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底牌


  洪武十六年十一月初八,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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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密室的燭火跳了三跳。

  朱標盯著手中那張紙,指節攥得發白。

  紙上只有一個名字。

  他抬起頭,看向李真。

  「你知道這是誰嗎?」

  李真接過那張紙,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

  「陳懷恩」。

  他的手微微一頓。

  懷恩。

  東宮典璽局的內侍,跟了太子六年的老人,平日裡做事穩妥、從不張揚、人人稱讚的懷恩公公。

  那個每天往後苑送菜的、替鄭和傳話的、夜裡巡邏的、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懷恩。

  「殿下……」李真的聲音有些發乾。

  朱標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廊下空蕩蕩的,只有夜風吹過。

  「懷恩。」他喚了一聲。

  沒有人應。

  他又喚了一聲。

  還是沒有人。

  朱標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來人。」

  一個年輕內侍匆匆跑來。

  「殿下有何吩咐?」

  「懷恩呢?」

  年輕內侍道:「回殿下,懷恩公公方才說身子不適,回值房歇息了。」

  朱標沉默片刻。

  「什麼時候的事?」

  「大約半個時辰前。」

  朱標看向李真。

  半個時辰前——正是李真從醉仙樓回來的時候。

  子時,懷恩的值房門被推開。

  裡頭空空蕩蕩。

  床鋪是涼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封信,信上壓著一塊玉佩——那是東宮內侍的腰牌。

  朱標拿起那封信,展開。

  「殿下:

  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奴婢已經走了。

  六年了。奴婢在您身邊六年,看著您從一個溫和的太子,長成如今的樣子。奴婢很高興。

  可奴婢不能留了。

  程先生找上奴婢的時候,奴婢沒有告訴您。他說,只要奴婢替他傳幾次話,就保奴婢弟弟的命。奴婢的弟弟,在真定府,三年前被他們抓了。

  奴婢替他傳了五次話。五次之後,弟弟死了。

  可奴婢已經回不了頭了。

  奴婢沒有害過您。一次都沒有。那五次話,都是傳給周七的,讓他殺該殺的人。奴婢以為,那些人都該死。

  可後來奴婢才知道,什麼叫『該殺的人』——程先生說該殺的,就是該殺的。

  奴婢錯了。

  殿下,您保重。

  懷恩絕筆」

  朱標看完,久久沒有說話。

  李真站在一旁,也沉默了。

  良久,朱標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毛驤。」

  毛驤從門外進來。

  「臣在。」

  「追。往北追。他走不遠的。」

  毛驤領命。

  十一月初九,辰時。

  錦衣衛在城外三十里處追上了懷恩。

  他沒有跑。他就坐在一棵老槐樹下,像是在等他們。

  毛驤親自上前,把他押回來。

  懷恩沒有掙扎,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恐懼。

  他只是回頭望了一眼應天城的方向,然後低下頭,跟著錦衣衛走了。

  十一月初九,申時。

  北鎮撫司大牢。

  李真走進牢房時,懷恩正坐在角落裡,望著牆上那扇小小的窗。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李師傅。」

  李真在他對面坐下。

  「懷恩。」

  懷恩苦笑。

  「您還叫奴婢懷恩?」

  李真看著他。

  「你弟弟的事,是真的?」

  懷恩點頭。

  「真的。三年前,他們找到我,說我弟弟在真定府欠了賭債,被他們扣下了。只要我替他們辦幾件事,就放人。」

  他頓了頓。

  「我辦了五件事。第五件事辦完,他們說,我弟弟跑了。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早就把人殺了。」

  李真沉默。

  「你恨他們嗎?」

  懷恩點頭。

  「恨。可我也恨自己。」

  他看著李真。

  「李師傅,您知道嗎,我最怕的不是死。我最怕的,是殿下知道真相後,會怎麼看我。」

  他低下頭。

  「六年了。殿下待我,一直很好。」

  李真沒有說話。

  良久。

  「懷恩,你傳的那五次話,都是什麼?」

  懷恩想了想。

  「第一次,是告訴周七,程先生有令,殺一個姓張的郎中。第二次,是告訴周七,有個叫林福來的海商,不能留。第三次,是告訴周七,登州衛那個百戶,該死了。第四次,是告訴周七,白馬寺那邊有封信,讓他去取。第五次——」

