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年關
洪武十六年臘月初一,應天府大雪。
這場雪下了一天一夜,到天明時還沒停。東宮後苑的暖棚上積了厚厚一層,鄭和天不亮就起來掃雪,生怕把棚子壓塌了。
李真踩著積雪走過來時,鄭和正站在棚頂往下鏟雪,臉凍得通紅,嘴裡呼出白氣。
「下來。」李真道,「再鏟,棚頂要漏了。」
鄭和跳下來,跺了跺腳上的雪。
「李師傅,這雪太大了。冬薯沒事吧?」
李真掀開草簾看了看裡頭。炭盆燒得正旺,薯藤綠油油的,長勢不錯。
「沒事。」
鄭和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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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看著他。
「鄭和,你今年多大了?」
鄭和道:「回李師傅,奴婢十五了。」
十五歲。
李真想起自己十五歲的時候,還在讀書,還在想著將來做什麼。而眼前這個孩子,已經管著三十畝薯地,帶著三十個監生,能寫會算,遇事不慌。
「臘月了。」李真道,「陛下快回來了。」
鄭和點頭。
「奴婢聽說了。殿下這些日子一直在準備接駕的事。」
李真望著漫天大雪。
「鄭和,你知道陛下回來,意味著什麼嗎?」
鄭和想了想。
「意味著……過年了?」
李真笑了一下。
「也對。過年了。」
臘月初五,朱標接到德州來的最後一封信。
朱元璋的信很短:
「標兒:
朕臘月十二啟程,二十前後到京。你這幾個月做得不錯,朕都看在眼裡。
程先生的事,朕知道了。讓他活著。朕回來處置。
父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陛下要親自處置程先生。」
朱標點頭。
「父皇的意思,是讓咱們別再查了。」
他看著李真。
「你怎麼看?」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覺得,陛下有他的打算。程先生手裡那張牌,陛下應該已經知道了。」
朱標走到窗前。
窗外,雪還在下。
「李真。」
「臣在。」
「你說,那張牌,到底是什麼?」
李真搖頭。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程先生一直沒動,就是在等陛下回來。」
他頓了頓。
「他在等一個機會。」
臘月初十,雪停了。
應天城開始張燈結彩,準備迎接皇上回京。
東宮後苑的暖棚里,鄭和帶著監生們把冬薯收了最後一茬。雖然個頭不大,但收成不錯,足夠明年開春做種苗。
李真蹲在地頭,看著那些薯塊出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
「李師傅。」
是鄭和。
李真回過頭。
「怎麼了?」
鄭和手裡拿著一封信。
「方才有人送來的,說是給您的。」
李真接過,拆開。
信上只有一行字:
「臘月十八,醉仙樓。程。」
李真心頭一震。
程先生。
他果然要動了。
臘月十一,東宮密室。
朱標看著那封信,眉頭緊鎖。
「他約你臘月十八。父皇二十前後到京。」
李真點頭。
「殿下,他是想在陛下回來之前,把那張牌打出來。」
朱標看著他。
「你去?」
李真道:「去。」
「萬一有詐?」
李真笑了笑。
「殿下,懷恩那次,他約臣兩次,最後見了。這次他約在臘月十八,離陛下回來還有兩天。他若想殺臣,不會挑這個時候。」
他看著朱標。
「他想見臣,一定有話說。」
朱標沉默良久。
「好。你去。但要記住——」
「臣知道。活著回來。」
臘月十八,醉仙樓。
李真上了二樓,坐在靠窗那張桌子旁。
和上次一樣,他等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一個人走上來。
不是程先生。
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尋常的短褐,像是街上的閒漢。
他在李真對面坐下。
「李少詹事?」
李真點頭。
「程先生呢?」
年輕人道:「程先生讓小的帶句話——他今日不便,讓您明日再來。」
李真眉頭微皺。
「明日?」
「是。明日這個時候,還是這兒。」
年輕人起身要走。
李真叫住他。
「等等。」
年輕人回頭。
李真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告訴我,程先生現在在哪兒?」
年輕人看著那錠銀子,咽了口唾沫。
可他搖了搖頭。
「小的不知道。程先生每次見小的,都是在不同的地方。小的只負責傳話,旁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轉身走了。
李真坐在那兒,望著窗外。
程先生又在試探。
他在等什麼?
臘月十九,李真第三次去醉仙樓。
這一次,程先生終於來了。
他穿著青布棉袍,面容清瘦,和李真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影子一模一樣。
他在李真對面坐下。
「李少詹事,久候了。」
李真看著他。
「程先生,你約了我三次,想說什麼?」
程先生笑了笑。
「李少詹事爽快。那我也不繞彎子。」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胡惟庸留給我的最後一張牌。」
李真低頭看去。
紙上寫著一個名字——不是人名,是一個地名。
「白馬寺」。
李真心頭一震。
白馬寺——那個周七藏身的地方,那個藏著胡惟庸信的地方。
「這是什麼意思?」
程先生道:「白馬寺地下,還有一樣東西。胡惟庸埋的,埋了三年。只有我知道在哪兒。」
他看著李真。
「那東西,能證明一件事——當年王勉出塞,是誰送出去的。」
李真盯著他。
「誰?」
程先生沒有回答。
他只是說:「李少詹事,我把這東西告訴您,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程先生站起身。
「讓我活著離開應天。」
他轉身要走。
李真叫住他。
「程先生,你殺了那麼多人,憑什麼讓我放你走?」
程先生停住腳步。
他沒有回頭。
「李少詹事,我殺的人,沒有一個是無辜的。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不在乎。」
他頓了頓。
「可胡惟庸那封信里記的那個人,比我殺的加起來,都該死。」
他推門出去。
臘月十九,申時,東宮。
李真把程先生的話一五一十說了。
朱標聽完,久久不語。
「白馬寺地下,還有東西。」
李真點頭。
「殿下,臣想去挖。」
朱標看著他。
「你信他?」
李真想了想。
「臣不信他。可臣覺得,他說的是真的。」
他看著朱標。
「殿下,這個人想活命,就得拿真東西換。他既然敢來見臣,就說明他手裡真的有東西。」
朱標沉默片刻。
「好。去挖。」
臘月二十,辰時。
李真帶著毛驤的人,去了白馬寺。
地窖還是那個地窖,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毛驤讓人把地窖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北牆根下發現一塊鬆動的石板。
石板下面,是一個油布包裹。
打開,裡面是一疊發黃的紙。
最上面一張,寫著一個名字。
李真看清那個名字,臉色驟變。
他轉身就往外走。
臘月二十,午時。
朱元璋的車駕抵達應天北門。
朱標率百官在城門口迎接,跪了許久,直到父皇的車駕進了城,才起身跟上。
御輦在午門前停下。
朱元璋下車,看向跪了一地的百官。
「起來吧。」
眾人起身。
朱元璋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朱標身上。
「標兒。」
朱標上前。
「兒臣在。」
朱元璋看著他。
「這幾個月,辛苦了。」
朱標垂首。
「兒臣分內之事。」
朱元璋點頭。
「朕聽說了。你做得不錯。」
他頓了頓。
「程先生呢?」
朱標道:「回父皇,還在應天。李真今日去白馬寺,找到了他說的東西。」
朱元璋眸光一凝。
「什麼東西?」
朱標從袖中取出那份包裹,雙手呈上。
朱元璋接過,打開。
最上面那張紙上,寫著一個名字。
他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傳旨——全城搜捕。這個人,朕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