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潮生


  洪武十六年八月初十,申時。

  御駕北巡後的第一個時辰,應天城出奇安靜。

  朱標站在文華殿的窗前,望著外頭空蕩蕩的院落。半個時辰前,這裡還擠滿了來回事的官員,如今都散了。可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李真推門進來。

  「殿下,戶部的帳冊送來了。郁新讓人帶話,說山東那邊又有新動靜。」

  朱標轉過身。

  請前往sto🌌55.co🍓m閱讀本書最新內容

  「說。」

  「那個姓劉的鄉紳,聽說陛下北巡、殿下監國,又開始鬧了。這回他放出話,說太子年輕,不懂農事,甘薯的事遲早要黃。」

  朱標眉頭微皺。

  「他還是不死心。」

  李真道:「殿下,他背後的人,怕是要趁著監國這段時間,把水攪渾。」

  朱標走回案前,坐下。

  「毛驤那邊有消息嗎?」

  李真搖頭。

  「王勉還關在北鎮撫司。毛指揮使說,他該招的都招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細枝末節。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他一直念叨,說胡惟庸一定會救他。」

  朱標沉默片刻。

  「救他?胡惟庸恨不得他立刻死。」

  李真道:「臣也這樣想。但王勉既然這樣念著,說不定手裡還有胡惟庸不知道的東西。」

  朱標抬眼。

  「你是說,他留了後手?」

  李真點頭。

  「臣猜,他回來之前,一定藏了什麼東西。那東西,可能是胡惟庸通敵的證據,也可能是能保命的東西。」

  朱標沉吟。

  「讓毛驤接著問。問出來最好,問不出來——也得防著胡惟庸滅口。」

  李真抱拳。

  「臣這就去傳話。」

  八月初十一,早朝。

  這是太子監國後的第一次早朝。

  朱標坐在御座側面的椅子上,面前擺著奏案。滿朝文武跪拜如儀,起身後,卻沒有人第一個開口。

  靜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才有人出列。

  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姓吳,名啟新。

  「臣有本奏。」

  朱標抬手。

  「講。」

  吳啟新道:「臣彈劾戶部侍郎郁新,督辦山東甘薯不力,致使地方騷動,民怨沸騰。請殿下嚴查。」

  殿中一陣低語。

  朱標看著那道奏本,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李真昨夜說的話:胡惟庸一定會借著監國這段時間,把水攪渾。

  這就是第一招。

  他緩緩開口。

  「吳御史,你說郁新督辦不力,可有實證?」

  吳啟新道:「山東濟南府鄉紳劉文舉,聯名數十戶上書,稱甘薯傷地,官府強令種植,民不堪命。此乃實證。」

  朱標點頭。

  「那份上書,在何處?」

  吳啟新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上。

  內侍接過,轉呈朱標。

  朱標翻開,看了幾行,便合上了。

  「吳御史,你可知道,這個劉文舉,是什麼人?」

  吳啟新一怔。

  「臣……臣不知。」

  朱標看著他。

  「此人名下糧鋪,壟斷濟南府三成糧市。甘薯若成,糧價必跌,他的買賣就做不下去了。」

  他把文書放下。

  「吳御史,你是都察院的人,查案之前,不該先查查這個?」

  吳啟新額上見汗。

  「臣……臣……」

  朱標沒有為難他。

  「這份上書,留中。你回去再查查清楚,查清楚了,再來奏。」

  吳啟新叩首,退下。

  殿中又靜了下來。

  可這一次,沒有人敢輕易開口了。

  散朝後,朱標回到文華殿。

  李真正在殿內等著。

  「殿下,今日這一出,是試探。」

  朱標點頭。

  「我知道。他們在看我會怎麼處置。」

  李真道:「殿下處置得很好。留中不發,既沒駁回,也沒準奏,把球踢回去讓他們自己查。他們再想鬧,就得先過自己這一關。」

  朱標看著他。

  「可這只是開始。後面還會有更多。」

  李真沒有否認。

  「殿下,胡惟庸在試殿下的深淺。他要知道,殿下是軟還是硬,是急還是穩。」

  朱標沉默。

  良久。

  「那你說,我該軟還是該硬?」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說不好。但臣知道,有時候軟就是硬,硬就是軟。關鍵不是怎麼做,是做完了之後,讓人摸不透。」

  朱標若有所思。

  八月初十五,夜。

  北鎮撫司大牢深處,王勉蜷縮在角落裡,已經瘦得脫了形。

  這幾日毛驤沒再提審他,只是把他關著。每日送來的飯菜,他吃不下幾口。他一直在等,等胡惟庸派人來救他,或者來殺他。

  可什麼都沒有。

  腳步聲響起。

  王勉抬起頭,看見毛驤走進來。

  「王勉。」

  王勉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胡相……胡相的人來了嗎?」

  毛驤看著他。

  「沒有人來。也不會有人來。」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他。

  王勉接過,看了一眼,渾身發抖。

  紙上是一份抄來的口供——王文華的。

  王文華也落網了?

  「這……這是……」

  毛驤道:「你的人,已經招了。他替胡惟庸傳話,安排你回來,安排你住進那間客棧。他什麼都說了。」

  王勉嘴唇哆嗦。

  「胡相……胡相呢?」

  毛驤沒有回答。

  他只是說:「王勉,你等的人,不會來了。」

  王勉盯著那張紙,忽然笑了起來。

  笑得很慘,很難聽。

  「好……好……」

  他抬起頭。

  「毛指揮使,我有一個東西。藏在真定府。那是我保命的。」

  毛驤眸光一凝。

  「什麼東西?」

  王勉道:「胡惟庸寫給我的信。三年前,他親筆寫的。讓我出塞,讓我替他在北邊做事。信上有他的印,有他的字。」

  他頓了頓。

  「我藏在一戶人家。那戶人家,只有我知道。」

  八月初十六,凌晨。

  毛驤的密報送到東宮。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接過,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

  「胡惟庸的親筆信……」

  他抬起頭。

  「殿下,若是真的,這就是鐵證。」

  朱標點頭。

  「毛驤已經派人去真定府了。快的話,五天就能回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還沒亮,黑沉沉一片。

  「李真。」

  「臣在。」

  「你說,這封信,能扳倒胡惟庸嗎?」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有了這封信,胡惟庸就睡不著了。」

  朱標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黑暗。

  東邊的天際,隱隱透出一線白光。

  快天亮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