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秋實
洪武十七年八月十五,中秋。
應天府明月當空。
東宮後苑的薯地里,秋薯長得正好。鄭和半個月前從山東回來了,曬得黑了一圈,可人精神得很。一回來就扎進地里,帶著新來的監生們鬆土、澆水、捉蟲,忙得不亦樂乎。
李真站在地頭,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朱標從文華殿過來,手裡提著一隻食盒。
「鄭和。」
鄭和回頭,看見朱標,連忙跑過來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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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朱標把食盒遞給他。
「中秋節的月餅。每人一份。」
鄭和接過,咧嘴笑了。
「謝殿下!」
他抱著食盒跑回地里,監生們圍上來,歡笑聲一片。
李真看著那幕,嘴角也浮起笑意。
朱標走到他身邊。
「鄭和這次回來,不一樣了。」
李真點頭。
「是。在山東歷練了半年,長進了不少。」
朱標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李真。」
「臣在。」
「你說,這些人,往後能走到哪一步?」
李真想了想。
「殿下,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們心裡都裝著東西。」
「什麼東西?」
「讓更多人吃飽飯。」
朱標沉默片刻。
「像你一樣?」
李真搖頭。
「臣只是個引路的。他們才是幹活的人。」
八月二十,五省秋收的奏報陸續送到。
山東:三十萬畝,共收九萬三千萬斤。
河南:九萬一千萬斤。
湖廣:九萬四千萬斤。
江西:九萬二千萬斤。
浙江:九萬五千萬斤。
比夏收又多了些。
朱標看著那些數字,久久沒有說話。
李真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
良久,朱標開口。
「李真。」
「臣在。」
「你說,明年擴種十省,能行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種苗夠不夠,是個問題。今年五省收的四十八萬斤,留足種苗,明年能種多少地?」
朱標看向郁新。
郁新上前道:「回殿下,臣算過了。按一斤種薯種一畝地算,四十八萬斤種苗,能種四十八萬畝。但各地試種的地,不能全用新地,得留一部分老地接著種。實際能擴種的,大約三十萬畝。」
朱標沉吟。
三十萬畝——能產九億斤。
夠多少人吃?
他看向李真。
李真道:「殿下,臣以為,不用急。一年擴五省,三年就能鋪遍天下。太快了,種苗跟不上,人也跟不上。」
朱標點頭。
「你說得對。穩一點好。」
八月二十五,北平來信。
朱棣的信這回比往常更厚:
「大哥:
草原上消停了,可脫古思帖木兒沒閒著。他在整頓各部,囤積糧草。我估摸著,兩三年後,他還會南下。
邊關這兩年得加緊練兵,囤糧。好在甘薯種成了,往後糧草不愁。
另,李真那個治腿的法子,我讓軍醫推廣到各衛所了。他們都說好用。邊關將士受傷,活下來的多了三成。
弟棣字」
朱標看完,遞給李真。
李真看完,沉默片刻。
「殿下,燕王殿下這是在提醒咱們——消停的時候,就是準備的時候。」
朱標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李真。
「李真,你說,兩三年後,甘薯能種遍北邊嗎?」
李真想了想。
「殿下,兩年不夠,三年差不多。到時候,邊關的糧草,就不用愁了。」
朱標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北方那片天。
九月初一,鄭和被朱標召入文華殿。
他有些緊張,不知道殿下找他做什麼。
進殿跪下,朱標讓他起來。
「鄭和,你跟著李真學了兩年了吧?」
鄭和道:「回殿下,兩年零一個月了。」
朱標點頭。
「兩年零一個月,你從守苗的,變成了管苗的。山東這半年,你幹得不錯。」
鄭和垂首。
「奴婢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朱標看著他。
「明年擴種十省,朕想讓你去浙江。」
鄭和怔住。
「浙江?」
「對。浙江是魚米之鄉,可也有窮地方。你帶一隊人去,把甘薯種起來。」
鄭和深吸一口氣。
