咱們查到鄭友德,查到鄭友德去過真定府,查到那間客棧。然後咱們就會想——再往下查,會查到什麼?會不會查到他胡惟庸頭上?」

  他頓了頓。

  「可咱們查不下去。因為鄭友德只是去過那間客棧,沒留下別的證據。咱們知道他有問題,但拿不住他。」

  朱標沉默。

  這招,夠狠。

  讓你知道敵人是誰,但你就是抓不住他。

  抓不住,就只能看著他繼續逍遙。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胡惟庸這是在告訴咱們——他什麼都不怕。」

  他看著朱標。

  「因為他知道,陛下還不想讓他死。」

  三月初五,東宮後苑。

  春薯長勢正旺,藤蔓已經鋪滿了地壟。鄭和蹲在地頭,用小竹片給幾株長得太密的薯苗分株。

  李真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鄭和。」

  「奴婢在。」

  「你記住這個人——鄭友德。」

  鄭和抬頭。

  「戶部郎中?」

  李真點頭。

  「往後你長大了,若有一天遇到他,離他遠點。」

  鄭和怔了一下。

  「他是壞人?」

  李真沒有答。

  他只是說:「這世上,有些人,不一定是壞人。但他們做的事,會害死人。」

  鄭和沉默片刻。

  「奴婢記住了。」

  三月初十,聖旨下。

  鄭友德調離戶部,外放廣西某縣做知縣。明升暗降,從六品京官變成七品外官,傻子都看得出來是貶謫。

  鄭友德接旨時面如死灰,卻不敢說半個不字。

  離京那日,李真去送了。

  城外十里長亭,鄭友德坐在驢車上,形銷骨立。

  看見李真,他怔了一下。

  「李少詹事?」

  李真走到車前。

  「鄭郎中,一路走好。」

  鄭友德苦笑。

  「什麼郎中,現在是知縣了。」

  他看著李真。

  「李少詹事,你今日來,是看我笑話的?」

  李真搖頭。

  「我是來問鄭郎中一句話。」

  鄭友德等著。

  「鄭郎中三年前去真定府,住那間客棧,是誰讓你去的?」

  鄭友德臉色一變。

  「你——」

  「我不參你,不告你,就是問問。」李真道,「鄭郎中若願意說,我記著這個人情。」

  鄭友德沉默良久。

  然後他低聲道:「是程先生讓我去的。那時候程先生還在,他說,讓我去住一晚,什麼也不用做,住完就走。」

  李真心頭一震。

  程先生。

  又是程先生。

  「多謝鄭郎中。」

  他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身後,鄭友德的聲音追來。

  「李少詹事,程先生已經死了。你查這些,有什麼用?」

  李真沒有回頭。

  他只是說:「死人不會開口。但死人活著的時候說過的話,會有人記得。」

  三月十五,李真把那句話告訴朱標。

  朱標聽完,沉默良久。

  「程先生讓鄭友德去真定府,住那間客棧——是為了什麼?」

  李真想了想。

  「臣猜,是為了留一條線。」

  「線?」

  「萬一哪天需要用到鄭友德,程先生可以告訴他——你去過那間客棧,你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他看著朱標。

  「這是胡惟庸的手法。他養著很多人,有些人用得上,有些人用不上。但用不上的人,也得留著。留著,就是後手。」

  朱標點頭。

  「所以鄭友德這次跳出來攔山東的事,是有人讓他跳的?」

  李真道:「應該是。程先生死了,但程先生留下的那些『線』,還在。有人接了他的手,在替胡惟庸辦事。」

  朱標心中一凜。

  「這個人是誰?」

  李真搖頭。

  「不知道。但臣知道,這個人比程先生更難對付。」

  他頓了頓。

  「因為程先生是明的,這個人是暗的。」

  三月十八,春分。

  東宮後苑的春薯,已經長到一尺多高。鄭和帶著監生們搭架子,讓薯藤往上爬。

  李真站在地頭,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遠處傳來腳步聲,朱標走過來。

  「想什麼呢?」

  李真回頭。

  「臣在想,這個人什麼時候會露面。」

  朱標知道他說的是誰。

  那個接過程先生的手、藏在暗處的人。

  「你覺得他會露面嗎?」

  李真想了想。

  「會。但得等。」

  「等什麼?」

  「等陛下北巡。」

  他看著朱標。

  「那時候,殿下監國,胡惟庸在朝。兩邊對上的時候,這個人一定會動。」

  朱標沉默。

  良久。

  「那咱們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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