  他頓了頓。

  「第五次,是告訴周七,王勉回來了,讓他盯著。」

  李真聽著那些話,心裡一陣發寒。

  張福、林福來、周德旺、白馬寺的信、王勉——

  每一件,都對應著一條人命。

  「懷恩,」他輕聲道,「你知不知道,你傳的那些話,讓多少人死了?」

  懷恩點頭。

  「知道。後來才知道。」

  他抬起頭。

  「李師傅,您說,像我這樣的人,還有臉活著嗎?」

  李真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

  「懷恩。」

  懷恩抬頭。

  「你弟弟叫什麼?」

  懷恩怔了一下。

  「叫……懷忠。」

  李真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十一月初十,朱標見到了懷恩。

  隔著木柵,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懷恩先跪下。

  「殿下,奴婢有罪。」

  朱標沒有說話。

  懷恩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

  「奴婢替他們傳話,害死了很多人。奴婢不指望殿下寬恕。奴婢只求殿下——」

  他頓了頓。

  「只求殿下,記得奴婢曾經好好伺候過您。」

  朱標沉默。

  良久。

  「懷恩。」

  懷恩抬起頭。

  朱標看著他。

  「你弟弟的事,朕讓人去查了。若查實他們確實用你弟弟的命要挾你,朕會記著這一條。」

  懷恩的眼淚湧出來。

  「殿下……」

  朱標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腳步。

  「懷恩,你傳那五次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人發現?」

  懷恩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奴婢……奴婢想過。可奴婢以為,能瞞過去。」

  朱標沒有回頭。

  「瞞不過去的。這世上,沒有瞞得過去的事。」

  他推門出去。

  十一月十一,懷恩死在牢里。

  不是被殺,是自盡。

  他用衣服撕成的布條,把自己吊在窗欞上。

  毛驤來報的時候,朱標正在批奏章。

  他擱下筆,沉默了很久。

  「厚葬。」他說。

  毛驤一怔。

  「殿下——」

  「他是朕的人。死了,就該厚葬。」

  毛驤領命。

  十一月十二,程先生的消息斷了。

  錦衣衛查遍應天城,找不到他的蹤跡。

  他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朱標看著那份密報,久久不語。

  「李真。」

  「臣在。」

  「程先生還會露面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覺得會。他手裡那張牌,還沒打完。」

  他看著朱標。

  「懷恩只是一個小卒。真正的底牌,還在程先生手裡。」

  朱標點頭。

  「那就等著。」

  十一月十五,德州來信。

  朱元璋的信很短:

  「標兒:

  懷恩的事,朕知道了。你處置得不錯。

  北邊的事差不多了。朕臘月回京。

  父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抬起頭。

  「殿下,陛下要回來了。」

  朱標點頭。

  「是啊,要回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冬日的陽光照在東宮後苑的薯地上,一片金黃。鄭和正帶著監生們給冬薯蓋草簾,那些年輕的臉上,都帶著笑。

  「李真。」

  「臣在。」

  「你說,父皇回來之後,會怎麼處置這些事?」

  李真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殿下做得很好。」

  他看著朱標。

  「懷恩的事,殿下沒有遷怒別人。程先生的事,殿下沒有慌亂。那些胡黨,殿下一個個都處置了。」

  他頓了頓。

  「陛下回來,會高興的。」

  朱標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薯地。

  良久。

  「走吧。去看看冬薯。」

  十一月十六,東宮後苑。

  鄭和正蹲在暖棚里,給冬薯澆水。見朱標和李真過來,他連忙起身行禮。

  「殿下,李師傅。」

  朱標擺擺手,示意他繼續忙。

  他蹲下身,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薯苗。

  「鄭和。」

  「奴婢在。」

  「你跟著李師傅多久了?」

  鄭和道:「回殿下,一年零七個月了。」

  朱標點頭。

  「一年零七個月,你從守苗的,變成了管苗的。」

  鄭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都是李師傅教的。」

  朱標看著他。

  「鄭和,你恨不恨懷恩?」

  鄭和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想了想。

  「殿下,奴婢不知道該不該恨。懷恩公公對奴婢,一直很好。可他害了那麼多人……」

  他抬起頭。

  「奴婢不知道。」

  朱標沒有追問。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鄭和的肩。

  「好好干。」

  鄭重點頭。

  十一月二十,離陛下回京還有一個月。

  東宮後苑的暖棚里,冬薯長得正旺。

  李真站在地頭,望著那些綠油油的藤蔓。

  程先生還沒有找到。

  可他相信,那個人一定會再出現。

  因為那張底牌,還沒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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