「殿下,奴婢……能行嗎?」
朱標笑了笑。
「你在山東都能行,浙江怎麼不行?」
鄭和低下頭,想了想。
然後他抬起頭。
「殿下,奴婢去。」
九月初五,李真送鄭和出城。
這回不是五隊,是十隊。十省,每省一隊,每隊六人。鄭和帶的是浙江隊,最遠的一路。
鄭和站在馬車前,回頭看著李真。
「李師傅。」
李真看著他。
「浙江那邊,雨水多,地和山東不一樣。你去了,得先看地,再看人。地合適,人才願意種。」
鄭和點頭。
「奴婢記住了。」
李真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遞給他。
「這是我寫的《種薯要略》。你帶著,用得上的時候翻翻。」
鄭和接過,緊緊攥在手裡。
「李師傅……」
李真拍拍他的肩。
「行了。去吧。」
鄭和一咬牙,轉身上了馬車。
車輪滾動,十隊人馬緩緩向北、向西、向南而去。
李真站在城門口,望著那些越來越遠的背影。
九月二十,浙江杭州府。
鄭和帶著六個人進了城。這是他第二次離開應天,可這一次,他是領隊的。
浙江布政使司的人迎上來,把他們帶到城外一片地前。
「鄭小哥,就是這兒。三十畝,地勢高,排水好,適合種薯。」
鄭和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黑的,有些濕,但不粘。
他站起身。
「行。就這兒。」
九月二十五,鄭和的信寄到應天。
「李師傅:
浙江這邊安置好了。地比山東濕,得先把壟起高些,不然怕澇。老農們願意學的多,已經找了十幾戶。
奴婢一切都好。就是想東宮後苑的暖棚了。
鄭和拜上」
李真看完,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走到後苑,蹲在薯地邊,看著那些正在生長的秋薯。
朱標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鄭和來信了?」
李真點頭。
「他說浙江那邊安置好了。」
朱標笑了笑。
「這孩子,出息了。」
他伸出手,撫了撫一片薯葉。
「李真。」
「臣在。」
「你說,等這些薯種滿天下那天,咱們在哪兒?」
李真想了想。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那天一定有人記得——是殿下親手種出來的。」
朱標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片綠意。
十月初一,五省秋收全部結束。
總收成:四十七萬斤。
朱標看著那個數字,久久不語。
李真站在一旁,也沒有說話。
良久,朱標開口。
「李真。」
「臣在。」
「明年,十省。後年,十五省。大後年——天下。」
他看著李真。
「你說,能成嗎?」
李真笑了笑。
「殿下,臣不知道能不能成。但臣知道,一定能成一部分。成一部分,就能讓一部分人吃飽飯。」
他頓了頓。
「少餓死一個人,就值了。」
朱標看著他。
「你這個人,要求真低。」
李真搖頭。
「殿下,臣的要求不低。可臣知道,事要一步一步做。急不得。」
朱標沉默片刻。
他站起身,望著那片薯地。
「好。那就一步一步做。」
十月初五,聖旨下。
明年擴種甘薯十省:山東、河南、湖廣、江西、浙江、福建、廣東、廣西、四川、陝西。
戶部撥銀十萬兩,工部撥牛具五千副。
聖旨末尾,朱元璋親筆加了一句:
「此事太子全權處置。有阻撓者,以抗旨論。」
滿朝跪伏。
「臣等遵旨。」
十月初十,李真站在東宮後苑的薯地邊,望著那些已經收完的空地。
新一茬冬薯已經種下了。再過幾個月,就能收。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黑的,帶著肥料的香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
朱標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李真。」
「臣在。」
「明年擴種十省,你忙得過來嗎?」
李真笑了笑。
「殿下,臣不用忙。忙的是鄭和,是那些監生,是各地的老農。」
他看著朱標。
「臣只要在這兒,等著他們的好消息就行。」
朱標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片空地。
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泥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