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莫非這娃啃的是法家老書?
「朝廷發的告示,還能有假?!」
朱允炆脫口就來,半點沒猶豫。
這小子腦子是軸了點,但又不是傻子。
剛聽朱煐那幾句話,再瞅瞅他爺爺那副表情,心裡立馬就咯噔一下:這案子,恐怕沒表面說得那麼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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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一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他是皇家人,能張嘴質疑朝廷?
他是皇太孫,能當面挑他爺爺親筆蓋印、滿朝宣讀的聖旨錯?
再說,之前他可是拍著胸脯罵過胡惟庸、李善長「死有餘辜」的——現在突然改口,臉往哪兒擱?怕不是自己扇自己耳光,還帶回音的!
這小倔驢,硬得像塊燒紅的鐵板……
朱煐直搖頭,要不是看老黃頭那兩貫寶鈔沉甸甸壓在袖口裡,他真想扭頭就走,連多費一句唾沫都嫌累。
「行,那我問你——李善長圖啥?非得造反?」
「開國第一功臣,韓國公,太師兼左丞相,百官見了他得磕頭,皇上喊他一聲『先生』,閨女嫁的是長公主,全家穿的是金線繡的袍子,吃的是御膳房特供的菜……這身份,擱古往今來,都是天花板了!」
「人都站在頂峰了,為啥還要拉上滿門老小,拿腦袋當骰子,跟胡惟庸一塊兒賭命?圖個啥?」
「難不成造反成功,他還能封個活神仙不成?」
「這……」
朱煐這一句,像根釘子,「咚」一聲砸進朱允炆腦門裡。
他當場卡殼,嘴張著,卻半個字蹦不出來。
他自己也納悶:李善長啥都不缺,官最大、錢最多、親家最硬,犯得著冒這種險?
就算真成了,頂天了加個「王」字頭銜——可為了一個虛名,把老婆孩子、孫子重孫全搭進去,值嗎?瘋了嗎?
朱允炆呆愣原地,眼珠都不會轉了。
朱煐一看,火候到了,乾脆直接上第二輪:「解縉、王國用,聽過沒?」
「李善長被砍頭的第二年,也就是去年,翰林院的解縉和兵部的王國用,一道給皇上遞了摺子,替李善長喊冤。」
「按理說,大案剛結,誰敢替罪人說話,那就是找死!輕則充軍,重則掉腦袋,連沾邊的親戚都得挨頓板子。」
「可皇上呢?啥也沒幹,照舊讓倆人該上班上班,該喝茶喝茶,連罰俸都沒罰!」
朱允炆猛地吸了口氣,差點嗆住。
他一下就聽懂了——
爺爺沒動手,不是忘了,是默許了。
默許的意思,就是:李善長,確實冤。
他偷偷瞄了眼朱元璋。
老爺子正盯著朱煐,微微點頭,慢悠悠問:「你的意思是……皇上早就知道,李善長是冤的?」
「不然呢?」
朱煐攤手,反問一句,「就咱皇上那脾氣——誰敢跳出來打他臉,不等話落地,人頭已經滾出宮門了。他留著解縉倆人活蹦亂跳,圖啥?」
他頓了頓,話鋒一拐:「不過這事吧……也不能一刀切。」
「說冤,那謀反罪真是栽的;說不冤,他也真活該死。」
朱元璋眉毛一抬:「哦?倒說說看。」
「冤在哪兒?——謀反沒幹過,純屬捏造。可該不該殺?該!而且必須死!」
「因為水太渾,渾得連魚都睜不開眼。」
朱元璋身子往前一傾:「多渾?」
朱煐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聲音低了半分:「第一宗罪——結黨。」
「皇帝最怕什麼?不是貪官,不是懶政,是底下人抱成團、劃圈子、認山頭!」
「漢末黨錮、晚唐牛李、北宋新舊——哪一回不是斗得血流成河,最後把江山拖垮的?」
「大明開國才幾年?淮西一幫老兄弟抱團成勢,李善長牽頭,胡惟庸打頭,和浙東劉伯溫那一派明爭暗鬥,奏摺里夾槍帶棒,衙門口互相使絆子,整個朝堂像塊炸了油的鍋!」
「換個小富即安的皇帝,或許忍了;可咱皇上是誰?是從屍堆里爬出來的狠角色!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難道是留給這群人拿來鬥雞遛狗、爭權奪利的?」
朱元璋輕輕頷首:「接著說。」
朱煐繼續道:「第二樁忌諱,是他們把劉伯溫那一派,徹底掀翻了。」
「掀翻了?」朱允炆忍不住嗤笑,「這有啥不對?兩撥人本就是死對頭,贏了不正常?輸了才該哭!」
朱煐斜睨他一眼,搖搖頭,語氣淡得像茶涼了:「所以我壓根不想跟你聊這個——小孩兒看戲,只瞧熱鬧;大人看局,先看棋盤上少了幾顆子。」
「你以為打群架,打贏了就贏?錯了。皇上要的,從來不是誰輸誰贏,而是——誰都不敢贏透!」
朱允炆漲紅了臉:「你……」
「你啥你?」朱煐眼皮一抬,冷光一閃,「你當官場是巷口掐架?你踹我一腳,我掄板凳砸你腦袋?」
「這是廟堂,不是市井!是動一動就能讓黃河改道、讓糧價翻三倍、讓邊關守將連夜寫遺書的棋局!」
「皇上最想要的,你知道是什麼嗎?」
朱允炆張著嘴,啞火了。
朱元璋眯起眼,接得極順:「說。」
朱煐清嗓,一字一頓:「制衡。」
「大臣之間要掐,但不能掐死;要斗,但得留口氣;要分兩邊,但絕不能合為一股——只有這樣,皇帝才是唯一穩坐中央、誰也繞不開的那座山。」
「一邊倒?不行。太安靜?更不行。皇帝不怕吵,就怕所有人都閉嘴;不怕鬧,就怕沒人敢鬧。」
「他端坐龍椅,左手調和,右手敲打,今天扶一把A,明天壓一壓B,滿朝文武,沒一個真站穩,也沒一個真倒下。」
他稍頓,目光沉下來,緩緩吐出七個字:
「這,就是帝王術。」
朱元璋雙眼驟然一亮,精光如電。帝王心眼兒!
朱元璋眼珠子差點瞪出眶,滿臉寫著「啥?!」
他壓根沒料到,老百姓嘴裡神乎其神、連大臣都不敢多嘴的「帝王心眼兒」,這小子張嘴就給扒了個底朝天!
莫非這娃啃的是法家老書?
可打從漢朝起,天下讀書人早就不翻別的了——只捧儒經、背聖言、講仁義,一講就是一千多年!